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參加月?主題寫作第一期：矛盾
一早起來，就感覺火辣辣的太陽曬得不想讓人出門的樣子。今天查高考分數(shù)，父母很緊張，催我快去快回?？纪晡乙阎芸忌?，心情卻象深谷幽蘭，淡淡的喜淡淡的憂。榮，肯定考上了。鴻，不知考得咋樣？以他的優(yōu)秀，肯定考上?？筛呖记耙粋€月他父親突然病故，聽說他父親住院他就回家，高考前一晚才返校，考完就消失，誰也沒來得及跟他說一句話。
今天能遇見么？心里這樣問時，已走到班主任家門前，三個同學到了，榮在其中，身著一條湖藍色連衣裙，象一朵開在湖面的睡蓮。每個人都靜靜地看分數(shù)，沒人說話。直到我進門，班主任打破沉默：“謝光，祝賀你。你們早到的幾位，約好啦，前后腳到，都達一本線?！?班主任話里透著喜悅，神色藏著隱憂。我禮貌地謝了班主任。看到榮的分數(shù)比我高一分，想祝賀她，見她雙眉微蹙，隨著她的眼光，我看到鴻的分數(shù)，勉強夠得上?？啤！皸铠櫚l(fā)揮失常，他若沒有意外北大、清華必取其一?！?班主任又洞悉了我的想法，說出了我心聲。
前年的夏天，我被選拔到一中。小學、初中都是住家，從未住校。爸媽忙著經(jīng)營一家影院，此時的影院隨著大屏彩電走入家家戶戶逐漸清冷，他們?yōu)槲业膶W費著急，天天在外忙碌，無暇過問我的學習。我全憑自己，想學就學，想玩就玩，爸媽有時一周都不曾在家，一切由我自行安排。我很自在，沒有壓力學得輕松，成績很好。直到初三開學前，我被一中老師選中時，還沒有離家住校的思想準備。到一中后，才明白高中三年的學習要用一年時間完成。本能地抗拒住校和高強度的學習。共十六位同學，每個都很優(yōu)秀。我感到空前的壓力，學習沒了自信與自在，成績時好時壞。其他同學也都跟我一般大，但多數(shù)都如預期一年內(nèi)考上了大學，我們六位同學在去年九月開學時被分到不同的六個高三班級。我有幸成為孟榮和楊鴻的同學。
雖然事先知道面對的都是強者，但首次經(jīng)歷失敗還是難以適應，如同首次面臨住校一樣接受不了。一個暑期的調(diào)整，加上爸媽為我的學費在外奔波越發(fā)艱難，我暗暗決定這學年好好學習，不再恍恍惚惚，虛度光陰。
當我跨進榮和鴻他們班級時，停在教室門口的一剎那，目光所及的竟然是坐在中間第三排的榮，她微笑著看向我，給了我融入這個班級的勇氣。當我坐下來后，感覺像被網(wǎng)上來的魚，裝進滿滿的一筐。油然而生的窒息如一股強電流自腳底貫穿頭頂，想要逃離。
終于熬過四十五分鐘下課了，我正想沖出教室，同桌馬上站起來，比我略高的個頭。我雖年紀不大，個子卻竄得高。跟他對視了一眼，他濃眉大眼，笑容親厚，一種敦實感?！爸x光，你好，我叫楊鴻。走，我們一起出去舒展一下。”
我和他一前一后出去，教室在三樓，我們就在樓道里望望藍天白云，看看不遠處的油江河兩岸市井里巷。這時沖我微笑的女生走到楊鴻旁邊?！敖榻B介紹，這位同學，名孟榮，是我們班督察，每天車接車送。”聽楊鴻一說，我愣了。孟榮瞪了楊鴻一眼，立馬溫婉，笑容可掬向我說：“他瞎說，我是走讀生，怕感不上，所以家里才接送的。我是班里學習委員，楊鴻是班長。你比我們都小吧，看上去就是個孩子?！?/p>
三人說了說各自生日，我果然小兩歲多點。楊鴻和孟榮同年，一個春天生，一個夏天生，我冬天生。楊鴻接著說：“你就把我當哥，喊我名字就行。我有個妹妹，在家我也是哥哥，很照顧妹妹的。如今有個弟弟正好。同學們都好相處，慢慢就熟了?！?/p>
我心里溫熱起來，獨生子女的我，沒有兄弟秭妹。心里喊了哥哥，卻沒出聲。上課鈴響。早自習一小時后上午四堂課，后兩堂是英語課，到英語課時，我開始恍惚。英語課由班主任上。班主任沒課時也在教室外轉(zhuǎn)悠，一臉嚴肅。當他站在講臺上，我總覺得他一直盯著我，立馬緊張。就象心里活動都被一束強光照得清清楚楚。果然班主任叫我名字，我機械地在站起來。班主任提問，可我沒聽到他的問題。班主任叫我坐下，說了句專心聽課，我羞愧萬分。兩堂課恍惚度過，肚子咕咕叫著。午休兩小時，下午四堂課后，晚餐一小時，接著兩小時晚自習。這密集的課比上一年還高強度，上一年午休一小時，晚自習一小時，相當于可多睡兩小時。
楊鴻約我跟他一起去食堂吃飯，孟鴻朝我們說了聲下午見，果然被專車接回家午休。排在食堂里長長的隊伍后，想著下午的四堂課，兩小時晚自習，聞著食堂素有的奇怪味道，腸胃開始翻江倒海。有的同學端回宿舍吃飯，楊鴻和我就坐在食堂外稍遠一點的桌凳上開始吃飯。我原本很餓，胃面對食物，卻想逃離?！澳悴幌矚g這飯菜，還是不舒服呢？我去給你打碗蛋羹?！?/p>
吃完蛋羹后，我好像舒服了些。“回宿舍休息下吧，我一般睡二十分鐘后，在校園里轉(zhuǎn)悠十分鐘就回教室預習下午的功課。你呢？”楊鴻問。
“我中午也只睡二十分鐘，那我跟你一樣轉(zhuǎn)悠下了去教室預習。”我果真像個聽話的小弟回應。
“好，我到時去叫你。班主任看上去嚴肅，其實很照顧同學。你覺得越不想被提問就越被提問，是吧？這就是墨非定律，越害怕越發(fā)生。你哪天站到講臺上，就明白了。一站在那里，全班同學每個表情盡收眼底?！甭牀铠櫿f著話，我的緊張舒緩了，真想哪天到講臺上試試看。邊走邊說已到宿舍，我倒頭就睡。吃飯時還有點發(fā)冷，躺在床上后不知是胃痛，還時肚子痛，痛得我汗?jié)裢噶恕Ｍ瑢W們陸陸續(xù)續(xù)開始起床去教室，楊鴻在另一間宿舍，他過來叫我，見我蜷縮著，知道我病了。問我能否起來，要扶我去醫(yī)務室。此時舍友全都走了。
他扶我起來，穿上鞋，又攙著我去校醫(yī)務室。校醫(yī)見我痛得滿頭大汗，直接說：“很嚴重，人民醫(yī)院就在旁邊，直接去醫(yī)院，不耽誤了?！?/p>
“我們是高三六班，請您給我們班主任打個電話，班主任在英語組辦公。謝光生病，楊鴻送他去醫(yī)院了，下午回來再去請假?！睏铠櫿埱笮ａt(yī)。
“你這個同學不錯，放心吧，一定幫你打電話?！毙ａt(yī)撥電話時，下午上課鈴響起。
“你再忍忍，五分鐘就到了?！睏铠檶捨恐?，雖然感覺好漫長，好在痛疼緩下來。
“急性腸胃炎，照單去取藥，吃兩天就好了?！贬t(yī)生遞單給楊鴻，楊鴻扶我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來。準備去取藥，才意識到?jīng)]帶錢啊。
“謝光，怎么了？”班主任匆匆趕來。
“楊鴻，趕緊去上課，我照顧他，把藥單給我。”班主任對楊鴻說，楊鴻朝我點下頭，示意我別怕后快步離開。
取了藥，班主任又去問了醫(yī)生我的病情，聽醫(yī)生說可能是食物導致，也可能是壓力引起，服完藥再看，不必太擔心。班主任小心翼翼扶我起來，問我能不能走到門口。我說可以走回學校。走出醫(yī)院大門，班主任讓我靠柱子立會，他打了個車送我到宿舍，讓我躺下后說：“你先休息，我拿瓶開水來，雖然熱天這兩天不要喝涼水?！?/p>
班主任走后，我發(fā)現(xiàn)鼻子有點酸，竟然哭了。想到班主任馬上要來，我趕緊擦了裝作啥都沒發(fā)生。此時，學校很安靜，宿舍里一點響動都沒有。門外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班主任來了，我試著坐起來吃藥，班主任進來就說：“別坐著，吃藥再起來不遲，聽醫(yī)生的話?！彼畔麻_水瓶，打開藥，像對待小孩似的告訴我，三種藥，藥盒上都注明了服用量和次數(shù)?，F(xiàn)在服一次，晚餐后再服一次。服完藥，他讓我好好休息，坐在床邊安慰我：“你別怕我，生病了一定要看醫(yī)生，你上課時就難受了吧，以后別硬撐，告訴老師或者同學。這兩天的課，別擔心，我讓楊鴻幫你補上。晚餐就喝白粥，我等會交代楊鴻晚餐在食堂打粥給你。你領悟力強，學習稍稍努力一本不是問題。你上次考試本來也夠?qū)？疲x拔你的老師覺得?？频⒄`你了，你應該深造?！?/p>
班主任看著我不說話了，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不敢看班主任也不敢閉眼，有點急得不知所措。幸好班主任起身，讓我好好睡一覺。果然一覺睡到下午課結(jié)束，吃晚飯的同學陸續(xù)回到宿舍有動靜我才醒。同學們見我生病，紛紛過來問我需要什么幫助。楊鴻很快來了，問我好點沒，看著一米八高的他提著一個小白兔拔胡蘿卜的可愛食盒，實在滑稽，忍不住笑了?！翱磥砟悴『昧恕！彼残ζ饋?，我立即坐起來，感覺想上廁所。他還要扶我，告訴他真沒事。
楊鴻告訴我，孟榮聽說我病了，讓家人給我熬了白粥，還配了清淡雪里紅，所以這食盒是孟榮的，當然可愛啦。他打開食盒取出，一碗溫熱的白粥，一碟翠綠的雪里紅里趴著幾粒白鼓鼓的大豆。中午也沒吃啥，腸胃難受時根本不知餓，現(xiàn)在突然想吃東西了。麻煩了楊鴻，班主任，現(xiàn)在連孟榮都麻煩上了。晚餐時間短，不能再影響楊鴻晚自習。我催他去吃飯不必管我，我現(xiàn)在也不痛。他好象覺察出我有了愧意，“你別多想，身體康復最重要。孟榮說是順帶，她家人晚上也給她送飯過來。你啥時吃藥？”
“中午吃了一次，晚餐后半小時再吃一次，今天就不吃了?！蔽一卮稹?/p>
“食盒吃完蓋上就好，不必洗。晚自習后來看你，我再拿走。開水還有嗎？”他邊說邊拎開水瓶，發(fā)現(xiàn)很沉。
“明天都夠用。別擔心，你可以走了?！蔽以俅咚?/p>
第二天醒來，我就想去上課了。楊鴻硬是讓我再躺一天，中午還給我送來孟榮家給我熬的雞湯。說如果不難受，看看他給我整理的昨天下午的筆記，有疑問等好了再給我講。班主任第二天也來看我，我想起醫(yī)藥費，老師擺擺手，說沒多少叫我再別提，安心休養(yǎng)。如果恢復快次日就上課。我答應了班主任。
躺了一天半，身體好了不說，精神也好了很多，同學和班主任的照顧，讓我感受到班級體的溫度。一周六天課，只有周日休一天。我將近兩天沒上課，這一周對我來說真快，也真快樂。從病好后開始上課，每天晚餐都跟楊鴻和孟榮一起吃孟榮家里送來的菜?；锸澈锰唷Ｍ聿筒似惫?jié)省大半，我問楊榮要不要交點伙食費。她說：“好啊，你交，交了就再沒你的份了?！?/p>
周六白天上課，晚上沒有晚自習，大家自行安排，因為周日沒上課。部分近的同學會回家。孟榮周六也留下來跟我和楊鴻一起自習。我們?nèi)艘黄鸱窒磉@周所學的內(nèi)容，相互取長補短。
周日，楊鴻說他跟平時一樣作息，不過上午在教室預習下周有疑難的課，中午跟孟鴻約好在油江河走一圈，邊走邊聊，講英語堅持一小時。邀請我加入。我問我是不是電燈泡?！澳惝斎皇请姛襞?，但是我們歡迎電燈泡?！睏铠櫞蠓匠姓J?！澳愕哪樒け葮淦み€厚。”孟榮有點不好意思，臉微微紅。
“好吧，我樂意當電燈泡?！?/p>
“那就說定了。下午孟榮回家，我們?nèi)ゴ蛞粓鏊{球。徹底放松，一個激活的我，迎接新的一周。”楊鴻看著我說。
”好”我開心承諾。
楊鴻握拳教我和他一樣，兩拳相觸為盟。
我素來貪玩，鴻長我兩歲，象個大哥哥。在他的帶動下，我越來越適應新的學年。每周日中午，孟榮都會帶來豐盛的午餐，我們像在油江河邊的小亭舉行野餐似的，同時開始英語對話，由一個人負責提出一個主題。實在不明白的單詞暫以中文替代，回后查清，并知會另外兩人。通過對話，我的英語語法和動詞形式都一一被糾正過來，詞匯量激增，英語閱讀快速提高。英語提升之快，連班主任都驚奇。孟榮的強項是英語、語文、政治，弱項是數(shù)學、物理。我的理科都強，英語、政治最頭痛。楊鴻沒有弱項。期中考試時，我的政治還有點拖后腿，名次大踏步向前。孟榮同我一樣，各科都開始均衡，她原本也靠前，現(xiàn)在更靠前了。楊鴻反正穩(wěn)居第一，好像坐等第二名靠近。
我們?nèi)诵〗M學習方式一直沒變，時有同學找楊鴻指點迷津，他都謙虛又耐心給同學講解。因為他是班長，他的熱情，和樂于助人，使得班上學習氛圍濃厚，相互之間也很友好。
直到考前楊鴻收到爸爸突然重病住院，不僅對他，對孟榮，對我，對班主任，對各科老師，對高三六班，都是一個晴天霹靂。
“我先走了。” 榮一聲告別的話打破了我的回憶，她聲音低沉，感覺忍不住要哭，又不能當眾哭。我知道楊鴻和孟榮約好同上一所大學，但現(xiàn)在他倆何去何從？我又何去何從？我要等楊鴻，我站在離班主任家十幾米遠處的梧桐樹下，夏天的太陽烤得知了長一聲短一聲叫喚，一絲風也沒有。我喜歡楊鴻，視他如兄；我也喜歡孟榮，視她如姐，也如嫂。如果沒有楊鴻，我也追她?？此尬译y受得忘了燥熱。同學來了、走了，一批又一批，太陽快要下山，鴻仍沒出現(xiàn)。
我又折回班主任家，班主任懂我?！八麘摬粫?，考試結(jié)果不是他真實水平，即使一個月沒上課他也能上一本。他放棄了自己?！?班主任語氣里帶著無奈，” 他家不富裕，父親突然生病住院，不幸人走債留。他妹妹正上初中。他應該是怕考上去不了徒增煩惱，又令孟榮難以釋懷。他來考也是為了你和孟榮吧，免你們分心影響高考。”
班主任的話令我醍醐灌頂，不管怎樣，我要當面問他。我向班主任問了楊鴻的家庭住址后回家，打算第二天去楊廠鎮(zhèn)找楊鴻，進門時差點跟我爸撞個滿懷，他們正要出門去找我。上次落榜給爸媽留下陰影，見我遲遲不回以為我又落榜還怕我想不開。爸真逗，我何曾想不開，告訴他們考上了。爸媽一高興就說第二天全家一起回爺爺奶奶家慶賀慶賀。
我只好第三天到楊廠鎮(zhèn)，鎮(zhèn)子不大，一問就問到了楊鴻家。他們家離鎮(zhèn)上約兩里路，我到他家門口的曬場時，已經(jīng)下午。他媽他妹都在家，一起出門迎我進屋。
堂屋里一張木桌，兩邊十幾把木椅。桌上放著暑假作業(yè)。“你叫什么，在寫作業(yè)??？” 我問她妹妹。
“楊雁，哥哥要我好好學習?！?他妹妹說著，回到桌子邊。
“你是楊鴻的同學吧？請喝水?！?他媽媽遞了杯水給我。
“是，我叫謝光。您怎么知道？”
“昨日也來了一個他的同學。跟她爸一起來的?！?他媽媽說時眼圈紅了。
“昨日那個小姐姐長得好標致。她爸爸要給我媽好多錢。” 楊雁興奮地說，眼睛都明亮起來。一定是孟榮，我完美地跟她錯過。
“她說她叫孟榮?！?楊鴻媽媽對我說，又瞪了楊雁一眼，教小孩子別插話。
接著說：“她爸給的錢太多，我怎能要。她爸堅持給，說借給我們家。我收下一半，把楊鴻爸治病欠款先還清。雁兒上初中的學費，我能供。鴻兒到南方打工去了，他走時說二個月后寄錢回來。天快要黑時，送父女倆到鎮(zhèn)上，鎮(zhèn)上有車子等他們。
“他們交代我，一定要催鴻兒回來，繼續(xù)上學。我也明白，鴻兒成績一直好，肯定能考上，這也是他爸的遺愿。孩子上個月去的南方，辦完他爸后事，守了頭七就走了。我都不知道他還去學?？荚嚵耍徽f去打工。
“果然想上大學。孟榮說他這次沒發(fā)揮好，再考一次就行。孩子命苦，他爸死在這節(jié)骨眼，影響他考試了。孟榮問我他的地址，我也不知他在哪里打工。他打過一次電話到村部，告訴我不要擔心他，他找到工作了，兩個月匯一次款。讓我不要太累，照顧好自己。還跟雁兒說話了。”
“嗯，哥哥讓我好好學習，也不要只學習，還要休息，還要照顧媽媽。” 楊雁見提起她，連忙插一句。
她一定想她哥哥回來上學。天要黑了，我不得不告別。請求楊鴻媽媽在他下次來電話時轉(zhuǎn)告：“我在大學等他，等他再和我同學。如果他不回來上學，我就去南方找他。”
我又問楊雁，暑假作業(yè)有沒有不懂的，現(xiàn)在我?guī)退纯?。結(jié)果她說，暑假作業(yè)太簡單了。
回家路上更不知接下來咋辦？要不跟孟榮去同一個學校，如果楊鴻一直不出現(xiàn)，我就追她。很快否定了，想抽自己一耳光，我怎生如此邪惡的念？
想來想去，想了一個禮拜，還沒個頭緒。楊鴻家也去過，沒理由去找孟鴻，決定去找班主任。當我到班主任家門口時，他就站在門口往外看。
“就知道你要來?！?班主任說。
“您還會算？” 有點難為情，這都能被班主任算到。
“你們上次來的第二天，楊鴻來了電話，昨日孟榮來過，我猜今天你必來。” 班主任笑呵呵說，神色跟上次完全不一樣。您每次都猜對，我心說。
班主任接著說：“楊鴻問了你們倆的分數(shù)，得知后很高興，讓我轉(zhuǎn)告你大學里繼續(xù)保持養(yǎng)成的學習規(guī)律和作息。他估到自己分數(shù)了。正如我預料一樣，他主動放棄。我讓他明年回來高考，跟學校申請保留他的考試資格。他自己也這么想，先打工一年，高考前一個月回來。
“他在東莞一鞋廠打工，是個小組長，包吃包住，每天工作十二小時。他說他每天學習四小時，既能體驗生活還能賺些錢，幫家里還債。昨日孟榮來也是為了他明年的考試資格。孟榮說她爸爸同意借錢給楊鴻還債，相信他有能力還，待他畢業(yè)后連本帶利一起還就好。孟榮也明白楊鴻是為她為你考試不分心才參加高考做做樣子，她特別難受。楊鴻失去父親的悲傷，她理解，卻幫不上忙。她家能幫楊鴻解決錢的問題，同時她也明白楊鴻想獨自挑起家的重擔，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枉自難受。
“我勸她了，楊鴻爸爸病逝，旦夕禍福沒辦法的事。從這事發(fā)生，楊鴻的行為，反應出他是個重情重義有擔當?shù)暮煤⒆?。好事多磨，需要耐心。除了高考，人生還有更多的考驗等著你們?！闭f完班主任看向我。
“孟榮要了楊鴻的地址，估計楊鴻這兩天就能收到她的信了?！卑嘀魅窝a充一句。
“您也給我他的地址，我要給他寫信?！?終于有一個辦法，我趕緊抓住機會。
后來我跟班主任談了我的想法，楊鴻在南方打工，我就去南方上大學。我想學醫(yī)，因為自己剛來時那場病，也因為疾病不僅過早地結(jié)束了人的生命，還影響了家庭其他成員的人生。
回到家我就給楊鴻寫信，寫完寄了加急。
就在我心焦如焚地盼望回信時，盼來了大學錄取通知書，接著是一封查無此人的退信。怎么會退信呢？難道我記錯了班主任說的地址，還是班主任記錯了楊鴻的地址？我連忙給班主任打電話，班主任說孟榮的信也退了。也許楊鴻沒說真地址，也許他換了工作。楊鴻，你到底在哪里？
我像熱鍋上的螞蟻，孟榮可能比我更焦急，好想問問她的情況，我不知她家電話，也不敢問班主任。只能默默為她祈禱。也祈禱我能找到楊鴻。幸好開學，我就到了南方，看我不把天地翻轉(zhuǎn)，不信找不到楊鴻。
暑氣退卻，秋風乍起，樹葉沙沙泛黃。媽媽在打點我上學的行裝。聽說羊城四季如春，春天是我總睡不夠的季節(jié)。心里按捺不住的想看看這南方的城，離楊鴻不遠的城。
待入校后稍事安頓，我就向班主任匯報了我的聯(lián)系方式，請他一有楊鴻信息馬上告訴我。班主任被我語氣急切逗笑了：“大學不比高三，我和每一科的老師都緊盯著你們學習。大學靠的是自覺。你既然做了選擇，就不要辜負自己的初心。楊鴻的事，我會留意。他年輕卻沉穩(wěn)，一定有他的安排。你安心學習。”
放下電話發(fā)現(xiàn)：班主任剛剛夸楊鴻沉穩(wěn)，一定是我還很幼稚。回想之前在學校里時，不管發(fā)生何事，楊鴻都不急不燥。我暗自決定好好學習，算是信守與他沒有約定的約定。
說羊城四季如春，大不準，四季如夏恰當。這天氣都能叫人無事生幾分煩燥。我就在這煩燥中一邊調(diào)整一邊適應，一直也沒有楊鴻的消息，好像他在另一個平行世界里。日子匆匆往前竄，比預想還快就到了寒假。我跟爸媽說這邊有一個高中同學，一起過春節(jié)，所以寒假不回家，暑假再回。
坐上長途客車，踏上尋鴻之旅，原本平復的心情又激動起來。按圖索驥，我來到東莞高埗，果然好多鞋廠，拔地而起的高樓，鱗次櫛比。光這片鞋廠就比我家鄉(xiāng)的鎮(zhèn)子大。找到橡膠二廠，現(xiàn)代化的大門管理，兩個保安。出入的車，過往的人都查。我感受到激動又緊張的心，怦怦地跳?；焖~行不通，干脆大大方方上前詢問。我一靠攏，保安就出來查廠牌，我坦言找人，把地址遞過去。他進門衛(wèi)室查了幾分鐘，這幾分鐘于我經(jīng)歷了一個春秋的輪回。看他出來，好像希望再現(xiàn)?！斑@人原先在這里，不久調(diào)離，調(diào)去哪里不知，你去三廠問問看?！?保安回了我，如同半瓢冷水潑下來。自言自語果然換了工作。按保安的指路走了半小時才來到三廠，一樣規(guī)格的大門，一樣的查法。我直言找一個八月調(diào)過來的人，保安查了會說，讓我回二廠再查，這邊二廠調(diào)過來的人中沒有。
此刻，我的小心臟不再怦怦跳，希望的火苗越來越小。再次回到二廠，保安倒還記得我，反問我咋回來了。我說三廠說沒有此人。保安又回門衛(wèi)室說，約摸十分鐘左右出來說：“開始是調(diào)三廠，后來改總廠但哪個部就不知道了?！?/p>
“保安大哥，我能找二廠人事調(diào)動負責人查詢一下嗎？”
“人事負責人都換了，我就一個保安，你要是知道哪個部哪個人，我能幫你傳話進去。你現(xiàn)在只知人名，一個廠幾萬人吶。連廠都不知實在超出我的權(quán)力范圍呀。”保安不像為難人的樣子。
見我像霜打的茄子，保安又給我出個主意說：“你去總廠碰碰運氣，比三廠還近，從這條路左拐，朝南一直走，十分鐘就到了?！?/p>
我連忙謝過保安快步去總廠，好像到得越早希望越大。果然是總廠，門衛(wèi)室都大一倍，門衛(wèi)也有四個。出來一個保安，看上去跟我一般大，個子也跟我一般高，只是稚氣未脫。我熱情地上前講明來意，他神情嚴肅：“哪個部？”
“不知，去年八月從二廠調(diào)過來。”
“你是什么人，跟他什么關系？” 他接著問。
“學生，同學關系。”我強壓火氣。
“同學，你竟不知他哪個部？明顯撒謊。像你這樣來找人的人，每天都有。走吧，不要為難我們工作?！?/p>
如同啞巴吃黃蓮，有苦難言。希望的火苗完全熄滅。不但人沒找到，還戴了頂撒謊的帽子。
跌跌撞撞回到校舍，悶頭就睡了一夜又一天，再醒來還是晚上，不過頭腦清醒。我決定從此老老實實學習。新年之后日子似乎縮短了，不知不覺就到了暑假。沉睡的尋人熱情仿佛冬眠醒來，直奔班主任家。
“謝光，一年沒見呵，匯報一下這一年的學習?！?班主任一開口就是學習，我沒想到啊。還好我有獎學金，生活費有點富余，買了點南方的特產(chǎn)，“賄賂”下班主任，不要再問我學習。
“您比我還急，先說下楊鴻，他高考沒，考得怎樣？”我等了三百六十多個日日夜夜，就為此刻，雙手奉上“賄賂”。
“他按當初承諾日期回來，考得很好。果然一年就長大了，還準備禮物。說說學習？” 班主任給了我顆定心丸，摸一下我的心，終于安了?！百V賂”不管用，誰叫我主動送上門。
“您放心，肯定順利畢業(yè)?！?我如實匯報。
“大好時光，不可輕擲。不能止步于本科，雖說醫(yī)學實踐重要，你首先得把前人和他人的心血掌握好才能利用好，然后才能在實踐中所有創(chuàng)新。我雖然不懂醫(yī)學，各行各業(yè)規(guī)律一通百通吧。”班主任看我滿不在乎的樣子，嚴肅起來。我意識到自己輕狂。
“您說的是，現(xiàn)在楊鴻也考上大學，我靜下心來專注學習。如您所言，做了決定，不負初心。”班主任見我意識到錯誤后就催我趕緊回家，并說轉(zhuǎn)告了楊鴻我的通信地址。
大城市里，大學里，好玩的花樣層出不窮。我確實有把持不住想要放縱的時候，尤其是感覺前途縹渺時，就想麻醉自己，跟世界隔離。想起楊鴻讓班主任對我的轉(zhuǎn)告，想起我對班主任的承諾，我又把自己從游離中拽回。從高中到大學，當時雖為楊鴻不告而辭焦慮，但陌生的南方令我神往。而今大學畢業(yè)，是走向社會去實踐，還是繼續(xù)在校堅持二年？忐忑中一片迷茫。
就在我躺在床上放空時，室友帶給我一封信，拆開是請柬。五年沒見面，他終于主動邀請我一會。立即收拾行李，赴約。
楊鴻和孟榮在同濟醫(yī)科大學門口等我，他倆已經(jīng)訂婚，孟榮已經(jīng)畢業(yè)，等楊鴻大學畢業(yè)后舉行婚禮，并一起考研。孟榮說：“高中時原本約定的是武大。我自知考北大、清華難，鴻遷就我一起上武大。當我獨自一人上大學時，不想一個人留在武大，選擇了漢口的政法大學。鴻因為他爸想學醫(yī)，又想在漢口就上了同濟?！?/p>
“真好，現(xiàn)在回頭看，一切都是天意。以后，咱倆中西合壁，創(chuàng)造奇跡?！?楊榮順口而出，我知道他是認真的。但我心虛，沒有實戰(zhàn)經(jīng)驗，不知道自己專業(yè)是否過硬。
楊鴻見我沉默，以高中時用過的方式與我握拳相觸，既是鼓勵又是約定。
他們?yōu)槲医语L洗塵后，問我在武漢最想去哪里？我最想登上武漢長江大橋。大橋的最高層，三個青年迎風而立，默然無語。耳邊風馳電掣，腳下滾滾江水東逝。南北青山依舊，西邊霓虹漫天?！稘L滾長江東逝水》在耳邊縈繞。舉頭，天闊；放眼，江遠。就在此時，心念閃現(xiàn)：我可以是一片流云，也可以是一只飛鷹；我可以是一朵浪花，也可以是一條游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