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女孩不配擁有任何美好的東西?！? 她道。
縱然她現(xiàn)在有一張細(xì)嫩白皙的鵝蛋臉，高翹的鼻子、櫻桃小嘴、飽滿的下巴連成了很好看的一條線。然而，她總會在心中暗暗念道，“我丑，我不配?！?/p>
她叫葉美玲。在潮濕泥濘的河壩上，我看見她在黑夜中抬起頭，白皙的皮膚在黑夜的襯托下竟顯得有些通透，像精靈。渙散的眼睛里有許多看不透的情緒。她確實美，美如其名。暴雨過后的河壩，到處都是濕漉漉的。
1分鐘前，美玲一步步走向洶涌的河水。1分鐘后，我拽住了她。
我不知道是什么給我的勇氣去拽她。我是個淡漠的人，從小的教育是：多占便宜，少管閑事。我可以淡然走過乞討者的渴求的眼睛前，并喃喃道，騙人的吧。
當(dāng)我被生活喂了屎的時候，我會在橋堤上走走，讓風(fēng)把我的怨念分解，讓河水把我的苦悶稀釋。我看見漆黑的河壩上有一個耀眼的紅點，上下晃動，與黑夜幾乎要交融。我擦了擦眼鏡，才看清楚那是條紅裙子。那條紅裙子就是美玲，她準(zhǔn)備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
我看著她，眼眸低垂，櫻桃小嘴微閉，透著一股自卑勁兒。
這不該是一個美女的眼神。我所認(rèn)識的那些美女，她們的眼神大多是向上的，笑容大多是放肆且張揚的，全身上下每個細(xì)胞都透著高貴物種的優(yōu)越感。
我和她聊了很久。一個飽滿的葉美玲逐漸呈現(xiàn)在我眼前。
陳美玲家一共六口人，在農(nóng)村，她是老三，出生于上個世紀(jì)80年代。
她上面還有兩個姐姐。她爸媽想生兒子，連生了三個女兒，本想再試運氣，再繼續(xù)往下生，無奈沒錢。她爸媽對三個女兒都沒什么好臉色，也沒想靠女兒養(yǎng)老送終，就琢磨著早點喂到大，盡快潑出去，賺點彩禮錢，回個本。陳美玲可謂是繼承了她爸媽所有的缺點：正方形的臉、大蒜鼻、刻薄的一字嘴卻有一排大齙牙，笑起來，嘴完全包不住牙齒、燈泡眼。唯一讓她的臉出彩一點的是她的白，可是，越白越顯出鼻子眼睛嘴巴的丑，她的臉丑、雜亂、讓人提不起喜歡。
隨著女兒們逐漸長大，她爸媽也看出來了，小女兒越長越丑，與大女兒二女兒比起來，就像是天鵝中的丑小鴨。這意味著將來找不到好的人家，在農(nóng)村，女兒長得美可以變現(xiàn)。慢慢地，美玲不能穿新衣服，不能吃貴的水果，必須做農(nóng)活。兩個姐姐總是會尖著聲音說，美玲恐怕是撿來的，然后哈哈大笑。每當(dāng)這時，美玲便會靦腆地跟著笑，心里盛滿了苦澀，就像看著姐姐們穿漂亮的新衣服時，她表面上夸贊，心里卻想扒下來給自己穿上。她就是這樣，想做一個聽話的乖孩子來贏取爸媽的愛，心里卻又充斥著怨恨與不滿。總有一天，心里的火山會噴涌而出。
一個炎炎夏日，正值暑假，美玲蹲在地里拔花生，八村的小李哥來找她，給她帶了野果子。小李哥和陳家三姐妹從小玩到大，小李哥從不像姐姐們那樣嘲笑美玲的臉。美玲坐在樹蔭里，用袖子擦了擦鮮紅的果子，放入嘴中，咔嚓咔嚓嚼了起來。小李哥看著她被汗水浸濕的胸脯，蕾絲的小背心若隱若現(xiàn)，美玲16歲，胸已經(jīng)稍稍隆起。小李哥的眼睛往上面挪了挪，白皙瘦削的脖頸，再往上，是一張丑臉。美玲擦了擦嘴，說，“哥，今天沒有做農(nóng)活嗎？”? 小李哥心不在焉，斷斷續(xù)續(xù)說，“嗯....我給爸媽說.....我去同學(xué)家做作業(yè)了?！闭f完，吞吞了口水。
突然，小李哥呼吸緊促，面龐漲紅，一下子把美玲壓倒，開始瘋狂地吻美玲的胸脯。驚慌失措的美玲大叫起來，手腳并用，拼命推開小李哥?？墒切±罡缌馓罅?，美玲被壓住，每一次反抗，都像是棉花砸在了鋼鐵上。
小李哥脫掉了美玲的上衣、小背心，一對白白的小兔跳了出來，小李哥將衣物蓋住美玲的臉，用雙手壓住美玲掙扎的手，用腿鎖住美玲的反抗。小李哥逐漸褪去美玲的最后一塊遮羞布，開始長驅(qū)直入。人煙稀少的山坡上，只有美玲絕望的吼聲。結(jié)束后，美玲沒有掙扎了，就一直在抽搐，全身發(fā)抖。小李哥倉促逃走。美玲看著那攤血，一點點滲進(jìn)泥土，像一塊暗紅的豬血。
這件事，美玲誰也沒有告訴。后來，她才弄明白了小李哥為什么選擇她。因為她是個丑八怪，是個卑微者，是個就算被欺負(fù)也沒人打抱不平的可憐蟲。
后來，美玲上大學(xué)了，背著家里人做起了援交。她的目的只有一個——賺錢整容。她自己的身體在16歲的時候被親近的人殺死了，她的心在10歲的時候被家人嫌棄的眼神殺死了。
導(dǎo)火索是她好不容易向暗戀了2年的男同學(xué)表白時，男同學(xué)卻說，“你是被狗啃過的天使，謝謝?！?/b>
幾天后，男同學(xué)摟著一個膚白貌美的眼神向上的女同學(xué)從她面前走過。
她服侍了形形色色的男人。有滿口煙牙的房地產(chǎn)大老板，有長滿痘痘的工地青年，有大腹便便的中產(chǎn)男人。和每個男人交易的時候，她都會戴上紅色面紗，和大濃妝上慣了的男人們覺得偶爾上一上紅色面紗也神秘而性感，每次都興奮難耐。她的身體是美的，白嫩的皮膚，傲人的雙峰，筆直纖細(xì)的腿。
終于，她攢夠了全臉整容的費用。
在經(jīng)歷了一年的豬頭臉之后，她的臉終于好看了：鵝蛋臉，高鼻梁，深邃的眼睛，整齊的牙齒。
她終于從一個丑八怪的身體中走出來了。她開始學(xué)習(xí)化妝，護(hù)膚，穿搭。漸漸地，她身邊圍滿了優(yōu)秀的男人，鮮花不斷。
聽到這里，我望向她，疑惑地問道：“那你的人生正在越來越好啊，為什么會想不開呢？”
她嘆了一口氣，低垂的睫毛包裹著星辰一般的眼睛。
她繼續(xù)講道，她慢慢適應(yīng)了被贊美、歆羨擁抱的感覺，她變得越來越不滿足。為了維持這種被愛的感覺，她還是繼續(xù)做援交，價格比以前高了很多，她有了更多的錢，她開始隆胸、抽脂.....
她想要的還有更多....在千挑萬選之中，她決定和一個帥氣而多金的富家子弟結(jié)婚。她也留了一手，為了和他結(jié)婚，她從不在他家過夜。富二代也非常理解她，并且一如既往地對她好，給她買大牌包包，陪她看病，對她說“小女孩，我愛你”。她一度認(rèn)為自己遇到了真愛。
可是，在一個夜里，富二代喝了一些酒，想要強行和她發(fā)生關(guān)系。當(dāng)富二代摸到她的胸時，發(fā)現(xiàn)是硬的。富二代給了她一巴掌，潑了她一臉?biāo)查g，粉底、眼線、睫毛、口紅開始脫落，臉上是一道道胭脂水粉的溝壑。鼻子上的假體更加明顯，下巴的刀口也顯露無疑。
富二代摔破水杯，破門而走。
在出租屋里，美玲放聲大哭，積累了30年的委屈一瀉而出。心口疼痛難忍。原來，所有都是假象，自以為整容給了自己第二次輝煌的人生，可是，到頭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永遠(yuǎn)是那個丑八怪。
我看著她，有些哽咽，我想對她說，那些不幸都會成為你的盔甲，外表可以通過整容這種手段由美到丑，內(nèi)心也需要由脆弱到強大，如果一直執(zhí)著于過去的苦難，那么終究沒有解脫的一天。
可是，我終究沒說出來，我抱著她，只說了，“我懂，我相信你。”? 是啊，她或許自甘墮落，她或許欲望滿滿，可是生而為人啊，這些事情又怎么能說得清楚。所有的人生難題都只有她自己來解答。我自己的生活都沒弄明白，有什么資格去審視或者指導(dǎo)別人的生活呢，我只想在別人需要的時候，拉她一把，沒有評判，只有理解。
她抽搐著，說“我本想走進(jìn)河里，結(jié)束荒唐的人生，可是走了一半，不想死了，忽然覺得這世界很美好?；蛟S只有快要死的時候才知道什么事最重要的?！?/p>
這次跳河，才是給了她第二次人生，她開始接納心里那個卑微的丑陋的小女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