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
王行知急得跳腳。
她選擇最近車站下車攔的士,同時向主管和人事告假,手機卻如何也打不通。
無奈,行知只好致電公司,由李菁接起,行知心內(nèi)暗呼:萬歲。
她簡短說明緣由,李菁關(guān)切地安撫她:“一定不是大事,切莫慌張,人事這邊我替你請假,你處理完回來補辦手續(xù)即可?!?/p>
她語氣沉穩(wěn)、溫柔,不知怎地,行知焦躁情緒漸漸得以控制,到醫(yī)院后直撲母親病房。
母親同另一老齡癡呆患者共居一室,此刻她惴惴不安地坐在床沿絞弄手指,像幼稚犯錯的學童。呂阿姨雙手叉腰,鼓著腮幫站在一旁狠狠教育:
“又搶東西又打人,你可真長進!活一把歲數(shù),越老越糊涂!”
行知趕緊上前護住母親。
她賠笑:“阿姨別生氣,我媽怎么啦?”
“午后王阿姨孫女過來看她,你媽不知怎么回事,本來好好看自己的電視的,忽然跑去搶人家孩子手中洋娃娃?!?/p>
行知看母親一眼。
呂阿姨繼續(xù)控訴:“人家請她歸還東西,她竟同人家推搡起來,弄得雞飛狗跳!”
行知急忙問:“張阿姨可受了傷?”
“幸好只是腳踝扭了,不然你們這回可兜不了吃著走!行知,不是我說你,知道媽媽是這種情況,就應(yīng)該多抽時間來陪她或者給她轉(zhuǎn)間單人病房。她這個鬧法,誰吃得消看顧?”
行知一個勁點頭,微笑。
她不敢得罪呂阿姨,之前為母親請護理工,只有呂阿姨能夠干滿一周。除了她,沒有人愿意拿雇主出的這份價錢?!齻兘y(tǒng)統(tǒng)看不上。
行知深知穩(wěn)定軍心的重要性。呂阿姨說東王行知絕不會向西。
她也不能嘆苦經(jīng):我為著一頭家有多忙碌,看,要付房租要贍養(yǎng)外祖母要支付這兒的醫(yī)療食宿護理費。
行知不期待從呂阿姨處得到同情。她不期待從任何人處搏取憐憫。
除了為經(jīng)濟犯愁,行知自覺深受眷顧:王行知有一顆懂得感恩的心。
時常聽見別人抱怨:父母拿不出買房首付,需要自己月供還貸;愛人不夠體貼,談了三兩年都掙不到一輛跑車相送;工作做得似頭蠻牛,也不見加官進爵……
漸漸壯大聲勢,由兩三人竊竊私語變作群體討伐,沒有一個人過得順心如意,社會虧欠了他們的。
行知從不參與這種無聊討論。
她想:父母供養(yǎng)成人已盡到義務(wù),哪條法律規(guī)定房子一定要由父母出資?愛人體不體貼,不是拿錢買菜,需要稱斤論兩,工作有自主選擇權(quán),沒人拿繩子綁住不給調(diào)換。
她埋頭做事。
于是同事又私下恥笑:“行知不知有無煩惱,木頭似的一個人?!?/p>
“書上說,悶聲不吭的人最陰毒。”
“一條小鯉魚能翻多大浪?淑秋,你職場小說看太多中毒。依我看,行知就是這幅脾氣個性?!?/p>
行知感激看不起她的這位同事。
叫他們看不起好了。王行知有王行知的為人處世,她又不為流言討生活。
呂阿姨抱怨了一陣,說家中有點事要處理,匆忙走了。
每次行知到醫(yī)院,都是呂阿姨解放之時。她有各式各樣奇葩的理由需要回去:孫子沒人管、變天了被子沒收、有老朋友約好來探望且不能推辭……
行知由得她。實在是害怕呂阿姨撒手不管。
有一次呂阿姨生病,行知請三天假照顧母親,醫(yī)院家里兩頭跑,回到單位還被人批評對工作不負責任。
批評她的是業(yè)務(wù)二部的儲經(jīng)理,與李菁同級,但品性較之李菁不可同日而語。
那男經(jīng)理并非針對行知,而是針對整個業(yè)務(wù)三部:三部業(yè)績遙遙領(lǐng)先,惹得另兩部門眼紅。
行知懶得解釋,只覺得虧欠李菁,愈加賣力做事。
王行知有太多的人需要顧慮。
她并不感覺疲累,許是一早已經(jīng)累習慣,她只求做到能力之全部。
呂阿姨一走開,母親立刻委屈辯解:“那是行知的娃娃,我拿回行知的娃娃有什么錯?!?/p>
母親潛意識有些畏懼李阿姨,行知鼻尖發(fā)酸,摟住母親肩膀溫語安撫:“媽媽,那是別人的娃娃,行知已經(jīng)長大,不再需要洋娃娃了?!?/p>
母親的病癥越加嚴重,她記得從前的時候要比現(xiàn)在多得多。行知記得六歲那年她同母親出門,站在街邊等母親時,就盯住櫥窗里的一只洋娃娃發(fā)呆,母親沒有多問,但這一年她得到的生日禮物就是那只娃娃。
娃娃此刻還在行知書桌上,那是最叫行知感動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