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個從階梯教室出來，關(guān)上燈出門的那一瞬間身后有很短暫的一抹金屬反光，然后就是一陣人動的風(fēng)聲，這個時候傻子也知道有人偷襲，于是在我彎腰躲刀握拳反擊的一剎那，那刀已經(jīng)砍在我的脖子上，然后就是趴在地上捂著脖子痛苦抽搐，顯然砍我那人已經(jīng)見慣了這種場景，吐口唾沫道：“還是這么廢柴，起來跟老子走！”然后就是大步流星的往外面走去，全然不顧我的感受。

我抬起頭看看那個不知道多少次用刀背砍我的人的背影，默默問候了他家祖宗一遍才爬起來跟著出去。

那個人，我叫他大飛哥，我剛來Y城的時候認(rèn)識的他，那時候他還是個小混混在網(wǎng)吧上網(wǎng)沒帶錢跟老板吵了半天我煩了就替他付了，然后他就高興的嚷嚷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兄弟，接著就領(lǐng)著我去樓下請我吃燒烤，我們兩個喝了一聽啤酒當(dāng)然最后也是我付的錢。

我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執(zhí)意讓我叫他大飛哥，他說大飛哥這輩子就想在這城市混出一點名堂，哪怕有一天他離開了但他的傳奇依然在，這就足夠了。我當(dāng)然知道他所說的名堂是什么，估計也是被古惑仔腐蝕的一代于是我就勸解他這是法治社會。當(dāng)場就被他啤酒噴了一臉，還是那句話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的事是法制管不了的，而且你說的法制是強者管理弱者的工具當(dāng)有一天你足夠強了你也可以擁有自己的法制。

當(dāng)時我聽的云里霧里覺得大飛哥這口才說相聲也可以的，還沒想完他又反問我一句：“你的夢想是什么?！?/p>

每次聽到夢想這個詞我都感覺矯情的不行不行的，更何況對面一個大漢嘴角的油還沒擦一臉認(rèn)真問你這個問題，于是我就換了個深沉的姿勢說：“我的夢想是要成為科學(xué)家?！蔽冶疽詾樗麜υ捨覜]想到大飛哥還是一臉認(rèn)真的繼續(xù)追問：“什么是科學(xué)家？”這個問題直擊我人生觀因為我從來沒想過這個，認(rèn)真理了理思緒考慮了半天才頹然地告訴 他：“其實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科學(xué)家，不過等我成了科學(xué)家，我就知道了?！惫烙嫶箫w哥我被我繞的有點暈，問完之后就埋頭喝啤酒再也沒有說過別的。

第一次見面之后大飛哥就失蹤了很久，我也希望他能混出個好名堂至少這樣可以把欠我我網(wǎng)費還了。

很久之后一次我在KTV唱歌喝多了直接吐在對面包間，然后就是一場混戰(zhàn)結(jié)果是我被他們從包間一直錘到外面的馬路上，當(dāng)時整個人就跟廬山升龍霸似的感受到來來往往的人嘲笑的目光直到一個人路過驚訝的見了一聲，然后在我身上摸摸索索讓我感覺自己面子沒了然后貞操也要跟著沒了，最后那人把我扛起來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在一個小破屋衣服被扒了受傷的地方被紗布包的嚴(yán)嚴(yán)實實，大飛哥坐在我對面我剛要說話一個巴掌就實實在在扇在臉上，“真他媽廢柴，被人揍成這樣以后怎么有臉說是大飛哥的兄弟。”我當(dāng)時就特別委屈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扯著嗓子喊：“我要報警！”

“啪”有一耳光被扇在臉上，眼前的大飛哥就跟宗師一樣：“江湖的事情就要江湖來解決，報警不是江湖規(guī)矩?！碑?dāng)時我就一頭黑線想他們錘我的時候怎么沒想江湖規(guī)矩。

一會大飛哥裝完逼后就問了我關(guān)于揍我那伙人的信息，我把我能知道的的都跟他說了包括我想象的那些，說完之后他沉吟一會說：“你好好養(yǎng)傷，我出去一下?！本o接著門被使勁一關(guān)墻皮一層一層往下落。

差不多傍晚的時候大飛哥和他的兄弟們帶了十幾個被揍的鼻青臉腫的年輕人回來，讓我認(rèn)打我的是哪幾個，果然很輕松就找出了那幾個，剩下的那些被大飛哥的幾個兄弟打發(fā)走之后打我的那幾個人一下就跪在地上說他們錯了，大飛哥走過來跟我說想怎么處理自己看著辦吧，我站起來想像一個真正的大佬一樣挨個在他們臉上踹幾腳可一抬腿就疼又一屁股坐在床上，我始終不是一個大佬而是一個夢想當(dāng)科學(xué)家的人，最后擺擺手說讓他們走吧。

后來大飛哥騎著他那很拉轟的摩托我把送回學(xué)校，路上我慢慢知道他真的開始混出名堂了，雖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一刀刀砍出來的但是我知道現(xiàn)在他有自己的堂口，雖然不大也有幾十號兄弟。

到了之后大飛哥一些摩托抽煙也給我點了一顆跟我說以后每周六跟著他去訓(xùn)練，當(dāng)時我就一不小心被嗆到了說你這是也打算讓我跟你混？！大飛哥搖搖頭說我太廢柴他看不上眼，鍛煉我只是為了以后被揍的時候不會太難看。道上的水太深保不住哪天就進去了不是我這種傻逼能混的。

說實話他還真一點面子都不給我，想什么說什么，要不是看他一身腱子肉滿胳膊的青龍紋身我一定會上去揍他。

于是沒等我回答他就騎著摩托突突突走了還不忘回頭喊，下周六我來接你……

我捂著脖子從后面追上大飛哥，他提給我一根煙。我吸煙就是這樣深深吸一口然后就讓它慢慢在空氣中燃燒。坐在大飛哥的摩托后面無視一路紅燈剛要說話就被灌了滿嘴風(fēng)于是扯著嗓子喊：“今天是誰跟我打？”

“猴子”，大飛哥又闖過一個紅燈，我知道在這片是沒人敢管他的就是有人管也追不上他，他除了打架牛逼再就是騎車了，兩米的高臺直接就騎下去技術(shù)好的不行不行的。

沒過多久我們就到了他和他的弟兄們鍛煉的地方一個廢棄的倉庫被活活改成了散打房。和我對打的是猴子其實一直也是他。猴子是大飛哥第一次讓我選單挑對象的時候讓我選的，當(dāng)時不知道是我中了頭獎還是猴子中了頭獎，矮我一頭瘦不拉幾他在第一場單挑中把我爆錘了一遍我卻沒有打中他一拳。大飛哥捂著臉直接不忍心看我說猴子是他們里面身手最差的等打過了猴子再和別人打吧。從那之后我每周都要被猴子暴揍，每次輸了都被罰跑一萬米做一百個俯臥撐。

但是這次我忽然很有信心，因為鍛煉了這么久我越來越感覺自己身體變解釋肌肉開始隆起，更重要的是我請了猴子吃了一個周的大排檔他答應(yīng)我以后對打下手輕點打輸有不打疼保證大飛哥看不出來。

果然對打的時候猴子輕手輕腳我倆你來我往打的很是好看引的周圍一陣喝彩大飛哥也高興的哇哇叫說我終于沒那么廢柴了。不知道是猴子讓的太厲害還是我運氣太好竟然一腳把猴子踹了出去，這下大飛哥更加高興脫了上衣就要跟我對捶，看著那一身腱子肉滿胳膊青龍我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被一記直拳打的眼前發(fā)黑身體離地，然后就是橫拳勾手高鞭低鞭兔子蹬鷹獅子搏兔直接錘夠了玩膩了才一個收式停下來，看著趴在地上的我看看時間還沒有一分鐘感覺有什么不對，回頭看看猴子直冒冷汗感覺更加不對，自己想想終于明白了哪里不對于是對著猴子就是一頓爆錘。最后的結(jié)果就是他們在里面喝啤酒我和猴子圍著倉庫跑一萬米。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我還在考慮什么是科學(xué)家，大飛哥還是經(jīng)常跟其他的堂口打架，不過道上的事情大飛哥從來沒讓我參與過理由都是因為我太廢柴。猴子跟我說他們這些人都有隨時進去的可能，在道上沒有幾個人是信得過的，只有你比別人強是唯一的道理。

我有時候也會遇到一些混混找麻煩，一般我不敢出手因為我知道就算出手我也打不過好在這么久了猴子幫我練出了變態(tài)一樣的抗擊打能力，被揍一會還是撐得住的。

沒事的時候大飛哥也會來找我，我和他一起喝酒，一起飆車，穿梭在這個燈紅酒綠的城市，耳邊是汽車的轟鳴聲甚至小姐的叫賣聲，有時候我覺得我也可以淡忘我的夢想，像大飛哥他們這樣，努力讓自己活過今天去。

他從不認(rèn)為自己是公民，但他卻說自己是江湖中人，或者是他們道上的人。

有時候我們兩個在外面也會打架，到接本上都是大飛哥護著我從人群中砍出去，然后帶著人回來給人家把場子端了。

猴子說，大飛哥最牛逼的時候一個人一把刀就能護住一條街，他們跟著大飛哥不是要多牛逼，就希望能安穩(wěn)的一天活過一天。

我覺得生活會一直這樣下去，但是……

又是一個周六，大飛哥卻沒來找我去他們的倉庫對打，當(dāng)我自己打車過去推開門竟然是滿倉庫的血腥味，大飛哥他們一群人圍著猴子，血滲透了猴子身上厚厚的紗布。大飛哥紅著眼睛說：“猴子被人砍了，是禿子的人干的?！?/p>

我抓著大飛哥的領(lǐng)子喊趕緊報警啊這個時候你還守著你的狗屁江湖規(guī)矩。

旁邊的兄弟拉開我說沒用的禿子和公安局長是一伙的他們吃定了我們不敢報警。

這時候大飛哥對著那兄弟擺擺手，跟我說：“你走吧，以后不用在這里訓(xùn)練了，你在這只會給我們拖后腿?！?/p>

忽然感覺眼前的大飛哥不一樣了，不是那個帶著我飆車，一起喝啤酒，教我看A片的大飛哥，不是因為這一句話，是因為他整個人的氣勢變了。我理解了他的心情不好，一直以來我確實是個廢柴，從來沒有改變過。

幾天之后聽街上的人說禿子的場子被人燒了，還砍了好幾十個人，他們說這是道上這幾年發(fā)生的最大的事了，兩幫火拼的人擠滿了整條街，還有人說同一天夜里禿子的十幾個堂口同時沒人端了，沒人知道那天夜里發(fā)生了怎樣的廝殺，因為每個清晨醒來，世界還是那么平靜。

又過了幾天，Y城公安局高調(diào)宣布為了嚴(yán)正社會風(fēng)氣本年度的打黑行動開始，這是我在看電視換臺的時候看見的，起初沒在意忽然在押解的人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臉孔，因為他太明顯了不得不讓我看見他，別人的頭都是低著，只有他是高昂起來，大飛哥，那個一身肌肉滿胳膊青龍的男人，那個一把刀護住一條街的男人，那個騎著拉風(fēng)的摩托來找我的男人。他對著鏡頭握住拳，大拇指往下比了比，我瞳孔猛然收縮，我知道這是做給我看的，因為這個手勢我太熟悉了，每次我被猴子打趴下大飛哥都對我比這個手勢，然后輕描淡寫一句廢柴。我沒想到他在最后的時刻還要告訴我這什么，我瞪大眼睛盯著屏幕，看著大飛哥的拇指從下慢慢往上轉(zhuǎn)然后指著天空，嘴角的笑意若有若無，就在那幾秒鐘，他就被警察推到車?yán)?，從鏡頭里永遠(yuǎn)消失。。。

那個手勢什么意思，我知道，任何人都知道。

我大腦一片空白關(guān)上電視，慢慢走到街上，慢慢往大飛哥的倉庫的方向有，我想最后確定一下，這又是他的一次惡作劇，因為之前他總喜歡這樣騙我。

走到一個胡同的時候，我前面忽然多了一群人，同時，我也發(fā)現(xiàn)身后也多了一群人，大腦空白的我忽然警惕起來，抬起頭看到他們領(lǐng)頭的站出來，是禿子：“聽說你也是大飛的兄弟，別的人我們找不到了，也只能那你出氣吧，給我打??！”說完他就淹沒在從后面沖出的人群中。

啪！一個啤酒瓶在我頭上打開了花，又不知哪里的一腳，把我踹到墻角的垃圾堆里。我的世界開始劇烈搖晃，耳朵嗡嗡響頭上有一股熱熱的東西往下流，流到眼睛里，慢慢的眼前的整個世界都變紅了，我掙扎著想爬起來手里摸到一把鐵棍，那一瞬間我下意識緊緊握了起來，冥冥中好像聽到大飛哥在嘲笑我，廢柴！

還有什么？

“敢打我兄弟！”

“廢柴，快跑，別回頭！”

“給我打，一個都別留”

還有呢，

人群

刀和鐵棍的碰撞聲

還有血……

大飛哥的手勢一遍遍在腦子里浮現(xiàn)，廢柴，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那一瞬間我握著鐵棍忽然感覺自己就是大飛哥，明白了他拿著刀砍人的感覺，明白了他的名言，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我使勁抬起頭，透過血紅的世界看著禿子那群人朝我沖過來，忽然發(fā)現(xiàn)他們的動作是那么慢，比猴子的還慢，比我以往看到的任何打架都慢。

廢柴，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我握緊鐵棍，朝著眼前血紅的世界，沖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