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 大地倚在河畔
■ 我的書房就是我的鏡像。

每當想到我的書房,總有一種愉悅感,同時又有一種煩躁焦慮感。而且煩躁焦慮感時常占據(jù)上風,幾乎讓愉悅感消弭殆盡。主要原因是書房逼仄窄小, 盡管近年購書已有減少, 但書已經(jīng)堆得滿滿。整個書房似已成為一個累贅。一直想采取決定性的措施,卻因懶惰和心軟,始終未有行動,累贅也就越積越重。
重要的是,書積得多了,難免有所比較,因此時常面臨選擇:讀這本還是那本?誰先誰后?隨著時間推移,甚至還有這種情形,某本書似乎不錯,心里卻想:你愿意為它耗費更多時間嗎?本已窄小的空間卻充斥著許多難以選擇亟待處理的東西,這就是煩躁焦慮感的根源。
書房不大,僅約10平方米。我實在難以騰出更多地方來建造一個大書房,也不會擠掉家中其他空間勉強把書房做大。這小書房對我來說已是一個海洋 ——一個令我心懷敬畏又茫然無措的海洋。多少回坐在書桌前,盯著一排排的書,某種無形壓迫感襲來,頗感茫然。人們或會說:這算得了什么?不說藏書家,與隨便一個藏書愛好者比起來,你這書房充其量只能算是個小池塘。想想也是,確實只是個小池塘。但我依然頑固地認為我這書房是一個海洋。首先,它每日給我蒼茫無際之感,那是一個永遠無法遍游的另度空間。而且,以它內(nèi)容之豐富及所蘊涵的神秘性來說,能不是個海洋嗎?
這是書寫的海洋,情感與思想的海洋,人生無限可能的海洋。窄小空間內(nèi),緊靠墻壁相對而立的兩排書架,分門別類排滿了書。門邊一個后來購置的書柜也擠滿了。那些沒書架可上的書,只好放在書桌上、書架旁或靠椅上,不過擺放得也整齊,頗有視覺美感,取用又方便。書房主色調(diào)類似胡桃木色,書架造型平實中略帶古典風格,垂直的構(gòu)造隱約可見多立克柱式的影子,做工也尚可。書籍當然也有大致分類,雜七雜八,約略有那么幾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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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意在某處拎起一本書都是有趣的事。書桌左角長期放著巴爾贊的《從黎明到衰落——西方文化生活五百年》, 這本厚達八百多頁的書內(nèi)容豐富精彩,居然連雨果的家搬到埃圖瓦勒附近一個新區(qū)的事情也有記述,又說那時巴黎的街道改用了煤氣燈,全市共裝了 12000 盞。雨果的劇作《愛爾那尼》在巴黎公演引起了轟動。這是對舊的衛(wèi)道士之戰(zhàn),因此話劇初演那天,青年詩人戈蒂埃指揮他的斗士占據(jù)劇院重要位置,以確保演員不會被極保守的觀眾噓下臺。后來這個拜倫式英雄的寓言故事連續(xù)演出大獲成功;書桌上還有一本《蒙帕納斯的流亡者》,同樣有趣,它詳盡記錄了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之后將近 250名英美籍藝術(shù)家流亡巴黎的故事。這些作家、詩人、出版商、記者、主編們在巴黎蒙帕納斯街區(qū)過了一二十年平靜生活之后,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初期又紛紛遺憾地離開此地四散而去。當中有一段描述莎士比亞書店的創(chuàng)辦者畢奇如何認識大文豪喬伊斯。假如在當時的沙龍聚會上,這個靦腆的店主沒有鼓起勇氣與喬伊斯打招呼,或許就不會有后來文學巨著《尤利西斯》的出版;還有堪稱經(jīng)典的《巴黎城記》,也是長期放置于桌面上的,它讓我加深了關(guān)于“世上并無新鮮事”的印象。此書敘述巴黎現(xiàn)代性的誕生。其中關(guān)于現(xiàn)代觀念和資本力量如何將大量外地人吸引到城市,在城中形成大片大片的聚集地,城市又如何以“創(chuàng)造性的破壞”在大量拆遷中重建一個新巴黎,以及在此過程中的激烈抗衡,最終現(xiàn)代性的城市不可抗拒地到來,這些細節(jié)似是今日城市的鏡像:所有事情以前早已有過 …… 有些書盡管放在書架底層帶門的柜中,但我會清楚記得它們的存在。黃雨先生編著的《歷代名人入粵詩選》就夾雜其中,此書購于 1981 年,封面已有破損,書中所選第一篇,就是迄今可考的歷代名人入粵所寫最早的詩歌 ——東漢伏波將軍馬援的《武溪深》:
? ? ? ? 滔滔武溪一何深。
? ? ? ? 鳥飛不渡,
? ? ? ? 獸不能臨。
? ? ? ? 嗟哉武溪何毒淫!
我也很清楚,靠椅背后的書架上,有我極欣賞的國家級優(yōu)秀出版社——天津人民美術(shù)出版社出版的俄羅斯巡回畫派畫冊,當中有希施金的《造船木材森林》和列維坦的《伏爾加河的傍晚》等無與倫比的畫頁。光是想到這點我已是滿懷喜悅。

有本康德一直放在桌椅旁帶滑輪的小柜面上。多年來一直斷斷續(xù)續(xù)啃這艱澀難懂的部頭。偶有領(lǐng)悟即奮而忘食。坦率說這在我并非必修課而只是一種趣味。我也會讀德波頓的《哲學的慰藉》,讀這書輕松多了。德波頓是一位年輕的英倫才子,他年齡比我小,但我愿意時常讀他的書。我書房里還有他的《幸福的建筑》、《擁抱逝水年華》、《身份的焦慮》、《旅游的藝術(shù)》等。這些書中許多篇幅與段落,時常會令你禁不住會心一笑,感嘆他說出了自己意欲表達而未能如此準確深刻地表達的感覺。譬如,信手拈來,他在描述俗世的藝術(shù)如何影響我們時寫道:
不妨設(shè)想一下能在每天的傍晚返回一個類似斯德哥爾摩以北盧鎮(zhèn)那樣的住宅的情形。我們?nèi)粘I钪腥麧M了各式各樣的會議、虛情假意的握手、閑聊與官僚主義,搞得人精神緊張、妥協(xié)退讓。我們會為了爭取同事的支持大講我們并不相信的鬼話,會為了那些我們并不真正關(guān)心的東西又是紅眼又是焦躁。
不過,當我們終于獨自一人透過大廳的窗戶望著屋外的花園以及漸漸四合的夜色,我們就能慢慢地重新跟更加真正的自我建立起聯(lián)系,而他一直就在舞臺邊靜候我們結(jié)束我們的表演。我們隱藏起來的愛玩兒的側(cè)面會受到大門兩側(cè)的花卉油畫的鼓勵而躍躍欲試。親切的價值會因窗簾精致的褶痕得到確認。我們對那種適度、富有同情心的幸福的興趣會因地上鋪的毫不矯飾的原木地板而得到滋養(yǎng)和強化。那些環(huán)繞我們的材料會向我們說起我們自己懷抱的那些最高的理想。在這樣的場景中,我們就能接近一種誠實又富有生機的精神狀況。我們會覺得內(nèi)心得到了解放。我們終于能夠——在一種深刻的意義上講——回家了。
……
不但是整個房間,單獨一幅畫就能幫助我們重獲我們自身迷失而又意義非凡的那些部分。
就拿威廉·尼克爾森一幅畫為例吧,它不過細致地描述一個碗、一塊白桌布和幾個沒剝殼的豆莢。第一眼看去,我們可能就會感到一陣黯然神傷,因為我們意識到我們距離它的那種冥想、敏感的精神,距離它表現(xiàn)出的那種質(zhì)樸、感恩的美以及日常生活的尊貴已經(jīng)何其遙遠了。
讀著這樣的文字能不令人暢快擊節(jié)嗎?上述種種實在趣味盎然,而這些遠不是我書房的全部。數(shù)不盡這樣的文字就靜靜藏在書架上,足以讓我陶醉其中。

然而,在實際生活中,每天進出書房卻是另一回事。那是一種例行作業(yè) ——最習以為常的閱讀與寫作。房間從沒翻修過,一切平淡無奇。要緊的是,這書房沒有空調(diào)。多年前空調(diào)壞了,要修理或更換必須搬開許多書,挪開窗臺上的鐵書架,嫌麻煩寧愿棄用了。當盛夏到來,呆在書房可不是一件愜意的事。此時,會感到書桌上窗臺上甚至書架上的每一本書都是溫熱的,高度干燥的。只是,我居然可笑地把酷熱下的寫作看做是每年一度的自我挑戰(zhàn)游戲,而且也居然在這里安然度過了每一個盛夏??傊?,在我來說,夏天的書房是異常艱辛的,秋冬季的書房才是宜人的。我猜想,可能是寫作的逼迫和高度的投入減輕了酷熱的感覺,書房里的安頓感及獨處的愉悅也發(fā)生了作用。獨處一室,可以不受打擾地面對自我,與自我真切對話。這時的我,率性隨意,有時還會靜靜端詳書房每個細部,細細感受書房環(huán)境。不過往往就在這時,前面提到的茫然無措之感就會襲來,當中還包括這樣一個發(fā)問:我這一生能夠讀完這些書嗎?我們應讀愛讀而未讀的書實在太多了,而人生的時間卻很有限。這是一項很難完成的事情。想全部讀完書房的書,想法固然真實真誠,卻有點幼稚及不切實際,這叫人如何不感到茫然無措呢!
此外,即使我不能作出鑒別,歲月也將對所有的書進行篩選。時間的推移會顯露出一些書的缺陷,使其在書房里的重要地位下降,甚至失去重要性。如果不是對作為書的概念及對寫作的敬重,包括本文開頭所提的“懶惰和心軟”,其中相當部分或者早被處理了。不過,正是這種妥協(xié)導致了書房不堪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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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所述,可以說,我的書房若有一分的趣味,同時就有十分的困頓。問題是,你愿意為了享受這一分的趣味而忍受這十分的困頓嗎?多年的事實證明我是愿意的,因為我的書房正是我的性格選擇,我必須接受自我選擇的結(jié)果。
是的,我的書房就是我的鏡像,每當進入都隱約有一種邂逅自我的感覺。我的全部特點,就體現(xiàn)在這書房所有內(nèi)容與形式的結(jié)構(gòu)中。唯有我的書房會是這樣,它的面積大小、風格選擇、結(jié)構(gòu)布局、書的內(nèi)容構(gòu)成、編排管理方法以及擺放的方式,全是由個人總特點包括經(jīng)濟狀況所決定。這是一個外化的我,獨一無二。這里狹小的空間顯然不能容納更多的書,也分明缺少那些標價極高的 “大部頭” 或 “金版”、“絕版” 之類,但書架上的幾乎每一本都經(jīng)過挑選,且整潔完好。這說明,我愛書,但注定不可能成為一個藏書家,甚至不是藏書愛好者,充其量只是一個愛書之人。我的書房生動地表明了這一點。還有,在這書房里,那些被認為頗有價值的各類專業(yè)實用書或工作用書,總是被我疏忽而沒有放到它們應該占據(jù)的重要位置,甚至在書架上看不到蹤影。它們總是很委屈地被放在角落或最后排,待到寫業(yè)務(wù)論文或做工作計劃這類雜事時,才被東翻西找地淘出來,之后又把它恭敬放回原處。而當眼處或重要位置上的,卻是大量無用之書,這實在是我人生不識趣和不識時務(wù)的絕佳寫照。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末了還要說說我的書房之美。盡管覺得累贅,我卻認為這書房是我生活環(huán)境中最美的部分。這美感很主觀,多系自我感覺!但這美也是客觀的,它就存在于整個書房內(nèi)容與形式的統(tǒng)一中。那些設(shè)計各異、印制精美的書以某種規(guī)則排列組合,是一幅多么不可思議的畫圖,它們聚集于書架上,彰顯人源于自然又超越自然的獨特美感。藏書家紐頓說過: “這個世界上,最有意思的東西就是‘人’,其次便是‘書’。借由書籍,人們得以理解最深奧的秘密。”一個書房,藏著世界無數(shù)深奧秘密,而每一本書的背后,也深藏著作者艱辛探索并幫助我們理解這深奧秘密的故事。這是何等深沉高貴的美!尤其是,在真正有價值的閱讀中,我們最終得以回到或者面對世界的本源和人生的根本,進而理解人生的終極價值。就此而言,龐大的圖書館和小小的書房并無區(qū)別。在我眼中,我的小小書房具有最高美感。
不過,美好的也總是易逝的。終有一日這個書房及所構(gòu)成的所謂海洋,也免不了終極之變。沒有什么東西是恒久不變的,包括這間書房。有些許遺憾!
? ? ? ? ? ? ? ? ? ? ? ? ? ? ? ? ? ? (寫于流花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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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寫于2012年5月,原載于《后街:日志中的城市》 (中山大學出版社 2015年9月第1版)。在此重發(fā)時作了修改。

2019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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