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圖書館工作的人都會成為一個偉大的人?！?br>

老李喝下了兩瓶白酒，顯然已醉得糊涂了。他拉著女兒李歐一直嘟囔著這幾句話。李歐只是隨聲敷衍地附和著，把老李駕進臥室。

李歐一家往上數(shù)三代，都是伊甸市圖書館的圖書管理員。李歐的祖父當館長的時候，全世界都開始了紙質(zhì)書電子數(shù)據(jù)化。每個人可以隨時隨地用過手里的移動設備查找書籍資料，因此圖書館也慢慢失去了用處。很多圖書館被改成醫(yī)院學校，或者是別的辦公場地、商場。當時在李歐祖父的挽救下，伊甸市最大的圖書館被特別留存下來，漸漸發(fā)展成受人歡迎的旅游景點。

伊甸市圖書館收藏了許多珍貴的實體書籍，是伊甸市著名的地標。暴亂還沒有發(fā)生的時候，許多人慕名而來，不看書也會拍個照片買點周邊紀念品。

那個時候，人類已經(jīng)開始在太空空間站建起了一個叫“天庭”城市，老李總是和李歐吐槽“天庭”這個名字很庸俗，李歐覺得沒什么?！疤焱ァ笔撬龔男【鸵恢毕蛲莻€地方，只不過她長大之后卻漸漸覺得“天庭”不過是被人類污染的另一個凈土，也打消了想上去看一看的念頭。

能住在“天庭”的人非富即貴，而地面城市成了無錢無勢的底層人民的居住之地。不過“天庭”倒沒有和地面完全斷絕聯(lián)系，每年都有不同類型的機器人在那里制造出來，由飛船運載到地面。地面的很多職業(yè)也逐漸被這些機器人取代。地球成為一個巨大的農(nóng)場，每年給“天庭”供給食物。

李歐7歲的時候，老李買了一個機器人給她當家教老師，李歐管她叫“李老師”。李老師脖子后面有條形碼，外表和人類一模一樣。李老師陪伴了李歐兩年，直到她出現(xiàn)故障被召回維修。李歐為“李老師”的離去難過了很久。老李為了安慰李歐，又買了一個更智能的“李老師”，但是李歐沒有留下她。

地面人民過起了安逸富足的生活，很多人不再工作。人類如今像是被圈養(yǎng)在動物園的野獸，失去了在野外生活的技能。

老李還在圖書館工作的時候，圖書館一共有二十幾個人。那時候住在上面的人經(jīng)常會到下面來，圖書館每天都有很多人來。

直到7年前，地面城市出現(xiàn)了一批武裝恐怖分子，襲擊了一批從“天庭”下來的人。從那以后，“天庭”就變成了真正的“天庭”，“神仙”不可輕易下凡。只有地面一些維護“天庭”統(tǒng)治權的人可以有機會移民“天庭”，也有一些人能用錢買到了移民的機會，不過每年只有100個名額。

李歐大學畢業(yè)后就來到圖書館上班了，當時的圖書館在人工智能的管理下每天自動運轉(zhuǎn)。城市中的其他工作陸續(xù)被機器人取代，只有一些崗位有人類在做，李歐認為這也許是為了讓城市看起來還是人住的地方把。

可就在上一周，“天庭”突然通知圖書館將不再需要人類來工作了。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這樣的情況太正常了。機器人不知疲倦，不會出什么紕漏，只需要定時維護就可以了。而人類工作起來效率低下，還特別懶散自私。

倒是退休了好多年的老李聽說了消息之后，晚飯灌了兩瓶茅臺。老李對圖書館工作有一些特殊情結，從小就喜歡對李歐說在圖書館工作的人都是世間難得的人才。李歐聽了也就笑笑。老李沒事只寫點沒人看的酸詩，退休以后也沒找什么事情做，天天在家里喝酒。倒是以前的鄰居一個又一個搬到了上面去了。

老李醉酒的第二天，李歐向往常一樣開著她的飛車去圖書館上班。以往，李歐必然磨蹭到九點才起床，洗漱完后吃早餐折騰到十點才出門。再駕駛小飛車，半路上停下來去最喜歡的甜點店買最愛點心，東游西逛，到圖書館也約十二點了。

可是今天畢竟是她在圖書館工作的最后一天了。李歐不到十點就到了圖書館，她像往常一樣乘著電梯去到頂樓，打開監(jiān)控室，查看設備狀況。機器人監(jiān)控器也沒亮起紅燈，似乎一切如常。

李歐眼睛掃過監(jiān)控畫面，第七層的文學類圖書室卻有人影在動。放大畫面，是一個男人，身形高大，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還帶著一頂黑色的帽子。帽子遮住了他的臉，李歐看不清他長什么樣子。黑衣男子低著頭，手上拿著一張紙條。

以李歐在圖書館工作多年的經(jīng)驗來看，這個點獨自一人出現(xiàn)在圖書館，還穿著這樣奇怪的衣服，必然有事！

李歐放下手里沒吃完的甜點，坐電梯到了七層。長長的書架上多年來沒人翻閱的書本整齊地碼著，書架被打掃得一塵不染。走到書架的盡頭，李歐看到黑衣男子趴在地上，頭上的帽子掉了，身邊還有一本書?？礃幼邮菚灥沽?，她連忙跑過去，撿起地上的紙條和書，把男子扶了到旁邊休息室。

黑衣男子躺在休息室的沙發(fā)上，閉著眼睛，胸膛起伏，喘著粗氣。

紙條上寫的句子，是一句詩?！拔覕嗖凰剂?，你莫思量我。將你從前與我心，付與他人可”。字跡很是娟秀，李歐心想，這必是個女人寫的。

十幾分鐘后，男子咳了一下。見他醒了，李歐把他扶起來，倒了一杯熱水，問他怎么樣是否需要救護車。男子只是沉默地搖了搖頭。

李歐慶幸男子沒有提出其他的要求。上班的最后一天，她只想順利地過完這一天，可不要出什么別的紕漏。

“那你再休息一會兒，有需要就叫我?！?br>

她轉(zhuǎn)身走出去，男子卻叫住了她。他有氣無力地抬起右手，指著李歐手中的紙條，李歐把紙條還給他。男子還央求李歐幫他查看一個讀者的借閱記錄。雖然就要結束這份工作，但是李歐并不想在這個時候做出不符職業(yè)道德的事情，只能拒絕了他。

李歐擔心男子糾纏她，匆匆走出休息室，回到了頂樓監(jiān)控室。

監(jiān)控畫面中，男子依舊在休息室里一動不動。李歐觀察一番這個男人，長得倒是很清秀的樣子，年齡約摸25歲上下。他仰著頭，眼神呆滯地看著休息室墻上的畫。李歐擔心他會出什么意外，通過監(jiān)控室的連接到休息室的話筒問他是否還好。男子再次央求她幫忙查一下一個讀者的借閱記錄。

“這是違反規(guī)定的?！崩顨W再次強調(diào)。

男子不再說什么，他走出休息室，來到剛才暈倒的地方，取出一堆書放到桌子上。他快速的翻開桌子上的書本，好像是在書里找什么東西。沒有多久，一面墻的書都被取了出來。附近的桌子都放不下了，男子把書都堆到地上。

李歐看著男子這些另她費解的行為，只好趕緊下來阻止他。

“你到底要找什么？”看著一地亂放的書，李歐生氣地質(zhì)問。

男子的眼睛紅紅的，好像快要哭出來。他掏出口袋里那張紙條，哽咽地說“我要找她寫給我的信?！?br>

2.

李歐正在電腦前查一個叫“58789”的讀者的借閱記錄。很久以前按照規(guī)定，圖書館的網(wǎng)絡系統(tǒng)升級之后，已不再錄入讀者的姓名。

58789居然在七年前借了285本書，大部分書籍都是放冷門的專業(yè)典籍，放幾百年都不會有人看的那種。最近借的一本是杜拉斯的《情人》，正是男子暈倒時掉在地上被李歐撿起來的那本書。

李歐和男子乘著電梯，從幾層樓的藏書里將找這285本書。 翻開這些書，卻只四本書里找到四張紙條?，F(xiàn)在人們已不再閱讀實體書了。58789應該是通過圖書館的自助借書系統(tǒng)，把不想被人發(fā)現(xiàn)的四封信藏匿其中。

黑衣男子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讀著信。李歐正把地上的書一本本撿起來。她一邊撿一邊看著讀信的男子，他看上去很迷茫的樣子。信很快讀完了，他又重新讀了一遍。直到李歐把書都全部放回原位了，男子還在讀信。

李歐實在不能再忍受他這個樣子，便去問他到底是怎么回事。男子猛地扭頭，才意識到他存在似的。他防備地裹緊了單薄的黑色外套。

“我……我在找人?！彼穆曇袈犐先ズ苌硢?，一開口卻像是已很久沒說話似的，沒有口音卻生硬又陌生。他的反應讓李歐難以理解，更激起了李歐的好奇心。

“先生，我都違背規(guī)定幫你查了其他讀者的借閱資料了，明天開始這里全部都是機器人上崗，你要是想找什么都沒人幫你了?！?br>

聽了李歐的話，男子握緊雙拳把幾封信揉到手掌里，像是在思考什么。過了一會兒，他松開了握緊的雙拳，把信展平，臉上露出了輕松的表情。

“我叫裴小風?！彼嬖V李歐他的名字，調(diào)整了坐姿面向李歐，表現(xiàn)出愿意交談的意圖。

“你還記得七年前那場地面的暴亂嗎？”

李歐回憶起七年前的事情，那時她還在讀高三，剛準備要參加高考。有一個“天庭”的人來到地面巡查，卻被地面城市的武裝組織暗殺了。上面派兵下來清理不法武裝組織，在本市發(fā)生了小規(guī)模的戰(zhàn)爭，后來戰(zhàn)爭結束，“天庭”頒布了一些法令，將嚴格控制地面居民進入空中城市的資格，地面和“天庭”將不再有任何往來。

“58789，她是和那些人一起下來的工作人員，記得暴亂那天下午，我沒有去學校上課，而是在附近的網(wǎng)吧，你知道網(wǎng)吧嗎？那是一種很古老的營業(yè)場所。那一段時間我也沒有好好準備高考，而是加入一個反分裂聯(lián)盟，那個聯(lián)盟叫‘孤島’?！?br>

李歐記得孤島就是七年前那個被消滅不法武裝組織。裴小風看到了李歐臉上驚訝的神情，只微微笑了一下。

“沒有錯，就是七年前被殺光了的那個組織。那天下午，我們正在網(wǎng)吧集會，準備在巡查的時候抗議游行。我在的那個小部隊加起來一共有三百八十五個人，大部分附近讀書的學生，還有剛剛工作的年輕人和一些不同意把“天庭”入住資格賣出去的一些大學教授、公司高管。很多人說我們是反政府的不法武裝組織，其實我們成立這個聯(lián)盟的初衷，只是為了反對把上面的城市和地面城市分裂成兩個世界，我們并沒有做殺人滅口的事……”

裴小風說得有點激動，他咳了好幾下。李歐去給他倒了一杯熱咖啡?？Х鹊拿俺鰺釟?，在裴小風的臉上凝成細小的水珠。他拿起杯子，只抿了一下，又繼續(xù)說起過去的事。

“他們說我年紀小不讓我加入游行里面。但我還是偷偷跟著去了。我們從市南區(qū)一路游行過來，到市中區(qū)的解放路的時候，就遇上了上面那些人。我們僵持了有一會兒，后來我們派出了一個人去前面談判，突然不知道怎么就爆炸了……”

裴小風再次陷入沉默，他顯然不想再回憶起那個血腥的畫面。

“后來呢，后來怎么了？”李歐趕緊追問著。

裴小風回過神來。李歐不知道他這些年到底是經(jīng)歷了什么，他看上去好像總在走神。

“你要是不想再說就算了吧?！崩顨W有些擔心他的身體，又覺得自己知道了這件事情可能會引火燒身，她想了結這個話題。

“解放路那里爆炸了，人群亂成一團?！迸嵝★L還是繼續(xù)說了下去?！澳莻€場面太可怕，我被嚇著了，只想趕緊離開。我從路邊搶了一個共享飛車，正準備逃離現(xiàn)場。當我把車開起來的時候，后座有個人坐上來了。她死死地抱著我的腰，我怎么都掰不開她的手。我回過頭去，看到一個穿著“天庭”工作制服的女人，她臉上有血，好像受傷了。當時情況緊急，我只好把她一起帶出來了?！?br>

“她是58789？”李歐連忙問。

“沒錯，是她。她叫蘇遇，是隨從的工作人員，和上面的那些人一起下來的。我把帶回我家，那時候我父母都參與了‘天庭’的建設，每天都很忙。我高考了他們也沒時間回家來照顧我?！?br>

“你現(xiàn)在也在上面生活嗎？聽說參與‘天庭’建設的人都有機會在那里生活。那里怎么樣？是不是很美？”李歐急切問著，想知道她多年來好奇的事，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打斷了裴小風的故事。裴小風聽到李歐的提問，臉上只是露出一種嘲諷的神情。

“沒有，他們每天辛辛苦苦的工作，甚至忽略了我，到頭來不過是為別人做嫁衣?！?br>

“蘇遇呢？她死了嗎？”

“她受了一點傷，我偷偷給她找了醫(yī)生，那時候新聞說是‘孤島’襲擊了來訪的那些人，我也相信了。她在我家昏迷了好幾天才醒過來的。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孤島’的所有人都死了，哪怕是年紀和我一樣大的都死了。不過短短五天的時間，這個世界就結束一場死了好幾萬人的戰(zhàn)爭。”裴小風的言語中感覺不到惋惜或遺憾，好像只有無盡的仇恨。

“蘇遇醒過來以后，也被這場迅速結束的戰(zhàn)爭驚呆了。那一段時間，‘天庭’和地面城市的往來管控的很嚴，她和上面失去了聯(lián)系。而我呢，剛剛僥幸逃地過了一劫，也不敢出去了。我們就在家里呆了半個月?！?br>

“他們沒有把你查出來嗎？”

“我只是‘孤島’中一個邊緣的小人物，不過半個月后，他們還是找到我家了。因為我救了蘇遇，暫時逃過了一劫。蘇遇走了，她走之前，她告訴我她會在這6里留信息給我，叫我來這里找。”

李歐以為這又是一個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故事。仇家相愛，卻無緣在一起。

“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將你從前與我心，付與他人可”，這是一句分手信。

“她回去之前告訴我，其實這場戰(zhàn)爭另有隱情。正因為這樣，她才上了我的車，她知道我不會傷害她的。”

李歐聽了很詫異，這場戰(zhàn)爭難道不是新聞里寫的那樣嗎？

“她走了之后，警察還是把我?guī)ё吡?。我的父母終于想起了我，他們在上面找了很多關系，甚至將我們一家三口的入住資格賣了出去，才保住了我的性命。可是哪怕是這樣，我還是被關了七年，直到昨天才被放出來?！?br>

裴小風說到這里，卻不再往下說了。他將手上的紙團展開，把那封分手信折起來收到衣服口袋里面，將另外幾張遞給李歐。

“我能告訴你的就是這些。如果你還想知道其他的事情，就把這些信看完吧?！闭f完便往電梯走去。

裴小風徑直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他回過頭來對李歐說了一句話。

“這些信可能會給你帶來危險，建議你最好不要看。”說完，裴小風便走了。

李歐看著裴小風的身影消失的門口，遲遲不敢把頭低下來。她覺得自己手中拿的好像不是幾張紙，而是潘多拉魔盒，一旦她看了這四封信，便有可能將自己置身于危險之中。

3.

第一封信

小風:

我已安然回到“天庭”，傷也好得差不多了。你是否安好呢？

正如我所猜測，這場戰(zhàn)爭的主謀另有其人，是一個狂熱的戰(zhàn)爭份子策劃的?！肮聧u”只不過是棋子，是替罪羊。而那死去的一萬多人都是被冤枉的。他們的目的是挑起分裂，讓地面城市的人民成為空中城市人民的奴隸。小風，現(xiàn)在事態(tài)還在可控中。我已經(jīng)和很多人組織起了空中反分裂聯(lián)盟。相信不久，你我就可以見面了。

2*59年5月12日

愛你的蘇遇

李歐讀罷第一封信，連忙把信收了起來。她趕緊把還沒收拾好的書放回原位，又打開手上的設備檢查了一下圖書館。幸好今天圖書館沒有什么人。

李歐來到?jīng)]有監(jiān)控的員工更衣室。她把門關上反鎖，拿起備用的電筒，打開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

親愛的小風:

我在這里見到了你的父母，他們告訴我你被抓起來了。難怪我上次給你留的信一直都沒人動過，也沒有回信。

我很擔心你，不知道你是否安好呢？

2*59年6月11日

蘇遇

第三封信

小風:

這里的戰(zhàn)爭已超出了很多人的意料。有人發(fā)明了可以將知識下載的手術。這個手術比入城資格貴了更多，我們的敵人變得更加不可戰(zhàn)勝了?？罩械膽?zhàn)爭讓這里所有的人都無暇顧及地面城市那些人了，這也讓我能夠在這里給你寫信而不被人發(fā)現(xiàn)。但是我現(xiàn)在的處境很危險，我不知道以后還有沒有機會給你寫信。

小風，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給你寫信了，那我有可能已經(jīng)死了。

2*59年7月28日

蘇遇

第四封信

小風:

我們的抗爭遇到了很大的困難。那些人已不是人類了。

為了讓抗爭繼續(xù)下去，我們決定對自己的隊員進行知識下載的實驗，因為這樣才能有機會了解他們，也許這樣能讓我們反敗為勝。

知識下載的作用已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想象。我們已找不到有效的辦法去結束這場戰(zhàn)爭。這是一個不得已的下策。

小風，哪一天你收到了我的告別，那么我將永遠告別你了。

蘇遇

2*61年1月22日

李歐終于把四封信看完了。這四封信寫得似乎寫得很匆忙，那時候蘇遇在做什么呢？現(xiàn)在她是否還活著？

沒想到七年前的戰(zhàn)爭竟然隱藏著這樣的陰謀。可是那場戰(zhàn)爭的目的不是為了奴役地面城市嗎？為什么到地面城市仍然安然無恙？

李歐用手機打開圖書館的系統(tǒng)，想再找找蘇遇是否有可能留下了其他的信息。系統(tǒng)里卻只有285本書，不多不少。有284是七年前借的，最近一本卻是兩周之前借的。

李歐再一次去到頂樓，調(diào)出了兩周前蘇遇借書那一天的監(jiān)控，希望能找到把紙條放進書里的人。

4、

記得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圖書館里有不少進來躲雨的人。下午的時候李歐才到圖書館，她已經(jīng)想不起來那一天有什么異常的事。

監(jiān)控畫面里人很多，卻都擁擠在第一層樓的大廳里面，人們坐在椅子上聊天喝茶。只有屈指可數(shù)的幾個人去了有藏書的圖書室。而第七層雖有一兩個人，卻都沒有人翻開那本《情人》。

李歐不敢錯過一個畫面，細細地找著那個留了信的人。監(jiān)控畫面播放到晚上八點，還有一個小時圖書館就要閉館了。那天晚上時李歐不到七點的時候便已經(jīng)離開了。晚上八點的時候，掃地機器人都開始了工作。播放到八點十五分的時候，李歐終于看到畫面中出現(xiàn)了一個人。

一個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將一張紙條夾到《情人》那本書里，隨即離開了。從他進入圖書館到離開，時間不過五分鐘分鐘。

那人不是蘇遇。李歐的腦子里充滿了疑問和困惑，她覺得自己必須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李歐再一次用借書系統(tǒng)查了58789的借閱記錄，的確只有285本書。那么蘇遇有沒有可能用其他方式在這里留了信呢？

也許她會用自己的本名借了書，李歐在搜索框里輸入了“蘇遇”，網(wǎng)頁上跳出了三個用戶。她將這三個讀者的書單復制下來，存到手機里。

在離下班還有三個多小時的時間里，李歐第一次做起了三年來從未完成過的巡館工作。她從第一二層的宗教哲學一直巡查到最上面的工業(yè)技術圖書區(qū)。如果別人看到這樣的畫面，一定以為她對圖書館戀戀不舍，以為她并不想離開李家三代奉獻了寶貴青春的地方。晚上九點，李歐在電腦上完成一切交接儀式，準時下班了。

5、

從圖書館回來那天晚上，裴母做了不少裴小風愛吃的菜，一家三口終于聚在一起了。自裴小風入獄后，就很少有機會和父母說上話了。剛開始時，他還試著讓父母找律師上訴。后來裴小風從后來入獄的獄友里的口中知道了外面的消息。原來外面的世界已經(jīng)沒什么公平可言了，越來越多的人因反分裂的罪名而死。

裴小風沒有經(jīng)歷庭審，便被父母告知自己將要度過20年的牢獄生活。剛聽到判決的時候，裴小風都已經(jīng)絕望了，他覺得自己一生都完了。

在獄中開始的一兩年里，犯人的確被管得很嚴，慢慢幾年過去，獄警越來越少，后來不知為何，裴小風突然被釋放了。

那一天從圖書館回來，裴小風向父母說了他想要去“天庭”，裴父聽到卻突然愣住了。

“我想去找蘇遇，現(xiàn)在也不知道她怎么樣了……”

裴父聽完，無奈地嘆了氣?！靶★L，其實上面發(fā)生一些我們我們不知道的事情，當年碰到蘇遇的時候，她就跟我們說一定不要呆在這里，只有地面才是最安全的，”

“蘇遇有沒有說是什么事情？”

“那時候事情才剛剛開始，人腦知識下載才剛研發(fā)出來，引起了不少的爭議。蘇遇是反對這種手術的，當時她和很多人都反對這個手術?？墒菫榱四愕氖虑?，我們就回來了，后來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誰都不知道了。從那之后，上下兩城的通道就已經(jīng)關閉了，很多人進去了也沒有再回來。能夠下來的只有一些政府工作人員，可是他們必須要對空中城市的一切都要保密。不過我聽說有些人從上面偷渡下來了，只是偷渡是違法的，被抓到了就會被帶回‘天庭’……”

晚飯過后，裴小風坐在床上正讀著一本書。蘇遇被裴小風救下的半個月里，剛剛蘇醒的時候，每天都只能看著電視機里播放的新聞。傷好了一些之后，不知道從房間的哪個角落里找到了一本書——《情人》。接下來的幾天里，她沒有再看新聞，看書看得累了便望著沒拉開窗簾的窗口，好像能看到外面的景色一樣。

“那是一棵樹，很大的梧桐樹，有這么大?！迸嵝★L把雙臂圍起來，比了比窗外那棵樹的大小。

蘇遇被逗得笑了，傷口有些疼，她把書朝裴小風扔過來。裴小風跳著躲開了……

那一夜入睡后，裴小風做了一夜的噩夢。第二天便生了大病，被父母送到了溪苑醫(yī)院。

溪苑醫(yī)院的湖畔旁，有起伏的青翠色山頭。裴小風在醫(yī)院已住了小半個月，打聽了許多入住空中城市的事情后，在父母的幫助下，裴小風終于籌到了可以買入住資格的錢。

坐在湖畔的長椅上，他將上衣口袋里的紙條掏出來仔細的辨認著，這的確是蘇遇的字跡。只是蘇遇為什么要這這幾句話？是在和他告別嗎？

辦完出院手續(xù)，拿到藥之后，裴小風坐上了返家的出租車。這時他的電話響了。

“”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將你從前與我心，付與他人可?！眮黼姷娜四畛鲞@句話。

裴小風怔了一下。

“你是誰？”

“今天下午五點點，溪苑大學，一號教師宿舍樓503，我有蘇遇的信要給你?！?br>

————

李歐的母親曾在溪苑大學教書。隨著遠程教育的興起，進入大學學習的人也越來越少了。空曠的大學城里，只有體育場有幾個學生在踢球。從五樓向外看，校園里的梧桐在夕陽余暉里照出斑斕的黑影，兩排梧桐樹中間，有一個人影向宿舍樓走來，裴小風果然來了。

李歐給裴小風開了門，他的臉色看上去比半個月以前要好多了，見到她似乎并不意外。

“你還是把信都看了，這很危險的?！?br>

“你把信留給我不就是想讓我把信看完嗎。我們目前應該不會有任何危險的，我們已經(jīng)被‘天庭’遺忘了?！?/p>

李歐向裴小風說了那天查監(jiān)控的發(fā)現(xiàn)。

“后來，我又查了蘇遇的借書記錄，我又找到了三封信。就想告訴你這個事情。我找了你半個月才打聽到你的電話。”

李歐說完便把信遞給裴小風。

————

小風:

我知道你也許看不到這封信了，也許再過一段時間，我再也沒有機會來到下面給你寫信了。

人腦知識下載手術我們有人開始做了。但是結果出現(xiàn)了許多我們想不到的副作用。如果再繼續(xù)進行下去，人類將會滅絕了。

————

小風:

我也做了那個手術，我已經(jīng)覺得我的身體不受控制了。

蘇遇

————

小風:人類已經(jīng)取得了勝利，從今天開始，我們將會斷絕一切與地面城市的交流。

我已不是人類。

蘇遇

————

“這七封信，好像都是匆匆忙忙寫下來的，也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看樣子應該是那個手術出現(xiàn)了很大的副作用。戰(zhàn)爭已經(jīng)結束了，可到底是誰取得了勝利卻沒人知道。裴小風，你有什么打算呢？”

“我已經(jīng)買到了移民‘天庭’的資格了?！迸嵝★L望著遠處的球場，人早已走光了。“只要等到年底，我就會和另外99個人一起出發(fā)，不論上面到底是什么情況，我都想知道真相?！?/p>

6、

從圖書館離職以后，李歐一直在暗地里調(diào)查“天庭”的事情，卻一直沒什么進展。裴小風在遠離城市的蘇幕縣買了一個農(nóng)場，同樣還在偷偷調(diào)查“天庭”的事情。

蘇幕縣是地球上唯一一個不向“天庭”供給食物的城市，這里到處都是農(nóng)場。剛搬過來沒幾天，裴小風便很快適應了這里的生活。

裴小風來到十五公里外的集市上買東西。這個集市還保持著古老的模樣，許多工作還是由人完成。他正打算買一個全自動的收割機?；璋档男〉昀?，嶄新的機器都擺在店門口。

“小伙啊，這里沒有全自動的，只有人手動的。如果你想買的話，可以去找幕莊的老顧，老顧的手藝很巧，可以幫你把它改成全自動的機器人?！?br>

“地面還有人會做機器人的嗎？”

“那肯定啊，機器人這個東西，雖說上面的人把這些技術都封鎖了，但是這個地方是他們是管不住的，老顧的手藝，跟上面那些機器人一樣，一點都不差?！?br>

“幕莊在哪里？怎么走?。俊?/p>

7,

裴小風沒想到現(xiàn)在還有人會居住在這樣的山崖上。搭往山頂?shù)匿摴茈A梯已有些腐蝕了。裴小風腳踩著這些危險的鋼管，爬了半個多小時才到山頂。

山頂?shù)拇迩f被綠色的植物覆蓋了，房子外周都是綠色的植物，遠看像是畫上去的。裴小風沿著小徑來到村莊深處，終于看到了沒有被植被覆蓋的屋子。一只狗跑了出來，沖著裴小風狂吠，逼得他連連后退。

屋子里走出一個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黑色的舊工裝。

“小黃，回來！”

黃狗聽到主人的召喚，跑了過去。

屋子里到處都是機器零件，墻邊堆放著各種各樣的工具。

裴小風向老顧說明了來意。

“不行，我只做一些小孩子喜歡的玩具，不做機器人。你難道不知道嗎，蘇幕縣的人類過著21世紀初的生活，可以有機器，但是不歡迎那些取代人類的機器人的，你做這些東西會被趕出去的！”

裴小風說店老板提到老顧時，曾偷偷摸摸地說老顧是從“天庭”偷渡下來的。

老顧聽了很生氣:“那個嘴不把門的老楊，下次我可不要和他喝酒了?！?/p>

“算了，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輩子，既然你想知道上面的事情，我就告訴你吧?！?br>

“我的確是從上面偷渡下來的，不過我是半年前偷渡的。如果在以前我肯定不敢的?！?br>

裴小風聽到老顧的承認，便和他說了蘇遇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啊，難怪七年前那場戰(zhàn)爭突然就結束了。”

“那些人做了手術之后，他們的意識，思想變得和人類已經(jīng)不同了，變得不可戰(zhàn)勝也不不可理喻。再善良的人，在做了手術以后，也變得自私了。”

“最早做手術的那批人，很快就把技術封鎖了，就像上面的人對地面的人封鎖了機器人制造技術一樣。他們已經(jīng)再需要奴役地面城市，因為空中城市的人已經(jīng)夠用了?！?br>

“可為什么每年都有人還是拿到了上面的入住資格呢？”

“人不夠用了吧……”

從幕莊回來之后，裴小風一直打理著自己的農(nóng)場，直到移民之前才將農(nóng)場交給了父母。

走之前，李歐也來送他。

“我一定得去找她，即使她真的變成了自私的敵人，我也希望能親眼看到她?！?br>

海上的火箭帶著裴小風飛向天空。

李歐離開之后，回到家里就求著老李，讓他們一家人去蘇幕縣定居。

搬家前一天，李歐又一次來到伊甸市圖書館。沒有人類工作的圖書館更安靜了，像是被廢棄的工業(yè)園區(qū)一樣。

李歐來到第七層，來到裴小風暈倒的那個地方，卻沒找到那本《情人》。

李歐想起裴小風的遭遇，想起他被禁錮的那七年里失去的自由，想到自己失去了這里的工作，李歐的心情不免有些煩悶。

機器人真的能夠取代人類所有的價值嗎？李歐像裴小風一樣把書架上的書都拿下來，她知道這些機器人是不會阻攔她的。哪怕今天她把圖書館所有的書都推倒了，機器人也不會阻攔她。那些呆滯的機器人只會等到她走后，才把推倒的書收拾起來。

李歐才剛在桌子上摞起幾十本書，這時圖書館里的音響卻響了起來。

“你好，請你不要再把書拿出來了！”

李歐停住了。門口有一個女人，穿著圖書館工作制服向李歐走過來。

“你是李歐吧，我是蘇遇。”

8,

李歐和自稱蘇遇的女人坐在一樓的大廳里。“蘇遇”看上去年紀不大，也就二十來歲的樣子，她的長發(fā)挽起來，畫著淡妝。

“你一定很疑惑我為什么在這里吧?！?/p>

“我沒有死，只不過動了一點小手術。以前我很不贊成那個手術，不過只要能夠結束戰(zhàn)爭，用什么方式又有什么區(qū)別呢?！?/p>

“我知道裴小風在找我，我寫的那封信不過是希望他放下一切，在這里好好的生活。”

蘇遇從椅子上離開，她的身體卻突然變成了裴小風的模樣。

李歐嚇得跳起來，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不要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笔恰芭嵝★L”的聲音在說話。

“那你為什么不把其他的信都拿走，把最后那封給裴小風呢。”

“哦？其他信？”“裴小風”臉上扔掛著微笑的表情。

“呵呵，我嫌麻煩?！?/p>

“戰(zhàn)爭已經(jīng)結束了，這就夠了。”“裴小風”轉(zhuǎn)過身去，走到門口，又變回了蘇遇的模樣，她的脖子后面沒有條形碼。

“蘇幕縣挺好的，我在那里也有一個農(nóng)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