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劉會計和弟弟劉照相從村上大隊支了一輛牛車去30里外的趙村娶趙大小姐。他其實還不太樂意。家里的東西不多，兩個大男人橫豎是要走，架個牛車還得再裝點東西去才算好看。
劉照相套車的功夫劉會計在大隊院子里開會轉悠。實在沒辦法，就請示了一下領導，把院子里那口半大的水缸搬走。領導倒也闊氣，沒扣工分，大手一揮就讓兄弟倆抬走了。
兄弟倆一起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趕了三十里路，到了趙莊趙府門口的時候放了一卦鞭。趙太爺的腿不利索，邁不出來門檻。但是見劉氏兄弟抗了個水缸過來要娶親，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這趙家這年月雖然破敗了，但，但好歹他是趙莊的大姓啊。就算被扯上戲臺，臺上的小兵也不對他吆五喝六，打也只打腿，從來不大臉。臺下的老少也不罵得難聽。走走過場就行了。怎么著，你一個張莊的小姓人家，娶我閨女就拿個這來？
劉照相見趙太爺不讓進門，尋思出來許是對東西不滿意。張嘴就要用偉人名言震住對方。劉會計拉住弟弟，給趙太爺鞠躬。
爸爸，您讓我把趙大小姐接走。以后您這水缸我給您年年裝滿白面啊。
趙大小姐聽到了鞭響，遲遲不見人進來。別人攔不住，自己就站在院子里看。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的她在院子里嚎啕大哭起來。她這一哭劉會計和趙老太爺都慌了神。
三十里的路，牛車走的慢。在這么耽誤下去中午可是成不了親了。趙太爺一咬牙，挪開了門。兩兄弟見機立刻邁了進去一左一右的架起來趙大小姐往外走。這水缸連同其他禮老太爺說什么都不要，趙大小姐瘦，可塞得滿滿當當的牛車再也裝不下一個人啊？
趙大小姐自己鉆進了水缸里。倒也不顛簸。
我問趙大小姐，坐水缸里不難受嗎？趙大小姐笑起來眼睛都濕潤了，擦了擦說。沒給她爹丟人，劉會計的車也趕得穩(wěn)。
劉照相給倆人拍了一張結婚照。如今趙大小姐自己都不怎么拿出來看了。
2
趙大小姐剛生完小女兒的時候，張莊的面粉加工廠倒閉了。劉會計被人帶走，說是被人告發(fā)偷偷往家里運白面。劉會計死不承認，別人壓著他到趙莊趙太爺那對峙。那時候趙太爺已經幾乎不能說話。見到人來，以為還是跟前幾天一樣有人送白面過來。正想從床上爬起來，卻看到自己的女婿被人壓到自己床前。
怎么樣？！人證物證俱在，還不承認？
有人從背后踹了劉會計一腳。劉會計感到眼前一黑，他自己能聽到一種恐怖的聲響從自己身體里發(fā)出來。不像是骨頭折了，而是某種緊繃的繩子突然斷開的聲音。
劉會計醒過來以后，別人告訴他自己被定了個貪污罪。判十年?？紤]到老丈人剛剛過世，可以允許他處理完后事再說。
劉會計被踹倒在趙老太爺的床前的時候，趙太爺指著一個壓著劉會計來的人的臉拼命的想說啥，終究是沒能發(fā)說一聲，一口痰上來，癱到床上。沒挺過來。
趙大小姐帶著三個女兒一個兒子給劉照相磕頭。劉照相把自己的相機當了，填補了人家說的缺口。把劉會計從那接出來。他們幾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有輛汽車經過。劉照相跟哥哥嫂子說自己還是想要個相機。就上了車了。
3
劉會計到家之后說腰疼。趙大小姐讓他躺著，這一趟就幾乎再也沒起來過。
趙大小姐白天去地里，晚上帶著孩子給人家糊火柴盒。有一天兒子拿過來一張紙，說是縣里通知說自己能去外地上學了。她拿著那張紙給劉會計看。劉會計從床上起來的時候整張床發(fā)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你怎么還在上學？劉會計問兒子。
兒子拿著通知書不聽趙大小姐的喊往外跑。
大女兒說自己快出嫁了，家里的事她管不著。
二女兒說自己身體不好，不能再多做活了。
三女兒跟老黃狗在地上打架指望不了。
趙大小姐想去大隊找領導。劉會計仿佛知道了什么似的，咳嗽得撕心裂肺。那咳嗽跟趙太爺當初臥床的時候是那么相像。她只能什么都不說，只是拍劉會計的時候多用了些力氣。
兒子去了縣里的化工廠上班。
不久大女兒也嫁給了陳村的陳老師。
二女兒嫁的遠，出了省。
小女兒有自己的心思。早早不上學，在村里給人家理發(fā)賺錢。后來認識了個外地來的毛頭小伙子結婚了。
家里只剩下趙大小姐和劉會計。有一天，村里大隊用大喇叭吆喝她去取信。心里面?zhèn)鬟^來一張照片，劉照相和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時髦的洋裝，笑得特別的甜。趙大小姐拿給劉會計看，劉會計用枯槁的手摩挲著，念叨著弟弟有出息了。
趙大小姐把那張照片擺在茶幾玻璃下，后來又專門讓兒子去供銷社買了個相框掛在堂屋的墻上。
4
趙大小姐發(fā)現劉會計停止呼吸的時候跑到小女兒家門口踟躕了很久沒敢敲門。毛頭小伙子出來上班的時候才發(fā)現此時滿頭斑白的趙大小姐等了很久。
你爸老了。
仿佛很羞愧似的，她低著頭。用密不可聞的聲音訴說著。
出殯的時候，院子占滿了人。一個年輕人騎著大摩托車來沒地方停。往墻角一戳，那口隨著趙大小姐嫁過來的水缸悶悶的響了一下裂開了。
趙大小姐指著那個年輕人的鼻子半天罵不出一句話。鄉(xiāng)音未改的劉照相破口而出問候了他全家的女性親屬。那罵聲比放的鞭更讓人膽戰(zhàn)。
送走劉會計之后，趙大小姐讓劉照相給她拍張照片。她說劉會計的照片是年輕的時候的。就像他從來沒老過一樣，她不想自己走的時候也用年輕的照片。
老院子終于只剩趙大小姐一個人的時候，兒女們會接她輪流去家里住。她起初都去，后來就再也不肯了。
大女兒的陳老師早早就去下海經商，雖然沒有賺得多少家產。卻染得一身的江湖氣息，沾花惹草惹到了自己的大舅子的老婆。在工廠上了一輩子班的兒子受不了這種侮辱。一氣之下隨著劉照相遠走他鄉(xiāng)了。
二女兒的孩子出生之后身體羸弱不幸夭折。原本就弱不經風的她精神也出了問題，被婆家趕出了家門。不知道過了多久趙大小姐在家門口發(fā)現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二女兒。趙大小姐把她梳洗干凈，讓小女兒帶著她回外省家去。在去車站發(fā)起瘋來的二女兒把小女兒打傷從此再也不肯出家門。
從此趙大小姐在老院子里倒也不寂寞了。
5
今天趙大小姐生日，我送給了趙大小姐一副助聽器。我?guī)退{試好放進耳朵里，一家人圍在她身邊喊她。她說從來沒有人這么齊過，兒子在，女兒也在，孫子外孫都在。真好。
就像那個人都特別幸福似的，趙大小姐一邊哭一邊笑。她說想回屋子里躺會。我扶著她，她比我印象里更瘦了。
你一會兒就要走么？她坐在床邊上拉著我的手問我。
嗯，姥姥我下午還要上班。
多回家。
唉，我會多回來的。
你小時候在我屋子里總能找到我藏起來的點心。劉會計在的時候也最喜歡你，說你聰明，會讀書。你比你大舅強，他倒是會讀書，可也沒讀成......
她拉著我的手，一邊說一邊打瞌睡。她睡著的時候呼吸特別輕。我看著她收拾的一塵不染的房間，看著墻上那些照片里的笑容覺得特別的感動。
生命從來沒有優(yōu)待過趙大小姐。她活得卻那么堅韌那么從容。仿佛在她身上從來沒有看到過愛與愁。
我要離開的時候，她醒過來。對我說，你媽脾氣犟。不同意你倆的事也別跟她頂，慢慢來，她早晚會松口的。姥姥替你開導開導她。
我一邊點頭一邊悄悄地抹眼淚。
?；丶?，啊？
哎，我一定?；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