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很無趣的男子。雖然我不過才二十九歲，但的確我很無趣。
怎么說呢？我說的無趣，并非是指我是一個無聊和有些低級趣味的人。相反，我的工作頗為高尚，在一家4A廣告公司擔(dān)美術(shù)指導(dǎo)。我是一名藝術(shù)工作者。平時我的工作很忙，我沒有任何不良嗜好，因?yàn)槲也]有時間培養(yǎng)它們。連交女朋友，我也是通過相親的方式，因?yàn)橛信笥言谥虚g搭橋，兩邊都了解，因此我就省去了考察對方信息是否真實(shí)的時間和精力。我是目標(biāo)型人格，一切講究結(jié)果和效率，從不浪費(fèi)精力在虛幻的事上。所以，我說的無趣指的是我的冷靜和理智。對，我是摩羯座。
當(dāng)我說自己無趣的時候，我是真心覺得自己無趣。但，我并不想打破這種狀況。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種無趣，帶給我的是安全，和一份可見的穩(wěn)定和踏實(shí)。
雖然有一份小小的糾結(jié)和抱怨，但還是有自我認(rèn)可和滿意在里面的。
我的女朋友向惠在一家國企做行政工作。她漂亮，溫柔，賢惠，比我小三歲。可能是因?yàn)楣ぷ鞯年P(guān)系，跟我一樣，她偏實(shí)際和理性。這是我喜歡她的主要原因。仿佛同類，一場飯局，一個眼神，幾句話，僅見一次就嗅到相同的氣息。這種，自然也屬于一見鐘情的一種。當(dāng)然，打動我的，還有她的美麗。我雖然對人一貫很清醒，可我畢竟是男人。
交往一年，我們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定在這個國慶節(jié)結(jié)婚。既然情投意合，結(jié)婚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因?yàn)樽鹬叵蚧?，我并沒有與她同居。她是個傳統(tǒng)保守的女孩子，依然有著洞房花燭夜的古老憧憬。其實(shí)我無所謂，儀式感沒有她這么強(qiáng)。如果不是不愿唐突佳人，我倒很愿意提前享受我做丈夫的權(quán)利。我是真的喜歡她。
與娜娜的相遇，就在我和向惠籌備結(jié)婚的前兩個月里。
娜娜，是向惠的閨蜜。她們是大學(xué)好友。大學(xué)畢業(yè)后，娜娜去了加拿大游學(xué)，而向惠留在了國內(nèi)。在跟向惠交往的這一年中，從向惠的描述中，我大概知道了那是怎么一個女孩，跟向惠、跟我都非常不同的一個人。你知道有一種女孩，她們沉迷于幻想，很難處理好自己和現(xiàn)實(shí)的關(guān)系，所以戀愛和生活總有很多不順?biāo)熘?。雖然向惠很欣賞娜娜的一份率真，但我對這種有點(diǎn)傻的女人并沒有多少興趣。偶爾在向惠的朋友圈掃過一眼她的照片，那姿態(tài)還有一些膚淺的自戀。
那是秋夏交接時分。這是個周末的午后，我和向惠正忙著在郊區(qū)布置新房。當(dāng)我和向惠正感慨著這個城市的房子越來越昂貴的時候，門鈴響了。
“是娜娜。她從加拿大回來了。我們約好了她今天來咱們新家做客?！毕蚧莘畔率稚系耐习?，一邊對我說著，一邊興奮地跑去開了門。
門開了，伴隨著一束炫目的光，一個穿著素色花長衫的高挑女孩映入眼簾。沒等我看清楚她的面容，向惠就激動地一把抱住了她。女孩子也緊緊地抱住了向惠。
“這是娜娜，我大學(xué)同學(xué)，我閨蜜。這是我男朋友，未婚夫，小何?！毕蚧轂槲覀兘榻B。
我們彼此客氣地握了手，問好。這時，我才有機(jī)會看清楚她。這一看不要緊，當(dāng)下我就有些吃驚了。
她生得很美。且不是普通的那種美。滋膩的蕎麥色皮膚，粗粗的兩把濃眉，海水般深邃的明眸，微微下垂的唇角，鼻子秀挺，眼神里含著一絲隨意的淺笑。整個人是健康而陽光的。連臉上沁出的幾絲汗珠，映著那抹陽光，也似是透明的。氣質(zhì)很是獨(dú)特，瀟灑而——怎么形容呢？只好去搜刮英文，leisure style。對，是這種隨意和淡然出塵的味道。
總之，是一個不能夠輕易看到的美人兒。她很獨(dú)特，不是我想像中那種幼稚的女人。
向惠熱情地?fù)碇饶冗M(jìn)了房間。后者環(huán)顧著我們的新房，帶著贊賞的語氣：“真好，這就是你們的家了。”聲音有些中性，稍稍帶著甜味，那味道也剛剛好。聽得出對家的一份羨慕，因?yàn)槲矣X得像她那樣的人并不會在乎房子本身。眼神在房間里細(xì)細(xì)兜了一圈，不知怎么的，慢慢就有些黯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在沙發(fā)上坐下。很快，她意識到什么，卸下身后的雙肩包，從里面拿出一個裝著保鮮膜的袋子，把那袋子認(rèn)真卻有些隨意地放在桌上：“這是我從加拿大給你們帶的楓糖漿?！庇盅a(bǔ)充道：“還有一些野生鮭魚。你們嘗嘗看喜不喜歡?！闭Z氣很是客氣。
向惠很欣喜，拉著她的手：“干嘛這么客氣，我都沒給你準(zhǔn)備禮物?！?/p>
她笑著：“我從異國他鄉(xiāng)流浪歸來，當(dāng)然要帶禮物給家鄉(xiāng)的故人。”語氣中有一份自嘲。聽出重心似乎是在流浪兩個字上。“怎么是流浪呢？”向惠也聽出來了：“你可是咱們班上唯一出國留學(xué)的女生，我們都羨慕得不得了?？煺f說看，這兩年你都去了哪些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她支著顎，明眸在眼眶中轉(zhuǎn)了轉(zhuǎn)，很認(rèn)真思索的樣子。不過可能感覺泛善可陳，有幾秒沒說出話來。又想了想，這才娓娓說到冰原大道，芬迪灣，尼亞加拉瀑布，安東尼道等一系列?？闯鰜砜诓蓬H好，各處都能說出一些精髓來。說話時雙手交叉著放在膝上，也有很好的儀態(tài)，但我總覺得她的眼神微微有些渙散，精神也不夠集中，所以神態(tài)也就有些飄渺。似乎有什么心事隨身攜帶了回來。
“真好，等我和小何以后有機(jī)會了，也去那邊轉(zhuǎn)一轉(zhuǎn)。我還沒有出過國呢。”向惠艷羨地說。平時她是個成熟穩(wěn)重的女孩子，但在她這閨蜜面前，倒有幾分小家之氣了。
她只是笑。
“那，有沒有交到新男朋友呢？”向惠有些猶疑地問，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她說新。
她笑著搖頭：“我很少接觸人?！?/p>
“那邊當(dāng)然是加拿大人多了，我記得你說過只喜歡中國人。”向惠體諒地說：“不過聽說很多中國人去那邊炒房，把溫哥華的房價都炒起來了。據(jù)說比北京的房子還貴很多呢?！毕蚧葑罱鼘Ψ孔雍苁顷P(guān)注，這是受國內(nèi)風(fēng)潮的影響。
這閨蜜笑著搖搖頭，耐心地說：“應(yīng)該是吧。我不太關(guān)注這些。我是喜歡中國人，但我不喜歡中國人在全世界炒房子。如果我待在小倫敦，我能接觸到的大多只有陪妻子讀書的男人；一旦我去了溫哥華或多倫多，我能接觸到的，也只有炒房子倒騰股票的中國男人。所以，你知道了——”攤著手慫了下肩，有絲無奈。
“現(xiàn)在城市的房子真是貴?！甭牫鲞@位閨蜜不以為然的語氣，向惠敏銳地小幅度轉(zhuǎn)移了話題，開始針砭時弊：“一套房子生生壓兩個人一輩子?？梢坏┓績r跌了，物價就必然要漲。否則超發(fā)的那些貨幣又能去哪里呢？不管怎么還不都是搜刮民脂民膏。唉，這叫生不逢時呀。你啊，還不如待在國外別回來。”
閨蜜只是抿著唇笑，不搭話了。時政經(jīng)濟(jì)與她似乎沒什么關(guān)系。她和向惠的關(guān)注點(diǎn)很不同。
“對了，這兩年中，他有沒跟你聯(lián)系過？”向惠想起了什么，關(guān)心地問。
閨蜜想不到向惠突然問這個問題，驀地臉就紅了。輕輕搖了一下頭，嚅喃道：“沒有了?！?/p>
我不由怪向惠冒失。
她是向惠的閨蜜，這個“他”是誰，我自然是知道的。她遠(yuǎn)赴加拿大，對外說法是游學(xué)，實(shí)際是去療情傷。大學(xué)時期，她愛上了她的大學(xué)老師，一個有婦之夫，與對方糾纏了三年，最后對方還是放棄了她。我一直不欣賞非理性的女孩子，所以之前對她有個并不聰明的印象。但現(xiàn)在見了她之后，我覺得她的老師一定有非凡之處，否則吸引不到這樣的女孩子。
但凡稍微有些判斷力的人，就能看出她有內(nèi)涵有主見。
“哎，一切都過去了。慢慢地找，總有合適的在前面等著你。”向惠帶著安慰，同時自然地捉住了我的胳膊。向惠找到我很知足，我知道她是真心流露，但總覺得她今晚上表現(xiàn)有些俗，她說的很多話與她身邊的這個女孩子很不搭調(diào)。她自己卻覺得別人能夠體會到她的善意。
又隨意聊了些，無非是班上其他一些同學(xué)現(xiàn)在都如何如何。晚上，向惠挽留她在這里吃飯。向惠早安排好了一家餐館。然而她并沒有答應(yīng)，只說剛回國，還有一些別的事情處理，鄭重地告了別，便翩然離開了。向惠的熱情落了空，有些悶悶不樂。
“你們能成為好朋友，這件事本身就有些奇怪?！蔽艺f：“傻子也能看出來你們的喜好和風(fēng)格全然不同?！?/p>
“哪有。我們之前很好的。”向惠怔怔地，有些懷念地：“那時我們住同一個宿舍，每次她一買早餐就是買兩份，她一份，我一份。我不吃蔥花，她總是從餅子里面一點(diǎn)一點(diǎn)擇出后才給我吃。唉。她現(xiàn)在可能都不記得了?！?/p>
倒是很細(xì)心。這真沒想到。那她戀愛時，一定對男人很好吧。
再見到她時，那是一個禮拜之后，在望京的宜家。向惠加班，我一個人來挑家具。周末的人真不少。哪是來買家具，簡直是來蹭免費(fèi)空調(diào)捎帶消遣游玩。我正在一張象牙色的穿衣柜前端詳，鏡子里赫然映出一個高挑的人影來。我馬上回頭，是她。穿一件紅黃黑相間的薄衫，白褲子，新百倫休閑鞋，似乎薄施了粉黛，比上次見面時多了一份明艷。
無疑還是很美。美人都有不同層面的美。
她也看到了我，笑吟吟朝我走過來。
“嗨，買家具呢”。她跟我打招呼。
“是?！蔽倚Γ骸澳隳?？也買家具？”
“是?！彼f：“剛租了一間房子，家具破得不成樣，過來換幾件。好歹是個家呀。”
她又一次提到了家。
“那是應(yīng)該的?！蔽艺f：“有選好的沒？”
她搖頭。眉頭微微隆起。
“真不該周末來，人太多了”。她說：“看好了一個，記下編號，再回去找，擠到一半，耐心沒了。重新?lián)Q一件，又不甘心，總想著還是上件好。又不肯麻煩去找。所以，就兩手空空了?！?/p>
“不肯隨便買一件？”這挑剔的女孩。不過我喜歡她講述自己的感受，因?yàn)檠灾形?，眼睛里的飄渺少了很多。
“那當(dāng)然?！彼f：“既然要買，就買我喜歡的。否則，買來何用？”
、我請她看我正在看的這扇柜子，她里里外外看了，搖頭。
“沒有我來的時候看到的那個好。”她說，手中比劃著形狀式樣。
我和她順著她來的方向去找。沒走幾步，我們心照不宣地停下了。人擠人，走路實(shí)在慢。
干脆和她去吃東西。她要了簡單的豬扒飯，我要了一份意面。
“怎么向惠沒來？”她問。
“她加班去了。”我說：“最近單位要提拔她做辦公室副主任，所以要賣力一些?！?/p>
“向惠一直很努力?！彼f：“我學(xué)不來，我浪費(fèi)在沒用的事上的時間太多了?！?/p>
“比如？”
“我只喜歡讀書和談戀愛?！彼f。倒坦率。
“讀書是沒用的事？”
“當(dāng)然。我讀博爾赫斯、愛倫坡、斯蒂芬金，對考試、找工作有用嗎？考試永遠(yuǎn)不會考《Misery》中的Misery是男是女，也不會考《失竊的信》到底是誰偷的?！彼质且粋€自嘲的笑。原來此讀書非彼讀書。
“慚愧，你這兩個問題的答案我都不知道?！蔽矣樣樀卣f。
“可你不也照樣做到公司的高管嗎？薪水算金領(lǐng)？”她狡黠的一笑。她倒知道這些。想來是向惠在我和她之間互通信息。
“唔——女孩子多談?wù)剳賽蹖φ乙粋€好對象也是有用的?！蔽肄D(zhuǎn)移話題。
“談戀愛就是談戀愛，戀愛的目的只是戀愛?！彼f。
“難道不是為了結(jié)婚嗎？”我奇道。
“談得好了，才可能結(jié)婚?！彼f：“那是一個結(jié)果，卻不是目的?！?/p>
“如果沒有結(jié)果，難道不會傷心嗎？”我問。我想到她和她的老師。
“人間亦有癡如我，傷心豈獨(dú)是小青?！彼查g神色就有點(diǎn)黯然，語氣中那份自嘲又復(fù)現(xiàn)了。
我猜那老師依然在她心中。戀愛這件事上，男女總是不同。對于男人而言，過去就過去了，女人就不同了，只要沒結(jié)果，難免耿耿于懷。尤其染上有婦之夫，跟另外一個女人競爭，更帶一份不甘心。
我從來沒讓女人為我失戀過。身為一個男人，我連多余的戀愛都不肯談。向惠是我第二個女朋友。第一個女朋友是我高中時的初戀。漫長的幾年中間是空白。
吃完飯，兩人又繼續(xù)逛了逛。總體而言，她是健談的。她的一些觀念雖然和我不一致，但并非沒有道理，看出來是她認(rèn)真執(zhí)行的人生理念。不知不覺到了半下午，她有事要先走，我說開車送她回去，她嫌太麻煩。自己打車回去了。她一走，我也直接回家了。我竟然什么都沒買。這是一件奇怪的事。如果不是因?yàn)橛龅剿?，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fā)生。因?yàn)槲乙幌蛘湎业臅r間。我從不以逛商場或家具店為娛樂，我去這些地方唯一的原因是我有東西要買。但這次，什么也沒買，反覺得整個下午過得很愉快。
更奇怪的是，到了晚上，向惠給我打電話。談話談到中途，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唔，你知道斯蒂芬金的小說《Misery》中的Misery是男是女嗎？”我問她。
“什么？”她一頭霧水。我知道她臥室書柜中都是專業(yè)和工具書，并沒有文學(xué)、歷史或者消遣類的書。因此她并沒有聽說過斯蒂芬金。
“愛倫坡的小說《失竊的信》，那封信到底是誰偷的?！蔽依^續(xù)問。
“搞不懂你在說什么?！毕蚧菡f。
“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么。你自己網(wǎng)上找答案吧?！蔽覇∪?。心里卻突然有一種異常的、猛一緊的感覺，當(dāng)我意識到，我剛剛在網(wǎng)上查了這兩個問題的答案。還讀了一遍這兩部小說的內(nèi)容簡介。
“我今天在宜家遇到娜娜了。”我淡淡地說。
“她也去買家具了？”向惠問。
“是。說是剛租了房子，要添置些用的。”
“她一個人剛回北京，挺不容易的，現(xiàn)在工作也不好找，我是沒時間，你有時間的時候，可以多幫幫她?！毕蚧菡f。
“是?！?/p>
“其實(shí)她應(yīng)該找個固定男朋友。年紀(jì)也不小了，結(jié)婚的事總得考慮下。她也不能一直只談戀愛，不結(jié)婚吧。男人嘛，是總不會吃虧的?！毕蚧菡f。按她的說法，娜娜的生活中從不缺男朋友，但男人們都不愿意跟她結(jié)婚。
“那是人家的事，別評論這些?！蔽矣行┎粣偅骸八兄餍墓?，不傻，你放心?！?/p>
“才見了兩次，你倒看出來了。”語氣有些驚奇。
“我社會上見過多少人啦，這還看不出來？不說了，睡吧，明兒要早起?！蔽掖蛄撕乔罚帕穗娫?。
兩周后，向惠如愿地升了辦公室副主任。這是一件喜事。向惠心情好，見我對購買家具并不擅長，她自己忙中偷閑去集美、紅星美凱龍家具城一件一件挑選。她是個效率很高的人，不過兩個禮拜，每天積累一些，家里的家具基本就已經(jīng)落實(shí)得七七八八了。她要在家里辦一個慶祝的宴會，請了不少同學(xué)。當(dāng)然也包括娜娜。向惠讓我去接娜娜來家里。我很奇怪，為什么請人赴約要去人家家里接呢？
“你有車呀，免得她打車了呀?！毕蚧菡f：“另外，她不是剛租了房子嗎？去看看她家里需要不需要幫忙。換個燈泡了，修個門把手了，挪個桌子椅子了。大件東西，有個男人幫一下，總歸容易多了嘛?！毕蚧輰δ饶日媸呛茫约旱哪信笥堰@樣去給人家使喚，也沒有一點(diǎn)防備。唉。我喜歡向惠的熱心腸。
按照導(dǎo)航，我找到了娜娜租住的地方。她住在一條很悠長的胡同里，兩邊有很多小酒吧，放著如泣如訴的黑人爵士樂。她的家就在路邊，帶一個小小的院落，有芭蕉葉和流水，是個微型的小噴泉。我到的時候，她正埋頭整理書籍。房間并不大，一眼可以看到整個布局，是個一居室。收拾得很好，幾乎纖塵不染，不過裝飾的東西并不多，多的是書，碟，架子上，地上，到處都是，幾乎可以將她淹沒。
這次她穿著居家的睡裙，淺藍(lán)色的，露出潔白的一雙美腿。撒著一雙涼拖，腳趾染了香檳金的指甲油。
說明了我的來意，她顯得很感激。我問她家中有什么需要我?guī)兔Φ?，她說什么都收拾好了，只是書籍和碟要重新規(guī)整一下。于是，我便俯身跟她一起收拾。
什么康德，希帕提婭，維特根斯坦，李澤厚，我一本也沒看過。再看看碟，什么《水中刀》、《穿裘皮的維納斯》、《筋疲力盡》、《第七封印》，對于我來說也全然陌生。我只偶爾去電影院，看的也是《金剛》、《復(fù)仇者聯(lián)盟》、《碟中諜》系列。哎，我們的世界很不相同。
有一本攝影畫冊，翻開看，里面是各種人物和小動物的特寫，有老人，小孩，小貓，小狗，小兔子，蝴蝶，蜻蜓等等，都是生活中常見的個體，但拍得很細(xì)微，盎然有趣。
“你喜歡這個？”見我饒有興趣地一頁一頁觀賞，她問。
“嗯，這個很有意思?！蔽艺f：“這個攝影師應(yīng)該是個有心之人。拍出了被大家忽略的日常之美。”
“謝謝。”她笑。
我看她眼角慧黠的笑。有些愕然。忙低頭去翻看攝影師的名字，可不，封面上赫然寫著兩個字。正是她的芳名。
“拍這些照片花了多長時間？”
“三年?！彼f：“其實(shí)，沒所謂時間。我平時看到好玩的東西就隨時拍下來。后來被一家雜志社看上，順其自然就出版了。”
三年。一件可有可無的興趣能堅(jiān)持三年，而且還是高質(zhì)量地完成了，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覺得她摸索如何去捕捉這些微妙的事物一定相當(dāng)耗心力。
接著，我又看到了三本短文集，上面也印著她的名字，翻開看看，里面是一些游記，心得感悟之類，隨便讀上一段，寫得很用心，文筆也很是雋永。從文后備注的時間看，時間跨度有六七年之久。她和向惠是同學(xué)，年紀(jì)應(yīng)該差不多，那她從不足二十歲就已經(jīng)開始不間斷的寫作。這沒有超長的毅力是做不到的。
我登時明白。她并沒有浪費(fèi)她的時間。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來運(yùn)用她的時間。她非常認(rèn)真。并不比我和向惠散漫。
可單憑這些又怎么生存呢？她租的這個房子，我猜測價格不會便宜。
“最近工作找的怎么樣？”我問。
“我沒找工作。”她漫不經(jīng)心地說。
“啊?！蔽毅蹲。骸案欢?，不需要工作？”
“哪里?！彼α耍骸拔抑皇遣幌矚g在同一個地方工作。我在不同的地方打三份工。另外，我不買房，所以，不像你們那么累?！?/p>
是有這樣的人。有時候在朋友圈看到那種雞湯文，倡導(dǎo)不坐班、不買房、活在當(dāng)下的生活方式。
“中國所有的年輕人都在買房呢?！蔽艺f。
“房子，并不等于家?！彼f：“沒有房子，一樣可以有家?！?/p>
又提到家。神色還有些落寞。
“怎么總說家這個字？不是想結(jié)婚了吧?！蔽以囂街_玩笑。
“哪里。我可沒有向惠那樣的好運(yùn)氣?！彼f。一邊繼續(xù)整理著書，卻沒有繼續(xù)說下去。
我的心微微跳了一下。她神態(tài)泰然，想來只是泛泛一說，并沒有任何曖昧。
她的老師究竟是個什么樣的男人，能讓這樣一個灑脫的女孩子眼睛里蒙上陰影呢？高大，英俊，博學(xué)多識，且狂放不羈？
我暗自揣度著。整理得差不多的時候，她懷里揣著一個冊子走過來。
冊子里有張相片。那是一個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手里夾著一本書，微笑著站在一棟樓前，樓上可以看見“逸夫圖書館”幾個字。
“這誰？”我問。
“就是我前男友?！彼f：“向惠應(yīng)該向你提起過。”
那老師？我不免看更仔細(xì)些。真的，再普通不過，唯一的可取之處是，這是一張好人的臉。仿佛誰都可以欺負(fù)他一下。
“你依然愛他？”我問。
她并不直接回答我的問題：“有時候，愛就是目的，就是結(jié)果?！?/p>
“真愛的話，你們也可以結(jié)婚呀。”我說：“他如果有真愛，應(yīng)該離開原來的那位，跟你在一起。”
我在替她不平。這又矮又瘦的老小子，給這五十年難一遇的美女學(xué)生吃了什么迷藥，讓她如此念念不忘。
她吃驚地看了我一眼，迅疾，收起了冊子。
“他不能離婚?！彼f。
“為什么？”我有點(diǎn)冷笑：“舍不得結(jié)發(fā)妻？”
“他的妻子是一個癱瘓病人，生活不能自理，她需要一個丈夫，一個家。他不能離開她?！彼f。
什么？我瞪大眼睛。結(jié)發(fā)妻形同虛設(shè)，小三依然不能上位？雖然不中聽，但她的確是小三，雖然這樣說讓我有些——心痛。
“他是個君子，從沒占過我半分便宜，也沒有做過對不起他妻子的事，這是我愛他的原因。所以，雖然痛苦，不舍，我還是離開了他。我知道我一輩子注定得不到他，但我擁有過他的愛，足矣?！彼廊挥行┌？磥砣ゼ幽么蟮膬赡晷Ч⒉焕硐?。
哎。這個男人何其幸運(yùn)，擁有著她的愛。
書收拾完了，齊齊整整全放在架子上了。雖然心里很不舒服，但好歹，那小老頭并不是個齷齪之人，并沒有對她不利，我又有些安心。事情交代到了，活兒也幫她干了，但我磨蹭著并不想離開。于是，我跑到陽臺上，撫摸著那盆巴西木。
“這東西夏天難養(yǎng)吧?！蔽艺f。
“不難，不宜過多澆水而已?！彼卣f。
“會開花吧?！泵髅骺吹接袀€花苞，我沒話找話地。
“會，白色的花瓣，香氣很濃，不過，只冬天開。”她說，語氣中有些困倦了。她伸手打了個呵欠。
“昨晚上沒睡好吧?！蔽覇?。
“是。寫稿子，熬得有些晚了。”
“那補(bǔ)個覺吧，晚上記著去吃飯?！蔽矣樣樀?。
我也知道待得是有些太久了，總歸是向惠的閨蜜，這分好感也不能太明顯了。奇怪，我跟向惠交往一年，每次約會分手時從不覺得那么難?？赡苁俏矣X得跟娜娜不可能吧，所以，很有些惆悵。
晚上，向惠的很多同學(xué)都來了。當(dāng)然，娜娜也來了。她化了妝，穿著一件蕾絲紅裙，露著白若凝脂的脖頸和一部分前胸，在那一堆姿色平庸的女生當(dāng)中，真是令人驚艷。可能有些夸張了，但我喜歡她這樣穿。我覺得這就是她，她對她的生活非常認(rèn)真。大到她的愛情，小到她的每一次出場。
“娜娜真是美?！毕蚧菀灿行┐舸舻?。她穿著普通的套頭衫，一條緊緊的牛仔褲裹著弱不禁風(fēng)的細(xì)腿。最近因?yàn)榧影喽?，臉倒有些浮腫了。簡直有些不能看了。但她自有另外一番好，她有她的本分，跟我很搭配，我們是一個圈子里的。
眼前卻總浮現(xiàn)著那個女孩子微微蹙起的眉頭，那飄渺的眼神，那黯然的星眸。坐在辦公室的時候，稍微一閑，腦海中就全是她的畫面。她應(yīng)該是倦了，想要一個家了。她跟她老師是不可能了，跟我——唔唔，也不可能吧?？墒?，我想讓她開心。我愿意付出代價讓她開心。怎么才能讓她開心一點(diǎn)呢？
在珠寶店，我挑了很久，當(dāng)看到一顆天使之心的造型的時候，我立刻對自己說，就是它了。我希望她擁有一顆快樂的心，那躍躍欲飛的心。
收到項(xiàng)鏈的時候，她很是吃了一驚。
“送給我的？”她不能相信。
“是。希望，希望你開心吧。把過去一切不愉快的事都忘掉?！蔽艺f。
她細(xì)細(xì)打量著那顆心，是她的心，也是我的心。想必她看出了那價格一定不菲。這不是一件普通的禮物，就算是求婚項(xiàng)鏈，這也能拿得出手。我想，我是昏了頭了。我對她的感覺是再也掩藏不住了。她那么聰明的一個人。
“我不能收?！彼α?，神色有些不自然，似乎在掩藏什么。她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為什么？僅僅一份心意而已?！蔽沂鞘质??？晌也]有深想，如果她也喜歡我，我該怎么辦？
“其實(shí)，我過的很好?！彼f：“我對我的生活很滿意。但，我是一個穩(wěn)定不下來的人。我在北京，至多就是待一兩年，早晚，我還是要出去的?！?/p>
“去哪里呢？”我愣愣地問。
“全世界吧?！彼α耍骸跋肴ツ睦锞腿ツ睦铩Ｄ憧?，我從不考慮在任何一個地方買房子，因?yàn)槟睦锒际俏业募?，也都不是我的家?！?/p>
她沒有撒謊。這就是她，一個處處向往家，卻并不安于只有一處家的女子。
是的，她本和我不是同一個圈子。
我悻悻地收回項(xiàng)鏈。她執(zhí)意不收，我也不能強(qiáng)送。但我很想知道，她為什么拒絕我？是因?yàn)橄蚧荩€是因?yàn)閷ξ覠o感，覺得我庸俗，無趣？
在她面前，我承認(rèn)很不自信了。
可還是忍不住想到她，甚至想她。但后來，不管用何種方式跟她聯(lián)系，她都不跟我回信，至于見面，更沒有機(jī)會了。她果然看透了我。
終于到了十月。在我和向惠的婚禮上，我又看到了她。她穿著一件銀線刺繡的花仙子裙，胸口掛著一顆天使之心，美得恍若仙子，站在人群的一隅，向我投來深深的一瞥。在她瑩澄的眼睛中，我又看到了那一抹黯然。她過去提到她老師時眼底的那抹黯然。我仿佛被擊中，心跟著抖了一下。直到她的身影在人群中淹沒，我也未能平復(fù)。
婚后很久，想到她還是忍不住一陣惆悵。如果那時候能大膽追求她一下，結(jié)局會不會不同？然而，不過還是“如果”。她終究也沒有給我機(jī)會。
再后來，聽說她交了一個男朋友。兩個人一起去了美國。后來，又聽說他們?nèi)チ藲W洲，在那里又住了一段日子。那應(yīng)該是一段云上的日子，非常愜意吧。反正我是體會不到的。
再后來，聽說她結(jié)了婚，又離婚。后來的后來就很少能聽到她的任何消息了。
然而，那僅有的幾次會面，卻令我終身難忘。
那一個有一雙黯然的明眸、自由得像風(fēng)一樣的女子。而我，只不過是個無趣而現(xiàn)實(shí)的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