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塞爾鑄幣局歌劇院今年的鴻篇巨作之一就是重排瓦格納的這部《羅恩格林》。如果加上歌劇院每次演出前必要的半小時簡介以及兩次中場休息，整場演出要持續(xù)至少5個小時。在歐洲30高溫突襲的第一天就憋在歌劇院里這么久，還是需要一些毅力和強烈的熱情才能堅持下來。更何況我?guī)缀跏且恢闭局赐甑?..
《羅恩格林》對于瓦格納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不論是音樂性還是創(chuàng)作理念方面都是瓦格納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更重要的是，這部作品幫助瓦格納意外地網(wǎng)羅了當時巴伐利亞的統(tǒng)治者路德維希二世的心。后者甚至出于著迷羅恩格林這個角色，將自己新建的行宮命名為新天鵝堡，因為羅恩格林在第一幕出現(xiàn)時是駕乘著一支由天鵝牽動的小舟出現(xiàn)的。當然，在這個被導演Olivier Py完全重置的版本中，肯定沒有任何活物出場啦...
瓦格納的歌劇從來都是理解“審美要屈從與倫理”這個問題的最佳途徑之一?？梢哉f，經(jīng)典美學，也就是德國18和19世紀的美學，將審美問題與道德觀牢固地綁定在一起。之所謂，美并非是人的最高追求，人最應(yīng)該（或者說必需）直面自己的內(nèi)心，升華至更高層次，以響應(yīng)自然界中最深奧、最至高無上的原則——人類的道德信仰。瓦格納就是這一套理念的忠實信徒。不過，其實如此評價瓦格納可能也有些偏差，因為雖然他熱衷于政治，也堅持藝術(shù)創(chuàng)作與政治觀念的結(jié)合，但他更多的不是讓藝術(shù)為政治服務(wù)，而是恰好相反，他主張將政治的“美學化”。要想理解瓦格納是如何在這部歌劇中體現(xiàn)美學化政治的理念的，那就要仔細分析歌劇所采用的劇本。
劇中高特菲公爵（Gottfried）是波拉班特王國（Brabant）最合法的繼承人。而年幼的他在劇中的預設(shè)則是莫名其妙地失蹤了。他雖然會在舞臺上露面，但沒有一句唱詞，像游魂一樣依照劇情時而出現(xiàn)。這是瓦格納用晦澀的手法暗示一個新時代，一種新政治即將到來。一方面，小Gottfried天真無邪，被波拉班特人民尋找和尊重，被期盼回歸他本來應(yīng)有的位置；另一方面，就像羅恩格林肩負起來的神圣任務(wù)所暗示的，Gottfried的回歸并不是封建集權(quán)勢力的復辟，而更多地意味著帶來一個新時代的曙光。羅恩格林來到波拉班特正是象征著這種幾乎必然的政治變革已獲得正統(tǒng)的超自然力量的默許。而劇情安排他最終又不得不拒絕權(quán)位，則是因為這超驗的神圣不能與世俗間的權(quán)力耦合，否則就將失去它作為革命性的純潔。
與其相反的就是波拉班特的伯爵特拉蒙（Telramund）和他的妻子奧爾圖德（Ortrud）所代表的舊貴族勢力。他們覬覦權(quán)力，不擇手段，像莎士比亞筆下的麥克白夫婦一樣，想盡辦法擴大和維護自己的政治地位。可以說，瓦格納在《羅恩格林》中播種下對君主立憲制度的渴望和信任。Gottfried雖然沿襲了正統(tǒng)的王族血脈，但他身為小孩子的劇情預設(shè)，形象被描繪得純潔無辜，以及在整部歌劇中的缺失狀態(tài)，都說明了瓦格納依然尊重王室，但只是停留在名義上而已。對他來說，王權(quán)蛻變成了一種象征性的權(quán)力，而實際的政治權(quán)力則在周而復始日?，嵥榈氖聞?wù)中由品行高尚的人把持。
談到瓦格納，尤其是講到這部《羅恩格林》，就不得不提到他為之后風靡德國的納粹主義提供了精神養(yǎng)料這一話題。對此，導演Py的處理方式是秉承瓦格納創(chuàng)作的初衷，將歌劇中的政治暗示都視作出于對政治權(quán)力的美學化描述的考慮，其實也就是試圖通過藝術(shù)對政治進行理想化，精神化和道德化的改造。因此，至少我們不能說，瓦格納的這部歌劇體現(xiàn)出來的國家社會主義思想就是為后來納粹橫行于世做的鋪墊；至少我們可以確認，瓦格納在創(chuàng)作這部作品時肯定對納粹主義是一無所知的。德國人的文化優(yōu)于其它文化的偏見并不是瓦格納的主見。瓦格納從未直接表達過任何關(guān)于日耳曼民族優(yōu)越性的言論。他所在意的僅僅是德意志民族精神的純潔性和德國作為一個國家的完整性。關(guān)于這部劇所體現(xiàn)出來的，唯一可以毫無疑問地宣稱的，是瓦格納的德國式浪漫主義情愫。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羅恩格林》就是瓦格納為藝術(shù)所做的一種定義。也是為什么在瓦格納的作品集中，包括《羅恩格林》在內(nèi)，有一列專門被稱作"浪漫主義歌劇"。
前面提到，這個由鑄幣局歌劇院自己排演的新版本《羅恩格林》是由大名鼎鼎的Olivier Py導演的。身為劇作家和戲劇導演的他，自2014年起至今，一直擔任法國阿維尼翁戲劇節(jié)的總策劃，造詣之高可想而知。在鑄幣局，他已經(jīng)完成導演另外兩部歌?。悍▏髑颐芬悹枺∕eyerbeer）的《新教徒》（Huguenots）和19世紀另一位法國作曲家昂布魯瓦?托馬斯的《哈姆雷特》（Hamlet）。根據(jù)Py的原話，他在自己的整個職業(yè)生涯中經(jīng)常不斷地回到瓦格納的作品上來，以尋找其特有的一些品質(zhì)。最重要的莫過于瓦格納駕馭藝術(shù)與政治的關(guān)系的能力，及其天才般地在作品中實現(xiàn)音樂，話語以及精神主旨的完美統(tǒng)一。而擔任本次演出的指揮則是法國當代指揮家Alain Altinoglu。他曾于2015年在貝魯特指揮過瓦格納的這部作品。那個版本的舞臺設(shè)計之大膽，對當代藝術(shù)元素的引入之果斷，至今令人瞠目結(jié)舌。同樣作為瓦格納忠實的粉絲，Altinoglu與Olivier Py的合作可謂天造之和。
Py坦言，構(gòu)思布景受到了鑄幣局歌劇院翻修時的工地場景的啟發(fā)，而布景的創(chuàng)作則參照了德國當代藝術(shù)家Kiefer的作品。不論從哪個方面說，這都是一次大膽的創(chuàng)新。每一樣材料都像是歷經(jīng)滄桑，仿佛剛剛度過了一場劫難。從視覺方面看，以青灰色為主基調(diào)，配上犀利的冷光，以及好似剛遭受過洗劫的破敗建筑... 這一切都令人印象十分深刻。舞臺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圓盤，在表演的過程中依靠工作人員的人力來完成布景轉(zhuǎn)換。
在第二幕和第三幕中，不論前景如何變換，背景都是幾幅巨大的畫作，與其它布景一樣，也都被做舊，像是經(jīng)歷過嚴重破壞，描繪著德意志領(lǐng)土上的山、河，以及森林。這些也都是德國浪漫主義繪畫中主要的題材。尤其是第三幕中序曲結(jié)束后的第一首合唱，象征著羅恩格林與Elsa終成眷屬的、著名的《婚禮進行曲》，在合唱團身后先后緩慢地翻下兩幅巨幅畫作：一幅描繪的是，夜暮下，泛著月光的萊茵河和兩側(cè)一片漆黑的群山；另一幅則把德國的黑森林刻畫成像圣殿一樣神秘和莊嚴，令人矛盾地心生畏懼和向往。這些都是瓦格納內(nèi)心深信不疑的、德意志精神的儲地。從它們身上，德意志人民可以獲得力量和信心，即便自己的國家在現(xiàn)實中已是滿目瘡痍。
按照瓦格納本人所述，女主角埃爾莎（Elsa）象征現(xiàn)實中的人民。Gottfreid的失蹤，意味著埃爾莎失去了弟弟，王國失去了合法繼承人，同時也相當于現(xiàn)實中人民失去了保護和指引。在對Elsa被誣陷謀害了弟弟的審判中，瓦格納借合唱團之口強調(diào)，失去Gottfried是全體人民集體的責任，而非Elsa一人的。這便是瓦格納所的國家社會主義思想的體現(xiàn)，即每一個人民都要熱愛自己的國家，并為它承擔相應(yīng)的責任。早在第一幕中，舞臺上曾呈現(xiàn)出一座破敗的宮殿和它狹窄的入口。Elsa站在梯子上，在墻面上寫下白色的標語: "Der tod ist ein meister aus Deutschland"。這便是瓦格納內(nèi)設(shè)的現(xiàn)實，而《羅恩格林》則展現(xiàn)的是他提出的解決方案：在巨大的悲愴下，全德國的人民必須要凝聚在一起。
同樣是在第三幕，當歌頌婚禮的列隊被旋轉(zhuǎn)到舞臺背面后，原先在中場休息期間矗立在背面的布景便逐漸呈現(xiàn)在觀眾眼前。這是一個與舞臺等高的三層露臺。每一層都放置著三件白色雕塑，搭配起來有些古怪。每一件都是德國文化的驕傲，象征著德意志的民族精神: 貝多芬和席勒的半身像，一艘帆船和一只天鵝共同象征著羅恩格林的身世; 宮殿則象征著權(quán)力。新婚之夜，Elsa與羅恩格林首先圍坐在最低一層中間的樹墩兩側(cè)，樹墩上插著一把利劍。隨著Elsa的好奇心越來越重，對羅恩格林的逼問越來越緊，兩人慢慢地輾轉(zhuǎn)到第二層。在激烈的爭吵下，激動地折斷并取下了位于中間的鐘表的指針。羅恩格林表達著自己問心無愧，但仍勸告Elsa以避免后者詢問他的身世。當二人爬上最高一層時，Elsa最終還是向羅恩格林問出了那些禁忌的問題："Woher ich kam der Fahrt, noch wie mein Nam' und Art"（我來自何方，我的名字和身份）。
創(chuàng)作于1845至1848年期間，但直到1850年8月28日才由李斯特執(zhí)導，在魏瑪劇院首映。而且當時瓦格納本人因政治原因正流亡于國外?！读_恩格林》是瓦格納的第六部歌劇，也徹底拯救了他的音樂家生涯。由于它的成功，瓦格納從此獲得了王室的財政支持，從而得以完成后來驚世駭俗的《指環(huán)》四部曲。
《羅恩格林》取材于中世紀詩人沃爾夫拉姆·馮埃森巴赫（Wolfram von Eschenbach）創(chuàng)作的傳奇故事《帕西法爾》（Parzifal）。瓦格納平生最后一部歌劇——《Parsifal》將再次回到這個故事。我也將在下個月返回巴黎時，觀看巴黎歌劇院版本的《Parsifa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