我高中的時候是住校生,高二分班以后,我被安排自己住在一個八人間里。
會這樣并不是我做了什么不合群的事遭受了排擠,而只是因為全年級的住宿男生里,剛好多出來我一個。
那時候我一個人睡,一個人醒,一個人占據著其它的七個床位,一個人在偌大的房間里自嗨到很晚。有人會羨慕我,可以驕傲放縱不被打擾,也有人替我悲哀,說畢竟孤獨。那段時間我漸漸學會了獨處和隱藏好自己的情緒,不會為自由而喜悅,也不會為孤獨而難過,孤獨這件事,習慣了就好。
生活一直保持著平靜,直到開心先生被調過來。
那天我正在上數學課,老師是一個50歲左右的中老年婦女。她講課的無聊程度和穿插在電視節(jié)目中間賣假藥的養(yǎng)生廣告一樣喪盡天良,所以每到她的課都會呈現出現象級“尸橫遍野”的壯觀場面,而老太太似乎修了道教,看著睡去的孩子們總是滿臉“天高任鳥飛”的超脫與豁達。
這樣的環(huán)境下,我沒有理由不珍惜自己睡眠的權利。
就在我安頓好一切,即將入睡的時候,突然感覺有人拍我肩膀,我下意識地罵了回去“沒下課別動我!”然后轉眼便看見老太太滿目慈祥地朝我微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我又發(fā)現了站在門外的班主任。
跟著班主任,我回到了宿舍,門口圍著一大群人。除了幾個經常在樓道里看見的同學,我認出有隔壁班的班主任,有年紀主任,還有宿管大爺。人群中間站著一個矮矮瘦瘦的男生,就是開心先生。
年紀主任看我過來,艱難地在一臉死肉上堆出百年難遇的微笑,語重心長地說:“今后呢,這位同學就要和你搬過來一起住了……不管怎樣你們要好好相處,如果實在有什么困難,就反映給我?!闭f完朝站在開心先生一旁的女人點了點頭。
那個中年婦女滿臉倦容,眼神里寫滿了絕望,她強擠出一絲笑容,聲音顫抖著對我說“同學,以后就麻煩你了”,然后轉身看了看兒子,嘆了口氣。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感覺到與人相處的挫敗感。
而且余下近一周時間里,他一直保持著這種方式將自己與外界隔離,不去上課,不去吃飯,不在人多的時候去公共廁所,他在宿舍樓窩了整整一星期。期間為了消除挫敗感,我的耐心和好脾氣每天都在臨界值上飄著,給他帶飯,幫他補筆記,在熄燈后確認樓道里沒人了叫他去水房洗漱。就在我快要放棄,決定以后愛他媽誰誰了的時候,開心先生跟我說了第一句話。從那時起,我們的生活變了,他的生命也變了。
他說:“你別對我太好,我其實一點也不配?!闭f完之后,他失聲痛哭。
那天,他睡在了我下鋪,我們隔著床板聊了一晚。大樹的間隙透過窗戶在天花板上印滿了月光,眼前的夜晚是藍色的,置身的世界,也是藍色的。

自此之后,他每天都會被大家羞辱、謾罵和毆打,說他是“垃圾變態(tài)”,罵他“給爹媽丟臉不配活著”。甚至有一次他們班的男生把他寫的信從本上撕下來,寄給了學長,之后放學的時候被堵在宿舍門口一頓亂揍,在這中間他的室友進進出出,沒有一個人幫他。
他說:“本來我就不愛跟人說話,從那之后,我就再也沒說過一句話。后來他們實在沒辦法了,就讓班主任給我媽打電話,說你兒子變啞巴了,實在不行就送特教學校吧。我休學了兩個星期,躺在床上的時候我經常會感覺自己馬上就挺不下去了,想做了結,我真的很想死。結果看了心理醫(yī)生,是重度抑郁癥?!?/p>
“其實我也可以演的和大家一樣,中規(guī)中矩、喜歡女生、努力學習、熱愛生活??梢幌氲轿乙谎菥偷檬且簧?,我就害怕這輩子再也沒機會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我不敢死,因為我還沒做自己喜歡的事,我不能就這樣因為別人的過失而失去了自己,我想要公平,我并沒有想要妨礙到任何人,我只希望自己能擁有每個普通人都能擁有的追逐自己幸福的權利?!?/p>
他告訴我說他的愿望其實很簡單,不奢望安慰和理解,只要別嘲笑就好。
聽完這些,我心里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悲哀和歉意。沒有哪一種生命生來卑賤到可以任意踐踏,沒有哪一種生命,需要去承受任何人強加給他們的惡意。就像我曾經在書里讀到的那句話:
“當一個人愿意用更適合內心的姿態(tài)生活,請無須苛責,也不要傷害。我們總是習慣用標準去衡量生活,與眾不同仿佛是一件引人側目的事。
可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各自鮮活的棱角和分明的思想,有不一樣,又怎么樣呢?”
要保護那些需要保護的人,珍惜每個值得珍惜的人。

沒過多長時間,開心先生就轉學了。他去到了美國念書,因為心理醫(yī)生說換個環(huán)境可能會使病情有所好轉,臨走前他給我了一張信紙,問我可不可以給他寫點東西留點念想,我說好。
第二天我還在上課的時候他就走了,我回到宿舍,看著重新變得空蕩蕩的房間,有點兒惦記他。
我在那張紙上寫:你要戰(zhàn)勝那個怯懦的自己,你要忍住眼淚和疼痛,你要有勇氣和執(zhí)念,去活得堅強。你需要一身鎧甲,但這不是別人給的。學會經歷磨難,面對現實的血淋淋,試著讓挫敗和絕望在你身上割出傷痕,這樣,你才能長出你自己的盔甲。
這樣,多大的風雨,也傷不到你。
這樣,終有一天,你會為當時的堅定而榮幸。
我想,有時候我們害怕改變,是因為我們習慣了公序良俗加予我們身上千人一面的樣子,似乎站在大部分人的立場上才更有資格去劃定對錯是非??晌覀兘K究還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成長為自己想長成的樣子。這世界上總有不一樣的人,他們也要生活,他們也有權利選擇。什么性別,什么取向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能過得開心,活得盡興。
別在乎太多,我們不需要像任何人,只要活的像我們自己就好。

再次看到開心先生是在一年后的網上,我正無聊地刷手機,突然蹦出來一條消息,說我有一位新的微博好友。我打開微博,看到頭像,我就知道,那一定是他。我點進去,他最近一條微博上寫到:
“我們在各自的世界里相向而生,感謝世界給予我選擇愛的機會,讓我歷經風雨,也在所不惜?!?/p>
下面的圖片上,開心先生正挽著他男朋友站在舊金山那座世界著名的布拉格大橋上,后面繁華的夜景烘染著他那張倔強而又堅定的臉,正如他不平凡的存在,注定會為漆夜帶去一絲光明。我看到底下評論大多數“祝你幸福”和“希望你能過得好”,而我看到了一種驕傲,是為當初的堅定而榮幸的驕傲,那才是開心先生應有的樣子。
我常常慶幸在生命中遇到開心先生,才學會了傾聽和分享,懂得了接納和包容,這世界需要各種生命相匯而入,才精彩豐富。尊重每個人,尊重他們的自由意志,尊重他們存在的必要和價值。其實,我們在做一件自己認為對的事,而終獲成功時驕傲的樣子,都一樣。
收起歧視和偏見,如果你能理解,請保護他,如果你不認同,請別打擾他。
我們在各自的世界里相向而長,各自長成愿見的模樣。開心先生,很高興認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