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清明節(jié)。
小時候,清明節(jié)對我來說就是玩樂的日子。跟上大人到墓地燒燒紙,磕磕頭,能吃到平時吃不到的核桃,雞蛋,棗。
如今同樣的清明節(jié),卻有著不同心情,這是與我與父親一年見一面的日子。
父親去世時才59歲,得的肝癌,去世那天剛好農(nóng)歷九月九重陽節(jié),離我結(jié)婚的日子剛過去40天。家里紅色的喜字還沒來得及褪色,就被換成了白色的奠字。
父親身體不好,之前有料想到。但沒想到病痛來得如此之早,惡劣程度如此之甚。
那是2013年暑假期間,我在學校參加暑期培訓,哥哥突然打電話說爸爸在職工醫(yī)院檢查,問我用一下醫(yī)療卡。當時卡好像卡沒在身上,還是卡里沒錢了,反正沒借成。掛了電話后,心想平常爸爸身體有啥小毛病都會去村里診所,今天到城里來,肯定有啥事。
請了假,騎車摩托車來到醫(yī)院,爸爸,哥哥還有小侄子已經(jīng)在二樓B超室。見了他們,說是檢查已經(jīng)結(jié)束,在等結(jié)果。等叫父親時,我們一同進去。知道結(jié)果的護士,神情有些不自然,問我哥,你說“你是病人,還是家屬”,然后說“家屬留下,病人到外面等一會!” 聽到這,我感覺有點不對勁,沒敢多問,給爸爸說咱們到外面等會。不一會,哥哥出來說,讓爸爸再做個CT,讓我們先到一樓CT室等著。
CT室的不銹鋼門像一扇監(jiān)獄大門緊緊得關著,現(xiàn)在還輪不上,我和爸爸得在外面等。消瘦的爸爸臉上掛著說不上來的表情,是心懷擔憂又強作沒事的表情,是想要訴說什么卻又欲言又止的表情。他一直都是這樣,不愿在孩子面前展示自己的脆弱。醫(yī)生說得先繳費,我讓爸爸等會,我去找下哥哥。
一出CT室的門,剛好撞見哥哥,他當時和我說話的表情永遠定格在我的腦海里。雙眼噙滿了淚水,緊緊盯著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吞沒,臉上、額頭上所有的皺紋都緊鎖在一起,嘴巴動著,卻聽不見聲音,但從嘴形我能判斷出,他要說“是癌癥!”這時,姐姐的電話過來了,那頭已經(jīng)泣不成聲“二噶,你哥和咱爸在醫(yī)院,檢查是癌癥!”
一進CT室,哥哥表情又恢復平常萬事滿不在乎的樣子?!皼]啥事”他給爸爸說,“再做個CT?!?爸爸再沒有多問什么。檢查完,哥讓我先把爸爸和小侄子捎回家。
回家的路上,一向節(jié)儉的爸爸卻一反往常提出要吃一頓羊肉餃子。上午許多飯店還沒營業(yè),輾轉(zhuǎn)來到一家清真飯店,沒了羊肉餡,只有韭菜餡。不一會,兩碗熱騰騰的餃子的端了上來,爸爸和小侄子一人一碗。小侄子吃得狼吞虎咽,不一會就吃完了;爸爸卻一個一個地吃得異常認真,最后還有幾個沒吃完帶回了家。
回到家,看著一年前剛剛新建好的房子,心里一陣酸楚。這兩座新房子是爸爸心里的驕傲。自九十年代初,爸爸經(jīng)營帶掛貨車倒閉到現(xiàn)在,終于做了一件外人看來揚眉吐氣的事,這是他一手建起的房子,街坊鄰里沒有哪一家兩座地基同時建的。另一件讓他驕傲的事情是他一手供出來的大學生,考上城里高中的老師了。
他終于可以不用沒日沒夜在窯廠干活了,正要從折磨他一輩子的生活的泥潭里爬出來了,挺起腰桿子過上兩天好日子了,可這一切都被病痛給無情地撕碎。
自去年八月十五住進新房子整整十個月;說好的下半年,把房子裝一裝,就給我取媳婦的??砂职纸K于在房子那段日子透支了最后一點精力?,F(xiàn)在如果不一切從簡,馬上行動,估計爸爸的病撐不到我結(jié)婚的那天了。
我農(nóng)歷七月二十六結(jié)的婚,爸爸九月九去世的,加上查出病治療的那些日子,前后一百天。這一百天里,爸爸始終沒有問我們他得的是什么病,也沒臨終時,囑咐我們點什么的。要強的爸爸一生都在與命運作抗爭。
年輕時爸爸當過老師,所以他能寫的一手好字。我考上老師后,爸爸經(jīng)常問我班的考試成績怎樣。當我說一般般,不好也不賴,他就拿他當年語文成績年年聯(lián)局考試第一來炫耀??上М敃r老師一天才掙幾個公分,那點錢根本不夠養(yǎng)老婆和孩子。爸爸人高馬大,力氣也足,后來去磚窯廠背磚了,每次掙回來的錢就放在我一歲多姐姐面前,任由她玩。情形大概類似于我和橙橙玩耍的情景。
后來爸爸和媽媽勤勞能干,通過自燒自制的灰陶活,日子也慢慢好了起來,手頭也有些錢。因為家里兩個男孩,哥哥和我,爸爸決定投標買下了原來地基旁的另一座地基。
再后來,隨著山西煤炭生意的紅火,運輸煤炭的貨車生意也好了起來。在一個堂兄的慫恿下,我爸爸拿出多年積蓄,再加上借親朋好友的錢,總共二十多萬,買了輛帶掛大貨車。
大掛車經(jīng)營不善,生活把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不僅讓他負債累累,親戚朋友也都離他遠去。記憶里家里經(jīng)常有人來催款要債,有不認識的陌生人,也有自己身邊的親戚。
在身體和心理雙重折磨下,無依無靠的他和媽媽兩個人,就是憑著一雙手,重操磚瓦活的舊業(yè),給哥哥取了媳婦,供我上了大學。困苦生活,也沒他給他留下什么愛好,就是愛吃撈飯,愛抽卷旱煙。
結(jié)婚后,爸爸病重期間,躺在床上不能動,身上很是煎熬,半夜我起來我給他按摩按摩。估計晚上他身上病痛會輕些,心情也好些, 也和我說的話多了起來。他告訴我說:“到年底,把我好好發(fā)落了(就是料理好他的后事)?!?“爸,你看你說的什么話?誰說年底要發(fā)落你了?”他并沒有理會我說的話,接著說:“以后對你媽好些,有錢了省著花,本該花兩個你花上一個,省下給你媽媽。”這個算是爸爸給我的臨終遺言了。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悔恨自己沒有早早替爸爸承擔起家的責任,也沒怎么給他買過什么東西。工作后,給他買的最多的就是他卷煙用的旱煙。
此刻耳畔響起了《父親》這首歌,“總是向你索取卻未曾說聲謝謝你……”
爸爸我會用你留給我們勤勞,正直,堅韌不屈的精神遺產(chǎn)好好走完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