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闋小令作為小引
一七令?月
月。
攀梢，吻葉。
送陣雁，迎絳雪。
故土癡臥，秋窗醉躍。
潛墨嗅家書，扶杯嘗酒烈。
樓閣竊聽情語，衾枕篩翻沸血。
芳心暗許爍銀河，肝膽欲拋迷九闕。
小方桌的香爐里，三柱香火正旺，煙線絲絲縷縷變幻著姿勢，彎彎曲曲的小煙圈兒一個接一個，繞著兩支紅色的蠟燭冉冉升騰。
盤中的葡萄把胭脂抹的透亮透亮，像一個個紫寶珠，等待著迎接今晚的圓月，三個蘋果半臉羞紅，似初戀少女的心，清純而唯美。
月亮也許讀懂了凡間萬物和人們期待團圓的心情，早已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悅，悄悄地爬上樹梢，撥開還沒上紅的青柿，窺視著農家小院這溫馨的景色。
“姥姥，月餅放幾個？”外孫早已站在臺階上，專聽我這個“女皇”下達圣旨呢。
“神三鬼四，九個吧，放單不放雙，這數(shù)字吉利?！?/p>
外孫俏皮地彎下腰，像電視劇中大臣們聽皇帝旨意后的動作一樣，把兩只手上下一甩，嘴里說了聲：——“喳”。
“哈哈，還挺像樣，就差一件長袍和兩只長袖?！?/p>
老伴邊說邊用粗糙的手敲了一下他的惱門：“你這臭小子，又拿出小時候那套拿手的把戲來了?！?/p>
老伴嘿嘿嘿地邊笑邊上下打量著外孫，一副欣慰和自豪的表情洋溢在滿是皺紋的臉上。
——我是最懂他的，這是從心底迸發(fā)出來的真摯情感，用他的話說：“沒有孫子外甥親，我就盼望著他們長大哩。”
“怎么又變成臭小子了呢？小時候你不是經常叫他調蛋貨嗎？”我沖著老頭子反問。
“你傻呀？他長大了，你還能叫他調蛋貨嗎？你沒看見他現(xiàn)在成熟穩(wěn)重多了嗎。”
“嘿嘿，你們老年人就是愛嘮叨，小時候光屁股的事又搬出來了?！蓖鈱O在一旁插嘴了。
“可不是嗎，自從你正月里走后，八個月才回來一次，你姥爺想你想的神神叨叨的，天天念叨，瞅著你小時候的照片愛不釋手，相框上的塵土擦了一遍又一遍，唯恐看不清你的摸樣?！?/p>
“冰箱里放著的雞讓他吃，他都舍不得，說等你回來以后一家子再吃。我就說，他們在外面什么都能吃到，你別細著了，還能活幾年？你猜你姥爺怎么說？他說家的味道好，氣氛好，就盼著一家子團團圓圓的，看見孩子們了吃著香甜！”
“一年才一個中秋節(jié)，這幾年國富民強，黨中央政策好，制度好，年年大豐收，得要好好慶祝慶祝嘍。”
“今晚多上供，祈求上天保佑，來年風調雨順，糧囤滿滿當當?shù)?，等你事業(yè)有成，抱得美人歸！”我們老倆你一句我一句地嘮叨著。
“看把你們美的，我才多大呀？”“二十一歲還小嗎？從前十七八歲就娶媳婦了！”
“什么年代了，還和以前比，舊觀念一點不改”
“改什么改，快去拿那一大兜水果都擺上，我要念叨念叨，幫你求個媳婦，我還等著抱重外孫子呢。”
外孫被我推地一趔趄，“好好好，去拿去拿?！币淮笞浪兄刃虻財[好了，黃橙、草莓、香蕉，水蜜桃……應有盡有。
我把燃燒的香撥了撥，頂端紅炭似的香火，像盛開的滿天星，燦爛輝煌，哇！這可是吉祥的預兆。
“快磕頭?！蔽野淹鈱O向地下一按，咕咚一下子，我們一家子沖著圓月，默默地暗許著來年的心愿……。
叮鈴鈴，叮鈴鈴……手機響了，是遠在成都念大學的外孫女打來的。
“姥姥姥爺，月圓人不圓，雖不能回去，但是，視頻也能千里共嬋娟。我參與了時裝秀活動，照片發(fā)過去。”
“好的好的。”，她媽媽打開手機，我們邊吃著各自挑選的水果，輪換著看著外甥女發(fā)來的照片，一股暖流瞬間傳遍全身。
“變了，時代真的變了，高科技分分秒秒見真容。千里萬里，天涯海角也擋不住血濃于水的親情?！?/p>
“我慶幸自己，還能在夕陽西下時，觀看祖國這山山水水，晚霞盡綻?！?br>
我拉長聲音，像朗誦詩行一樣感慨幾句。老頭子瞪我一眼說：“瘋了，這老婆子瘋了……”
欣喜中未免也摻雜著一絲絲悵意。
題詩一首【問】（新韻）
也曾嫵媚綻芳容，往日嬌顏不再紅。
試問流年情幾許，竹笛夕暮對誰橫？
我把腮邊的銀絲往耳邊順了順，抬眉望了望明月，它瞅了我一眼，一縷長長的光似乎拂了一下我的皺紋，我嘆了一口氣問月“——青春年華，還會再來嗎？”
月兒不答，只是微笑著鉆進一朵白云里，又翩翩地走出來……。
我又一次追問著“故鄉(xiāng)的柳堤，塘邊的槌音，暮日的炊煙，鏡里一次次偷抹又擦的胭脂，何時再現(xiàn)？”
月兒似乎又微笑了一下，不言也不語。我的心咯噔了一下，一種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頭。
我默默地吟誦著——北宋蘇軾《水調歌頭》。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我獨自依在窗前，總是不想低下頭，似乎總想在天上尋找點什么？
今晚的云和月，也許和我心有靈犀，總是互不打擾，繞路而行，是云大肚的謙讓月？還是月有情有意？把她皎潔的光灑滿這團圓之夜，我想兩者都有吧。
人雁幾時南飛？我從月光里尋覓著它們的足跡。
去年那一聲聲鴻鳴，曾經劃破夜空，也勾起了我的思鄉(xiāng)之情，我和著淚寫的家書，已暗暗地托付給人字，它們是不是捎到了？
“雁啊，那字里行間摻雜著我二十歲以前的悲與喜……”
唉！可惜看不到它們的影子，我明明知道它們還沒有啟程，但期盼中那撲棱棱的翅膀，早已把我的思緒拽進那日思夜想的鄉(xiāng)愁。
幻覺中——故鄉(xiāng)的門扉——竟然是開著的！
有詩曰——他鄉(xiāng)縱有當頭月，不及故鄉(xiāng)一盞燈……。
油燈一盞，在墻中間的小窗臺上，忽閃著黃色的光，風兒時不時地挑逗著幾只飛舞的螢火蟲。
母親的頭簪晃來晃去，弟弟躺在土坑的一頭耍賴，非要吃月餅。娘在瓦罐里取出僅有的半碗面和了和，蓋上鍋蓋讓面醒會，抓了兩把芝麻，拿了三個磚頭支了個臨時小灶，架上小鐵鍋，點起柴禾炒了炒，芝麻噼里啪啦地有了聲響，一股香味直沖鼻翼。
“真香耶！”弟弟光著腳丫子下炕，直吸溜鼻子，我也饞貓似地上前幾步。
“你們這兩個小饞鬼，先一邊去，等晾涼了讓你們吃?！蹦锇殉词斓闹ヂ?，倒在案板上，用搟面杖搟了搟，拿起小勺，舀一點給弟弟嘗了一嘴，弟弟巴咂著嘴：“好吃好吃?！庇忠艘簧追诺轿铱谥?，我嚼呀嚼呀，半天也舍不得咽下。
“誰也不讓吃了，快去拿點白糖，我還要做月餅呢。”我從小罐里取出一大勺子白糖，娘把白糖和芝麻放在一堆，攪拌了一下，把和好的面揪成一個個小面團，包上點糖芝麻餡，在小鍋里烙烙，不大一會，香噴噴的月餅就出鍋了。
數(shù)了數(shù)，總共才有十幾個，娘說“你倆小，一人先吃一個，你哥和姐姐他們今天不吃，等著明天八月十五上供后再吃?！?/p>
弟弟有點不樂意，咬一口瞪娘一眼“俺明天得多吃點，數(shù)俺小唄?！蹦镉每曜忧昧饲盟哪X袋瓜子“行行行，你就是個不懂事的無賴?！?/p>
第二天，故鄉(xiāng)的皓月又大又圓，娘擺上桌子，把剩下的月餅擺在盤中，再把我家院子里種大蜜桃拿出幾個，點上三柱香，哥哥放了一掛小炮。弟弟捂著耳朵，我躲的老遠老遠，看著一個個小紅炮燃著紅光從鐵絲上掉下最后一個，噼里啪啦的響聲也嘎然而止。
娘催促著我們說“快來磕頭?！蔽覀兊苄謳讉€跪在桌前，娘手掌合十祈禱著說“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神仙，愿你顯靈，保佑著我們，愿簡單的日子平平安安，愿風調雨順，糧倉滿滿，孩子沒病沒災的……”
弟弟早已按奈不住饞脾氣，伸手要拿桌子上的蜜桃，娘呵斥她一聲，“待會兒再拿，先讓月亮吃點，一會兒就看見嫦娥從月亮中走出來了?！?/p>
弟弟眨眨眼睛，手又縮了回去，抬頭看看月亮，嚷嚷著說“怎么我看不見嫦娥呀？你騙人?！?/p>
爹和哥哥姐姐在一旁偷笑，我半信半疑，多盼望月亮中能飛出一仙女呀，頭戴鳳冠，身穿羅帶，這可是爹給我們講笑話中描述的嫦娥形像。
娘把桃切成一塊一塊的分給我們，我邊吃邊看著天上的月亮，多盼望月門吱扭一聲開了，天宮中的七仙女都紛紛下凡，踩著白白的云朵，飄飄悠悠地來到小院，哇！那是怎樣的一種場景啊？我的心都要飛起來了。
“快去屋里睡覺吧?！蹦锎叽僦覀?，我和弟弟躺在土炕上，娘把油燈吹滅了，弟弟還是纏著娘問“嫦娥和仙女們什么時候下凡呀？”“一會兒一會兒"娘回答著。
月兒爬上了窗欞，我和弟弟瞪大眼珠子等待著仙女們的到來。不一會兒的功夫，就聽到弟弟甜甜的鼾聲，娘扯了條被子，跟弟弟蓋上。
“丫頭，快睡吧！”“我還要等著嫦娥下凡呢。”哦，好好，那你就等吧”娘重新劃著火柴燃起了油燈，把坑頭的紡車擰地吱吱響……。
“娘，晚會就要快結束了，你怎么不看呀？”我的思緒被女兒打斷了，小花貓也喵喵喵地叫了幾聲。
“你們看吧！”我緩了一下神回答。“娘，你今天怎么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沒什么，沒什么?！蔽抑е嵛岬鼗卮?。
女兒懂我，她知道我又想逝去的親人們了。也許她不想打擾我，把門悄悄地關上了。
拿起筆，釋放一下悵然若失的感覺吧。
【月圓之夜】
我把半杯的醉意拋向圓月
皎潔的光卻給了我滿腔的思念
春花秋菊點綴的籬笆啊
一任晨曦暮霞醉躺
雞鳴狗叫蕩起的秋千
一任炊煙飯香碰撞
笑多還是嗔多
——不用丈量
風風雨雨
兒女情長
愛在故鄉(xiāng)……
月光兒
長長
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