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玉拎著一壺酒，自酒樓出來，跌跌撞撞，爛醉如泥。
有人經(jīng)過，他伸出臟兮兮的手抓住那人的腳踝，大舌頭問：“你……有沒有……有沒有見過拂兒與……師妹”
那人踢他一腳：“神經(jīng)病”
不久后返回來，搜了他的全身，帶了半壺酒離開。
四更時分，賣燒餅的已早早起來，擔著擔子一家一戶的喊。做生意人家一聽他粗狂震耳的喊聲，習慣性的自夢中醒來，打著哈切忙活起來。
有人踢了踢夢里的淳于玉。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是賣餅大漢，他問：“小伙子，吃燒餅嗎？剛好解酒”
淳于玉傻乎乎問：“你見過拂兒與師妹嗎？”
賣餅大漢眼睛一轉(zhuǎn)道：“你買我餅，我告訴你她們在哪兒”
“好……我買……我買”淳于玉手搖晃不穩(wěn)去翻包袱，里面空空蕩蕩。
掏了好一會兒，也沒掏出個什么眉目來。
賣餅大漢冷笑一聲：“這么窮，難怪什么你師妹跑了”
淳于玉欲辯解，結(jié)果嘴一張，稀里嘩啦吐了出來，直覺心肝全都吐沒了。
賣餅大漢厭踢一腳，吆喝著離開了。
吐罷舒服了許多。
淳于玉望著紅紫染墨的天，一時發(fā)怔。
人是不是太貪婪反而會一無所有？
若當初選擇與拂兒成親，放師妹自由，或許不會致現(xiàn)在結(jié)局。
這邊找不到拂兒，那邊找不到師妹，空空落落的，簡直活該了。
要是她們誰有個三長兩短，他只得一刀抹脖，去地下找她們道歉了。
青鳥自天飛來，淳于玉大喜，伸手接住它，取了信。
他希望是師妹寄來的信，拆開小小紙片，大失所望，原來是師娘的問候。
淳于玉自書攤那里接來筆墨紙硯，簡單寫了下山以后的情況，尤其對于將師妹弄丟了很愧疚。末了發(fā)誓說，一定要將師妹找到帶回山。
青鳥回去了。
淳于玉犯難了，他身無分文，連付寫字錢都沒有。那攤主也是一個落魄讀書人，見他羞愧難堪模樣，擺擺手讓他去了。
沒錢的日子寸步難行，這幾日，淳于玉過的狼狽極了，全無年少意氣模樣。
整個長安都快被他翻遍了，可就是沒有師妹拂兒的消息?？磥恚齻兛赡芤呀?jīng)離開了長安。
淳于玉決定先賺點錢，然后上路。
結(jié)果剛進入一家藥店做伙計，青鳥突然到了，帶來師娘的消息。
“和兒在韓家。韓夫人不幾日前上山來提親，我仍在考慮。請你幫我問問和兒心意”
華容是有那么幾分氣淳于玉。
自拂兒離開后，對自己女兒不理不睬。無論和兒怎么懇求，也不原諒。畢竟是親生閨女，再怎么錯也不過是因為愛他這大師兄，誰人沒個錯？他倒好，一下山就將和兒弄丟了。若不是韓夫人上山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她恐怕還蒙在鼓里呢?，F(xiàn)下，韓小公子鐘情于和兒，聽韓夫人講，這和兒也有意于韓公子。要不是這韓家小公子名聲臭不可聞，她早就答應(yīng)這提親了。
后故意書信問了淳于玉，好在這小子有心，知道著急，四處找和兒，這才怒氣稍息。
也畢竟玉兒是自己看著長大的，縱使他有千百萬各個錯，人品她還是敢保證的，打心底是希望玉兒與和兒成親。所以，她才書信讓淳于玉自己去韓家找和兒。
只要他對和兒還有情，定然不會眼睜睜看和兒任人奪了去
果不然，一見書信的淳于玉，剛上工，人也不干了，在老郎中的大喊聲中匆匆撞人直奔前去。
韓宅，后花園，一池碧水汪汪。
韓臣清扶了靈和兒上了舟，雙手似漿搖往湖中央亭心。
岸邊，眾仆人小心看著，言語間無不稱贊這位助他們脫離苦海的善心姑娘。自從她來，這韓臣清脾氣好了許多，注意力也一個勁在她身上，甚少再打罵他們了，老爺最近也是滿意至極。剛至亭心，上盞茶的功夫，淳于玉已從外匆匆闖了進來，手里抓著一個仆人，直讓他帶自己到靈和兒那里。
結(jié)果，一到岸邊，就看到與韓臣清并肩坐在一起開心玩游戲的靈和兒。
她沒瘦，身體豐腴許多，容色光彩，看來最近日子沒受罪。
淳于玉大舒一口氣，沒受罪就好。
只是……看到大大咧咧替靈和兒擦汗的韓臣清，淳于玉臉色驀地難看起來。
記得幾月前，韓臣清擄走師妹，讓他們大吃苦頭樣子。
“師妹”淳于玉大喊起來。
今兒他一定要帶走她。
玩的正盡心的靈和兒聽聞聲音，驀地一驚，忘了手上的動作，直回頭沖岸上看過去。
“師兄”她驚喜站起。
下意識往岸邊跑去，結(jié)果發(fā)現(xiàn)自己正處亭子中央，四周茫茫碧水。
“姐姐”身后神色古怪的韓臣清幽怨看著她。
靈和兒內(nèi)心直呼糟糕。
“喂，你過來”韓臣清擺擺手，招呼淳于玉。
“這是我與師妹間的事，你少管”淳于玉氣起。
“我別管？你扔下姐姐一個人鬼混的時候，我別管？現(xiàn)在后悔了，想帶姐姐回去，我別管？這位大叔，你搞笑的吧?！表n臣清狠笑一聲，一把攬住靈和兒的腰，“我從一開始就盯上姐姐，討好她，歡喜她，現(xiàn)在好容易得到她的心，你說別管我就不管？”
淳于玉氣的臉色漲紅，這純粹胡說八道。
這邊靈和兒逐漸平靜下來，也沒了初見師兄的開心，而是順著韓臣清的話想起了在此之前，淳于玉對她如何的冷淡，以及最近一段時間韓臣清對她的好。
“師兄，你為何才來”靈和兒咬緊嘴唇，聲音顫抖，“我一直在等你，你知道嗎？等的我好辛苦，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淳于玉急急搖頭：“師妹，你聽我說……”
“我不聽，不聽”靈和兒捂住耳朵急急搖頭，“師兄既心心念著宋寧拂，何必還管我”
宋寧拂？韓臣清奇，怎么這么熟悉？
“師妹”淳于玉正是有苦難言，“師妹，你跟我走，后面我跟你詳細解釋”
“師兄，我現(xiàn)在只問你一個問題”靈和兒強忍眼淚，放下手直視淳于玉，“若宋寧拂回來了，你選我，還是選她？”
淳于玉一怔，這個問題終究是問出來了。
這段日子他也反復(fù)問自己，若兩人都找到了，到底該選誰？
后來，他有了答案。
可現(xiàn)在面對靈和兒，他卻開不了口。
“你說啊”靈和兒大喊。
“我選她”淳于玉低低一聲，似是無力，“拂兒是我一身背負的責任”
“那我呢？我呢？你把我置于何地？”靈和兒終是繃不住喊了出來。
她以為在此情景之下，淳于玉會說是她。然而，他終究下了決心選擇宋寧拂。
“師妹，你優(yōu)秀漂亮，我會盡我所能為你覓得良夫，風風光光將你嫁出去”
這是淳于玉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靈和兒將會是他一身的債，忘不了，藏在心里。
“師兄，你舍得？”靈和兒輕問，眼底的光全都黯了。
“我……”
淳于玉嘆，怎么舍得？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他只得取熊掌，放魚入水自由。
“所以，你又有什么資格管我？”靈和兒聲音陡然一變，冷漠嘶喊起來，“你不疼我，不惜我，不理我，總有人會愛我，而且那人比你好一千倍。你既然有選擇，又憑什么阻止別人來給我歸宿？淳于玉，你就是一個自私鬼”
靈和兒每說一句，淳于玉臉色白一分，最后似骨頭，慘白森森。
靈和兒說的沒錯，他有什么資格？
“喂，大叔，走吧”韓臣清見他一副倒天蹋地模樣，壞心頓起，摟著靈和兒在他面前一個深吻，隨即大笑擺手，“待他日我迎娶姐姐之時，請你一杯喜酒”
淳于玉身子踉蹌往后退了兩步，似是被什么絆了一下，一屁股重重坐在地上，眼神慘淡落魄，像是丟掉什么東西似的。
靈和兒看他模樣，絲毫沒有半分報復(fù)快感，反而內(nèi)心一痛，對著韓臣清探究神色，避過轉(zhuǎn)了臉，干脆不去看他。
許久后，淳于玉似是認命道：“師妹，這若是你的選擇，我便徹底放手。欠你的，我會永遠記著。這小子若是欺負你，你青鳥傳信于我，我來教訓他甚至帶你走。你要記著，師兄愛你，只是沒路而已”
靈和兒淚如雨下，害怕發(fā)出聲，捂住嘴，可還是沒忍住發(fā)出哭聲。
許久后，待她回頭，淳于玉已不在。
韓臣清一旁蹲著慢騰騰喝茶，不知怎的，他突然很想知道這宋寧拂究竟是何人。
淳于玉給師娘簡單寫了一封信，當夜出城，離開這個傷心之地。猶記剛?cè)氤侵畷r，師妹在身后一路說起之前一起在長安快樂的日子。當時他已經(jīng)原諒了她，歸根結(jié)底，還是自己的貪婪?？傻K于臉面又不知從何說，竟一擱再擱，讓靈和兒誤以為自己不愛她了，厭惡她了，才致如此地步。
活該了吧，該醒醒了，淳于玉。一把水打在臉上，使勁搖搖頭，水花四濺。
花段時間，忘了此事，一心一意找拂兒，這樣的歸宿，也挺好的。怕就只怕，這韓臣清待師妹不好……罷了罷了，找到拂兒，兩人在長安郊外蓋個茅草屋，若和兒受欺負了，立馬回城教訓他便是，也算是他與師娘師父，師妹的交代了。
淳于玉這次吃了教訓，人哪，不得貪婪，不得優(yōu)柔寡斷，否則呢，一無所有。
華容接到淳于玉的信，許久后長嘆：“這兩孩子終究只差那么一步”
這老了老了，入土年紀，一心想為女兒打算，結(jié)果偏偏事與愿違。只是可憐拂兒這孩子，世事不懂又一無所知，不知在外頭怎么樣呢？好久沒吃藥，后遺癥有沒有發(fā)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