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一只阿飄。

說真的，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只阿飄。至少，我在這人間飄蕩的一百多年，沒見到過其他的同類。讓本飄覺得自己異常孤獨。沒有可以說話的對象，沒辦法和誰調(diào)侃一下生前的蠅營狗茍。

啊，我忘了，三十多年前，我曾碰到過一個耄耋老翁，他看得到我，他說我是他見到過的最好學(xué)的一只阿飄。你說能不好學(xué)么？這么多年，誰都不陪我說話，只好讀讀書來打發(fā)時間啦！

他還說，雖然鬼沒辦法照鏡子，但是要我一定有信心，因為在眾多阿飄里，我是最漂亮的。聽他的意思，他還看到過好多阿飄，餓死只剩皮包骨的，車禍滿身鮮血的，溺死渾身滴水的，上吊舌頭吐得老長的，跳樓沒了半個腦袋的，只有我，什么痕跡都沒有，那我可能是被美死的吧。我還沒問他我為什么看不到他們時，這個老翁就翹了辮子。老翁死了，可是我依舊沒看到老翁的靈魂去哪了。也許他被鬼差接去了陰曹地府，也許他上升進入了上帝的懷抱。我他媽就奇怪了，這么多年過去了，為什么這個世界上仍舊只有本飄一只鬼呢？?。?！

百無聊賴！我也想濕漉漉滴從電視機里爬出來啊?。。。∥乙蚕腴L發(fā)掩面從樓梯上咚咚咚跳下來?。。。。∥乙蚕胝{(diào)戲個良家少年，極盡千嬌百媚顫顫喲喲滴在他耳邊說：“啊～奴家真寂寞～～～來陪陪我啊～～～”事實上，我已經(jīng)那么嘗試過很多次了??！少年根本坐懷不亂看不見我，我有什么辦法?。?！

我看過書，知道情緒這種東西，是由各種各樣的多巴胺形成的。想來作為一只虛無縹緲的小飄，我不應(yīng)該產(chǎn)生類似孤獨啊寂寞啊難過的感覺，可是這身不由己的心塞是怎么回事。

老翁死后的這三十多年，我再沒遇到過一個可以像他一樣能看得到我，能跟我說說話的人類。偶爾我站在陰暗的墻角默默注視著，偶爾飄累了趴在他們身上一起逛逛，偶爾在夜深人靜時，吹起他們身上的小汗毛，偶爾讓電燈忽閃忽暗欣賞姑娘們驚慌失措的表情。

在我存在的日子里，能看的書也都看了，能看的人也都看了，現(xiàn)場的愛情動作片也觀摩過好幾個日日夜夜。人類反反復(fù)復(fù)都在做相同的事，我看也看膩了，玩也玩膩了。

2.

你清楚地看到這個世界的輪回和運轉(zhuǎn)，但是它跟你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同樣你對它也一點興趣的都沒有，毫無執(zhí)念的阿飄為什么到現(xiàn)在還沒有魂飛魄散，我很不理解。如果鬼可以自殺的話，我愿以任何方式跟這個虛無的地方說再見！

直到有一天，有個男孩跟我說了一句話：“姐姐，你也喜歡看《情人》嗎？”

驚懼?。。。∮袀€良家少年喊！我！姐！姐！我拼命忍住那句“奴家好寂寞啊～～～”轉(zhuǎn)頭，對視，拋媚眼，一氣呵成。天知道，我現(xiàn)在覺得這個少年臉上的青春痘都那么好看！

“你喜歡的話，自己再去拿本吧，不要站在我旁邊了。毛骨悚然的?！薄啊?/p>

“神經(jīng)病。你干嘛一直眨眼？？？”“……”

“等等等等，我怎么感覺你要哭了，你別哭?。∧愕故钦f話啊。”“……”

我沒有意識到我竟然激動地哭出眼淚，作為一只鬼，我以為我的靈魂里早已干枯得沒有了水分的滋養(yǎng)，而今天這點不知從哪里來的眼淚成功得勾起了一個少年的注意。

男孩用關(guān)愛智障的眼神瞅了我一眼，遞給我一張餐巾紙：“別傷心了，是不是失戀了。如果你喜歡這本書，我讓給你好了。”

而我的“大腦”經(jīng)過高速的旋轉(zhuǎn)，瞅一眼男孩臉上厚重的眼鏡片，瞄到他一手拿著《情人》胳膊里塞著《尤利西斯》，再看看附近書架上的《葉甫蓋尼·奧涅金》，《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其后是《月亮與六便士》，心中大致了然，惺惺作態(tài)道：“不好意思，我沒控制住，你知道的，感情有理智根本無法理解的理由（月亮與六便士）”

余光里，男孩的嘴角微微一彎：“愛情應(yīng)該給人一種自由感，而不是囚禁感。（兒子與情人）”

我接話：“人與人之間，最可痛心的事莫過于在你認(rèn)為理應(yīng)獲得善意和友誼的地方，卻遭受了煩擾和損害（巨人傳）”

他開始正視我：“你不要這么想，?或許表面是清晰明了的謊言，背后卻是晦澀難懂的真相（生命不能承受之輕）”

聽言，我已知曉，這場智慧交融與戰(zhàn)場拉開帷幕，一旦失敗，有可能我再也找不到一個不但能看得到我，而且連青春痘都那么可愛的少年了??！而我怎么可能白白浪費這個機會呢？

“站在痛苦之外規(guī)勸受苦的人，是件很容易的事。（被縛的普羅米修斯）”我假裝擦了一下眼淚。

“我知道，遭受苦難的人在承受痛楚時并不能覺察到其劇烈的程度，反倒是過后延綿的折磨最能使其撕心裂肺。（紅字）”

男孩打算伸手，而我垂下眼眸，淚花閃閃，欲情故縱道：“強迫經(jīng)常使熱戀的人更加鐵心，而從來不能叫他們回心轉(zhuǎn)意。（陰謀與愛情）每當(dāng)我追溯自己的青春年華時，那些日子就像是暴風(fēng)雪之晨的白色雪花一樣，被疾風(fēng)吹得離我而去。（洛麗塔）”

我知道他內(nèi)心正翻起火海，而我正準(zhǔn)備澆下那如愛情般細膩滾燙的熱油！

男孩聲音顫抖：“上天讓我們習(xí)慣各種事物，就是用它來代替幸福。（葉甫蓋尼·奧涅金）”

我暗自竊喜：“是啊，凡是有甜美的鳥歌唱的地方，也都有毒蛇嘶嘶地叫。（德伯家的苔絲）”

此時，我們雙眼對視，兩劍交鋒，電光火石！所有書桌、燈光、大理石地板統(tǒng)統(tǒng)模糊！淡化！消失！變成白茫茫的一片天堂！

男孩：“我一貫追求的是，在人的肉體與幻想允許的范圍內(nèi)，獲得最大限度的真誠和信任，以及對所有的一切盡可能長久的保證。（鏡中微瑕）”

我：“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無法復(fù)原，即使最狂熱最堅貞的愛情，歸根結(jié)底也不過是一種瞬息即逝的現(xiàn)實，唯有孤獨永恒。（百年孤獨）”

男孩“倘若你能使你的心時常贊嘆日常生活的神妙，你的苦痛的神妙必不減少于你的歡樂，你要承受你心天的季候，如同你常常承受從田野上度過的四時。（先知）”

“你說的不錯，從現(xiàn)在起，我開始謹(jǐn)慎地選擇我的生活，我不再輕易讓自己迷失在各種誘惑里。我心中已經(jīng)聽到來自遠方的呼喚，再不需要回過頭去關(guān)心身后的種種是非與議論。我已無暇顧及過去，我要向前走。（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話畢，我看到少年的眼神中閃耀著知己和希望的光芒。

他顫巍巍地拿出手機：“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樣?xùn)|西，你得讓它自由，如果它回到你身邊，它就是屬于你的，如果它不會回來， 你就從未擁有過它（基督山伯爵）我們應(yīng)當(dāng)記住該記住的，忘記該忘記的。改變能改變的，接受不能改變的。（麥田里的守望者）這位美女，我可以問一下你的手機號么?！?/p>

3.

我是一只阿飄，存在這世上須臾一百多年，憑借自己天才的智慧與高深的才華，豐富的學(xué)識和淡雅的氣質(zhì)以及，那不要臉的修養(yǎng)，撩到了一個連青春痘都那么可愛的漢子??！

每每想起這一場曠世的相遇，我激動啊，激動地想要爬到他的身上，對他的耳邊呼氣，用長發(fā)纏住他的脖子，嬌滴滴地說：“～奴家好寂寞～～哦～～”

可是從我們路過圖書館大堂的那一刻起，漢子就從鏡子里發(fā)現(xiàn)自己孤單一人！他緩緩地回頭望了望我，又看了眼鏡子，尷尬的沉默后，他的臉色從如櫻花般嬌羞的紅嫩，蛻變?yōu)槎绽锫祜w雪的蒼白，又變成呼和浩特大草原那深邃深邃的綠色，而后開始翻白眼，臉色漲成紫紅的茄色。仿佛他不是一個初遇少女，春心萌動，萬般嬌羞的少年，而是像某個春夜里，一個剛從載歌載舞的約會廣場旁邊的樹上掉下來的彩色霓虹燈！他的臉色堪稱“熠熠生輝”！

隨著殺豬般的叫聲響起，眼前的少年如風(fēng)一般撒腿狂奔，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他可能是接受不了一個仙女愛上他的現(xiàn)實。但是作為一個寬宏大量的女子，我當(dāng)然會原諒他的冒失和愚蠢，作為唯一一個讓我與現(xiàn)實世界產(chǎn)生鏈接的橋梁，讓本飄好好打磨打磨。

此后的每一天，我天天纏著他。獲取一顆沒有被進攻過的心，就像奪取一座沒有守衛(wèi)的城池一樣容易。

憑借我對這個世界百年的認(rèn)知和游歷，我知道許許多多不為人知的隱秘、黑暗深處的交易與齷齪；我熟知那些人文騷客、商行政客的軼事；我通曉一些有名事件背后令人震驚的真相與事實。我比人類自身更明白人為何物，那是極具獵奇心態(tài)的動物，貪婪而自私，膽小而脆弱，同時敏感而溫柔。

于是我自顧自地講起萬里長河烽煙起，講起京城燭花深戲影，說起爭戰(zhàn)西風(fēng)負(fù)春紅，又道難為江山齊美人。

漢子原來一直不敢正視我，從“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開始慢慢習(xí)慣，等我說到一半停下來時，他會拿眼懟我示意我接著往下說。后來開始慢慢問一些問題，再后來甚至不顧大街上的人來人往，氣憤地和我爭論起“貓臉老太太”以及“我是不是仙女”這件事來。

我們開始無話不談，從哲史到政治，從文學(xué)到八卦隱秘，他對人文社會都有著深刻的洞見，在很多問題上我們也有著相同的看法。對于疾苦和死亡，存在和本質(zhì)，我們會產(chǎn)生分歧而吵吵鬧鬧。

我不知道的他講給我聽，他不知道的我賣賣關(guān)子。得意于他廣泛的見識和異乎常人的忍耐力，聽一只沉默百年的阿飄講故事，成為了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這番攻勢，漢子和我終于淪陷進愛的滾滾熱油里！！

就像那首歌唱的那樣，“我不要另一張容顏，我不要別人的擁抱，我不要我的愛深陷泥潭，我只要你與你美麗靈魂，你是我想追逐的那一位，你是我想擁抱的那一人，我不要任何一秒隨風(fēng)而去，我只要你與你美麗的靈魂?！?/p>

4.

我可以在任何地方旁若無人地撒野大笑，他卻只好在公共場合使勁扯住抽動的嘴角，顫動的肩膀。我可以來去自由告訴他上空的風(fēng)景和遠方的草原，他來告訴我怎么聞一朵花香，怎么感受風(fēng)的輕拂。

我們確實度過了一段很歡快的時光。做了愛情故事當(dāng)中一切庸俗和非庸俗的事情，他引用馬爾加斯的話說：“誠實的生活方式其實按照自己身體的意愿行事，餓的時候才吃飯，愛的時候不必撒謊，睡覺的時候也不用為了逃避可恥的愛情程式而裝睡，自己終于成了整張床的主人，它的全部都歸自己占有?！?/p>

而對于占有這件事情，他也實實在在以最實惠的方式獲得了絕大部分。不管是在吃飯、電影、旅行等任何方面，這樣的占有同樣也適用于社交，我只擔(dān)任了一種角色—少年的情人，并且樂此不疲。

然而世事古難全，唯獨任何親密關(guān)系當(dāng)中都可以輕易做到一件事，我們做不到，那就是表達愛意。

當(dāng)夜深人靜！星輝點點！目色交融，長久的停頓后，他俯下身卻只能無力地透過一層淡淡的光暈。當(dāng)春色明媚！梨枝輕搖！漫步之中，洽談之后，他抬起手只能穿過對方的身影又頹然放下。

有一天，少年背靠鐵欄，仰頭望著明月問我：“你是不是只是我的幻想呢？”

好氣嗷?。?！可是奴家還是要保持微笑：“幻想會跟你吵架？幻想會告訴你退你寫稿的編輯腳踏幾條船？幻想會給你講梅西屁股上有可愛的小紋身？”

少年面向我，卻好像透過我在看遠處的高樓：“那你要怎么證明你存在呢？”

“……”

“你既不對物質(zhì)產(chǎn)生影響，又不依托物質(zhì)維持你的存在。”

“……有什么科學(xué)證明意識一定要依靠物質(zhì)呢？”我無力地反駁。

“那么在你的意識看來，你是誰呢？”

“你要問一個被遺忘了那么久的阿飄這種問題，我要怎么回答你呢？我就是我啊，我曾經(jīng)如同空無一物，但是如果你一定需要一個被證明的存在，那么對你來說，我是誰呢？”

“你是我的幻想啊?！?/p>

“是不是，你嫌棄我上不得廳堂，下不得廚房啦？”

少年嘆了口氣：“如果你只存在我的視線里，我的聽覺里，難道不意味著，你只存在我的腦海中么？你可能只是我的意識，我的人格，就像你承擔(dān)的角色，只是我的情人。不然的話，你還是誰呢？”

“……”

“奶奶的，老娘看著老毛打江山的時候，你爺爺?shù)臓敔斶€穿著開襠褲呢！??！等你百年之后，我還在人間飄蕩呢！”我生氣，心疼，委屈。

房間里的燈光開始忽閃，發(fā)出呲呲的聲音，我突然發(fā)現(xiàn)他瘦了很多，這段奇異愛情帶給他的除了陪伴原來還有世俗的孤立，從這個晚上開始，世俗的人決定回歸世俗。

5.

我是一只可能存在了百年的阿飄，有著智慧有著才華，有著不要臉的氣質(zhì)和修養(yǎng)，百年后的某一天，一個男孩出現(xiàn)，他看得見聽得見，可是他直接否定了我的存在。

“你可能只是我的意識，我的人格，就像你承擔(dān)的角色，只是我的情人。不然的話，你還是誰呢？”

這個否定了我存在的男孩，開始吃藥，開始對我視而不見，逼真到，直接把我拋回過去的巨大空洞里，曾經(jīng)習(xí)以為常的被忽視，一下子變得難以接受起來。

啊，我既不能對物質(zhì)產(chǎn)生影響，又不需要依托物質(zhì)而存在，他吃準(zhǔn)了這一點，所以不再有畏懼。我打賭，這場戲維持不了多久。因為是某個人自己說：“誠實的生活方式其實按照自己身體的意愿行事，餓的時候才吃飯，愛的時候不必撒謊?！?/p>

事實證明，談個戀愛，智商就會下降。像文字這樣巧妙的東西只能形容一時的荷爾蒙作用，在一個大背景下，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細節(jié)都可以通過文字的加持而使其合情合理，所以語言才會有時效性。

這只漢子戀愛了！是那種可以牽手，可以親吻，可以擁抱，可以上床，可以表達愛意的戀情！！

一個名為楊清麗的少女在他最自我存疑的時間點出現(xiàn)，人如其名，她長發(fā)披肩明眸皓齒，皮膚白皙笑容燦爛，揣著胸前四兩肉，穿著碎花連衣裙蹦蹦跳跳地撞上小道上的少年。就像所有漢子心中偶遇女神的戲碼，女神蹲下身，撿起地上掉落的書，毫無顧慮，神情大膽而天真，用清脆的聲線在心口撓上一道：“嘿，你也喜歡《情人》么？”

生活總是用相似的情節(jié)，相似的偶遇故技重施，人們卻能上演一幕幕新鮮感十足的情景劇，他們開始升溫，而我，終于有了一個正經(jīng)阿飄的幽怨的樣子。以我的年齡，我已經(jīng)老了，以我的位置，我也不在生活之內(nèi)，所以生活才會像一場按著劇本走的情景劇，我在臺下撒嬌、罵喝、反復(fù)表達渴望也不會對既已決定的走向產(chǎn)生一分扭轉(zhuǎn)。世界曾經(jīng)在我這里，現(xiàn)在，世界終于成為了它自己。

有一天，楊清麗把腳擱在他胸前，目光淡淡掃過房間里碩大的書柜，難掩愛慕道：“這些都是你的書啊。”

年輕人懶懶的：“算是吧”

“你看了那么多，有沒有最喜歡哪本的？”

他突然又起了興致，目光精神：“《伊豆的舞女》”

“為什么，那本書講了什么？”楊清麗擺了擺身子，輕輕地靠過去。

少年清了清嗓子，講述一個故事像追溯一場人生：“很久以前，有一個二十歲的高中學(xué)生，他毫無特色，性情孤僻。有一天他決定去伊豆旅行，那里的小陽春天氣，一塵不染，晶瑩剔透，有著俊秀的山城和暖融融的陽光，在那里，他認(rèn)識了戲班里一個十四歲的美貌舞女熏子。”

男孩看了看躺在懷里的楊清麗，接著說道：“熏子有著豐盈而漆黑的頭發(fā)，古雅而又奇特的發(fā)髻，眼角處涂抹著古色的胭脂紅，看上去有十七八的模樣。這個小女孩她四處漂泊，無所依靠，受了很多很多的苦，但是小小年紀(jì)的孩子不但依舊保留著一顆單純質(zhì)樸的心，而且行為舉止成熟懂事，善良活潑，有著一切美好的特質(zhì)，文雅，恭順，可愛，童心未泯。學(xué)生自然而然得對她產(chǎn)生了愛慕，而舞女也對他一見傾心?！?/p>

“然后呢？”清麗尤其喜歡他講故事的樣子，眼神充滿好奇。

“然后啊，他和熏子在旅途中度過了很多很多，很溫柔的時光。性格怪異的男孩學(xué)會了接受善意，學(xué)會了悲天憫人，也學(xué)會了照顧他人?！?/p>

“就這樣？沒有發(fā)生什么？”

“有啊，有一天川島和戲班班主坐在陽臺，遠遠得看見小舞女們在澡池洗浴，阿薰一下從澡池的里面沖了出來,絲毫不介意地裸露著青春的胴體,一心一意地沖川島微笑揮手!川島心中亂作一團，又不知道作出何種舉動才不會顯得冒失?！?

“哈哈哈哈，后來發(fā)生了什么。”

“再后來”少年講起：“從他看見女孩向他笑著打招呼時起，他有著無限的喜悅和寬慰。川島很想擁有她，但他無法看到這樣美麗的女孩受到傷害，一方面，他為自己的難以抑制的沖動而深深苦惱，另一方面更為少女夜晚會受到侮辱而惴惴不安。這份愛就在耳鬢廝磨中愈來愈難舍難分，可是他們始終沒有跨越雷池?！?/p>

“真是聽著都著急。他們在一起了么？”

“沒有，這個窮困的學(xué)生耗盡了他的盤纏和旅費，不得不在中途停下腳步，同熏子分別，臨行前，熏子在船上揮舞著雙臂，身姿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少年啊只有簌簌掉下眼淚?！?/p>

“就這么結(jié)束了。”?“嗯，結(jié)束了。”

“真是個美好而糟糕的故事?！薄罢f的不錯?！?/p>

楊清麗羞紅了臉，低著頭，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手指打著圈，轉(zhuǎn)啊轉(zhuǎn)，轉(zhuǎn)啊轉(zhuǎn)：“那，親愛的，你喜歡我什么呢？”

少年停頓了一下，他終于抬起頭，眼神望向角落里的幻影，這是這么久來第一次，他認(rèn)認(rèn)真真地又看向了那個身影，他不是在對我說話，卻又實實在在看著我說話，輕快而堅定地吐出個嘲諷意味的詞來：

“真實”。

縱使我有精妙的口才，此刻也辯不過這輕巧的兩個字。如果上天給我一副健壯的身體，我現(xiàn)在一定會走到他面前，掄起來甩他兩個巴掌，一邊甩一邊說：“真實！真實！NMB的真實！去你媽的真實！”

真實是，這天，少年看到那個纏著他幾年的病魔和幻影，終于轉(zhuǎn)身離開。

6.

我仍在人間游蕩，飄過大江南北，站在世界之外的地方，比以往更加認(rèn)真地去看待世界。我的目光看得到廣闊的遠方，可是我的意識還存有自證的狹隘目的。終于在十幾年后的某一天，我碰上了一個看得到阿飄的吉普賽女郎。

她年紀(jì)輕輕，見多識廣，身上還背負(fù)著家族的神隱，好像冥冥中我注定會遇見她，等來一場救贖，可是我無從探究這緣由和奧秘，只心領(lǐng)神會地跟著她的腳步。

她說：阿飄之所以見不到阿飄，是因為，人間本就是懲處的煉獄，煢煢孑立于生活之外，作為不珍惜生活的報復(fù)，給一場“只好看卻不可吃”的盛宴，讓受餓的人更加受餓。

而我有幸得愛一場，是一個走進輪回的好機會。是地獄無門里開啟的一扇狹小的窗，走出地獄的方法很簡單，在鉆過那扇窗時，我的存在會消失，就像經(jīng)歷一場重生，最后會構(gòu)建出另一個人生。

少年就是那扇窗，而現(xiàn)在女郎重新引領(lǐng)我，問我要不要鉆過去，要不要來一場毀滅。我還沒懂鉆過去是什么意思，她說：“想好了回答我，我們分別后就再也遇不到了。而你會永遠留在煉獄里?！?/p>

我說：“看了很多很多人，可早就忘了自己的模樣，你給我畫張畫吧。我想知道我長什么樣?！比绻也皇翘摽?，才能得來一場實在的重構(gòu)。

她笑笑：“真是可愛?！闭f罷，遞給我一個小小的銅鏡。

那天，我不但知道了自己的模樣，我還得到了一個隱秘，一個可以自證的隱秘，一個可以帶我出走地獄的隱秘。

7.

少年已經(jīng)成熟了，他成了婚，有了孩子。那天黃昏的光暈正好，施施然飄落在陽臺上，一個中年的男人他獨自坐在藤椅上，手上還翻著一本書。

“我最喜歡的不是《伊豆的舞女》”

中年人聽到聲音，除了翻頁的書停頓了一下，愣是沒有做任何多余的反應(yīng)。

“我最喜歡的還是那本《情人》，雖然簡和東尼因著地域、年齡、觀念和時代的隔閡，雖然他們各自有其歸屬，最終沒有在一起。但是啊，誠實的生活方式其實按照自己身體的意愿行事，餓的時候才吃飯，愛的時候不必撒謊，睡覺的時候也不用為了逃避可恥的愛情程式而裝睡。他們始終知曉彼此的心意，他們回憶起過去都會充滿溫情。而你啊，對我對自己都太虛偽了。”

男子依舊不抬頭。

“你老了，有皺紋了。”我蹲下身來，用手撫上他的側(cè)臉，這清涼的觸覺如觸電一般，讓男子訝異地抬起雙眼，眼前的女孩一如十年前貌美，而這個被他視作幻覺的少女在這一刻真真正正地開始消失了。他渴望擺脫的幻象，他忽視了許久的精神世界，開始崩塌了。

“你回來了？”他張張口，說出一句無力的話來。

“怎么樣，現(xiàn)在相信我是真的了吧?！蹦凶痈惺艿筋~頭上的輕輕一吻，眼前的少女就再也看不見了，只留下一句輕聲的“謝謝?！?/p>

他的幻象，他的精神世界，快速地，消失了，并非轟隆的巨響，而是唏噓一聲。

黃昏還沒落盡，書頁才翻了兩頁，這重逢，如同一場小小的瞌睡，男子輕觸額上的吻，冰涼的觸感還沒有消散，但是人卻不見了。

臥房的門被打開，他回過頭去，剛剛消失掉的臉龐又重新出現(xiàn)在門口，只是更加蒼老，眉眼也十分溫和。剛才，剛才是在做夢吧。他還是不可置信。

“孩子他爸，你怎么哭了?！?/p>

他摸了一把臉上的淚，走過去抱住她：“我想你了。”

“做噩夢了？”“不，是個美夢?！?/p>

“吃飯吧”“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