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杏錯》
? 初夏的風(fēng)裹著細碎的花瓣掠過青磚墻，梨花還在枝頭舍不得落下，杏花已在枝條豐滿起來，十七歲的梨花倚在窗欞上，看著嫁衣箱底壓著的藍布衫，指尖被銅鎖的棱角硌得生疼。三天后她就要頂著紅蓋頭，嫁給鄰村瘸腿的趙木匠 —— 而本該屬于她的新郎，此刻正等著迎娶她的胞妹杏花。
"這是你爹拿命換來的。" 母親枯瘦的手攥著梨花的手腕，渾濁的淚砸在嫁衣繡著并蒂蓮的緞面上。半年前父親采藥摔下山崖，臨終前拽著媒婆的衣角，用最后一口氣敲定了這場轉(zhuǎn)親。梨花記得那天杏花躲在門后抽噎，自己卻像尊木雕，看著灶臺上冷透的野菜粥，聽見媒婆說："趙家二小子雖腿腳不便，可齊家大兒子是縣里學(xué)堂的先生，這門親事，劃算。"
迎親隊伍的嗩吶聲刺破晨霧時，梨花正在給杏花梳頭。妹妹鬢邊的梨花簪子晃得她眼睛發(fā)酸，鏡中人眉眼相似，命運卻像被剪刀裁成兩截。"姐，我..." 杏花轉(zhuǎn)過頭，睫毛上沾著淚珠。梨花用指尖按住她顫抖的唇，把溫?zé)岬牟铚f過去："喝了這碗，往后要學(xué)著做賢妻。"
拜堂的鞭炮聲炸響時，梨花在趙家昏暗的新房里數(shù)房梁上的裂痕。紅蓋頭下飄來淡淡的藥香，她聽見趙長生沙啞的聲音："委屈你了。" 掀開蓋頭的瞬間，燭光映出男人臉上猙獰的疤痕，卻遮不住他眼底的清明。"我爹臨終前讓我念書，說不能一輩子做個瘸子。" 他從箱底取出泛黃的書卷，"若姑娘愿意，往后可教你識字。"
谷雨那天，梨花在院子里栽下從娘家?guī)淼睦鏄涿?。隔壁傳來齊家學(xué)堂的讀書聲，她望著梨樹枝頭初綻的白花，恍惚看見杏花穿著月白旗袍，坐在窗前教孩童認字。夜里趙長生披著星光歸來，衣襟上沾著杏花的香氣，他從懷里掏出塊桂花糕："齊家弟妹托我?guī)Ыo你。"
那年深秋，梨花在學(xué)堂外的杏樹下等丈夫。風(fēng)吹過，金黃的葉子簌簌落下，她彎腰撿拾時，聽見教室里傳來清亮的童聲："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抬頭望去，杏花正站在窗前，兩人隔著滿樹繁花對視，眼角都泛起淚光。
十年后的清明，梨花帶著學(xué)生在山上掃墓。漫山遍野的梨杏開得肆意，她指著枝頭交錯的花瓣對孩子們說："梨花白，杏花粉，看似不同，實則都是春天的孩子。" 山風(fēng)掠過，恍惚又聽見那年迎親的嗩吶，卻不再有刺骨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