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準備睡覺的時候,收到了棠兮發(fā)來的一條語音消息,是她清唱的幾句歌,《方的言》,我前一天分享在朋友圈的,附帶著還有兩張應該是她哥哥讀書時候的照片。
雖然她哥哥我也只是兩年前見過一次,但是印象還是蠻深刻的。
我照例做了一個點評“很好聽,比趙英俊唱的好聽多了。而且你哥哥年輕時候真的好帥,已經快趕上我了”。
然后發(fā)過來的就是一個驚恐臉,然后再是笑哭了的表情,“你也覺得跟我哥一模一樣是不是,這是我嫂子給我介紹的對象,叫袁博,我嫂子同事的學弟,我從他朋友圈里盜的照片?!?/p>
我也哭笑不得,只能告訴她,“至少說明你嫂子對你哥是真愛,所以才照著你哥的標準給你找對象。”
然后再發(fā)過來的就是一串尷尬臉和生氣臉。
棠兮算是我的前女友,不同于其他情侶相愛時的如膠似漆和分手時的天崩地裂,我們從確定關系再到分手,一直都是這么平平淡淡樂樂呵呵,因為我們的戀愛模式也跟別人不一樣。
認識棠兮,是在2013年,洛陽。
剛剛畢業(yè)入職一個月的時候,有天下班前沈公子突然要我跟他去吃飯。沈公子雖然也才入職一年,但是在人事部負責新員工的報道和培訓,所識所交遍布全公司幾十個部門,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再者我跟他也是剛認識不久,所以打心底里不太想去湊熱鬧。但是他再三保證,只要我去,一定會有一個大驚喜。
到了包間一看,果然一屋子男男女女,絕大多數(shù)都不認識,我就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專心吃吃喝喝。一直吃到酒足飯飽人都開始陸續(xù)離席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了,一敲桌子問,“我的驚喜呢!”
沈公子努努嘴,一臉奸笑說,“不是,你旁邊這么大一美女不算驚喜么?”我這才注意到不知道啥時候我身邊換成了一個一臉黑線的姑娘了。
姑娘看我一下子緊張起來,反倒先鎮(zhèn)定下來,大大方方地說“你好,我叫棠兮,也是剛入職的,在財務部?!?/p>
從小時候就養(yǎng)成的毛病,第一次遇到不認識的女生都會臉紅,所以我結結巴巴準備自我介紹的時候,棠兮已經笑了,她說“我認識你,林涯,你入職培訓表現(xiàn)的那么厲害!”
能被美女認識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情,所以晚上跟舟舟打電話的時候,我還興高采烈地跟她吹牛,“晚上吃飯,一桌子我不認識的人居然都認識我,誰讓我入職培訓得了兩百多號新員工的第三名呢!”
舟舟卻現(xiàn)的很平靜,要擱以往她肯定第一句話就要問桌上幾男幾女,幾個好看幾個不好看。但是今天她只是說她還在實驗室,估計要很晚,要我回去早點休息吧。
一開始我并不明白她的心思,后來慢慢地我就琢磨透了。
舟舟是我的初戀女友,大學時候她在鄭州,我在長沙,火車距離998公里,異地三年的苦楚坎坷實在一言難盡,所以我們約定一起考研到武漢。
然后,她考上了,我落榜了,她力勸我再戰(zhàn)一年,我沒同意。
等到大四第二個學期的校園招聘都快結束的時候,我們全班幾十號人只有我一個還沒有確定去向,背著巨大的壓力,我瞞著舟舟簽下了洛陽的這家單位,她知道的時候差點把我已經簽好的三方協(xié)議給撕了,她讓我違約去武漢找工作,我又沒同意。
大吵一架之后雙方妥協(xié),她再給我一年時間,同意我到洛陽上班,但是我還要繼續(xù)準備武漢的考研,如果一年后還不行那么就只好好合好散了。
其實我心里明白,再來一年我更加考不上,這只不過是把斬立決改判成暫時收監(jiān)秋后問斬。舟舟卻好像抱了很大的希望,每天打電話的時候,我說看書復習的事情她便高興,我說單位上班的事情她便不接話。
只是到了一個新的地方,認識了很多新的同事,能做一些全新的事情,這對我來說越來越有意思,而每天晚上坐下來看書則讓我越來越頭痛了。我沒有很高的撒謊天賦,所以每次打電話舟舟的不高興就越來越多,然后我們打電話的次數(shù)也就越來越少,等到快年底的時候我們已經只用微信聯(lián)系了。
在跟舟舟漸行漸遠的那段日子里,填補我感情空白的就是以沈公子和棠兮為首的那一大幫狐朋狗友了。沈公子是棠兮的同校師兄,還有棠兮的舍友小芳,這兩個是公司團委干事,也是幾百號青年員工里面的人氣王,組織活動從來一呼百應,棠兮也拉著我每次跟著混吃混喝。
這種渾渾噩噩的日子一直到了考研初試成績公布的時間,成績比我自己先前預料的還差了很多,舟舟問我成績的時候,我告訴她我已經請了假買好車票去武漢當面跟她談。高鐵才到鄭州站的時候,我收到了舟舟發(fā)來的消息,只有七個字“你別來了,分手吧”,我知道她肯定說到做到,一如她以往的果斷決絕。
果然那條信息之后,她就把我所有能聯(lián)系到她的方式全部拉黑了。
雖然早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但是當這一天終于到來的時候,我才知道之前所有的心理準備都是毫無意義的。那種在心里撕扯著的絞痛讓我全身充滿一種難以名狀又無法發(fā)泄的情緒,我就直接下車出站,站在鄭州火車站的站前廣場上放聲痛哭。
晚上回到洛陽的時候,剛好棠兮到我的宿舍給我送獼猴桃,她看到我的樣子直接嚇得跳起來。知道了我的事情之后,她默默地把獼猴桃放下就走了,只是囑咐我千萬不要想太多,睡一覺起來就好了。
然而不到半小時,她就又跑來敲我的宿舍門了,“總覺得不放心,你們這些文藝種子太長情,萬一想不開了怎么辦,你的室友又不在”。
然后我倆就下樓,在樓下花壇的石階上坐了大半夜,聊了很多很多,聊我和舟舟,也聊棠兮和她中學時候那場曠日持久的暗戀。我告訴了她我內心真正的想法,舟舟還有一年畢業(yè),等明年無論她工作簽到哪個城市,我都辭職過去找她。棠兮也告訴了我她的真實想法,她也打算明年辭職去北京,她的哥嫂已經在北京安家落戶了,她媽媽在給她哥看孩子,只要她過去,她爸爸退休了就也過去。
那天晚上過后,我覺得我和棠兮的關系就已經升華了,從酒肉朋友蛻變成革命同志了。
小城市的老國企,單位的工作氛圍就像一個大家庭一樣,我跟初戀女友分手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國內銷售部。一天部長鄭重其事地把我叫進了他的小單間,“小林吶,聽說你跟學校那個朋友分手了啊?!?/p>
我趕緊扯了個謊“恩恩,那個,因為她想研究生畢業(yè)以后就留在武漢”
部長表現(xiàn)的很理解“這樣也好嘛,兩個人離的太遠確實不方便。那你后面怎么打算的呢,在老家找還是在洛陽找?”“部長,其實我想再等等”
部長輕輕打斷了我“這個事情等不得,年輕人成家立業(yè)得同步進行,一天不成家這個思想就不會成熟起來,你得給我個準信,可是有不少人已經在我這打聽你的情況了”
從部長小單間出來,我才發(fā)現(xiàn)襯衫后背都被汗?jié)裢噶恕?/p>
晚上下班我第一時間就跟棠兮通報了眼下遇到的這個緊急情況,沒想到她也早有同樣的苦楚,我倆合計半晌也沒一個靠譜的法子,正惆悵之際,突然她一拍大腿“要不咱倆湊合著演一對算了,死活就這一年,反正明年咱倆都辭職了就愛誰誰啦!”
聽她這么一說,我也覺得眼前一亮“主意是個好主意,就是會不會太占你便宜了”,棠兮卻是一臉不屑“誰占誰便宜還不一定呢,反正我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使喚你了”。
這一次說好之后,棠兮我倆也就開始堂而皇之地出雙入對了。她喜歡逛街,我喜歡爬山,我倆都喜歡看電影。對外確定關系不到三個月的時間,我倆已經把洛陽的大小商超廣場和洛陽周邊能叫得上名字的景點都溜了一遍了,上映的電影更是一部不落全看過,日子倒也過的有滋有味,但是我倆的關系卻很有默契地只是維持在牽手和擁抱的階段。
等到端午節(jié)的時候,棠兮陪我去爬我神往多年的泰山。不巧那天山上一直下著蒙蒙細雨,石階也濕滑異常,待我倆連滾帶爬上到天街的時候,身上外套已經濕透,冷風一吹人都凍得直打冷顫。
我看棠兮臉上混著雨水汗水,已經凍得面無血色,趕緊去找地方租了一件軍大衣給她披上,她卻執(zhí)意要我攬著她倆人一起披著,然后又忽然踮起腳輕輕地親了我一下。
當棠兮冰冰涼的嘴唇貼到我嘴上的一剎那,我卻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舟舟,大二那年我倆去爬衡山,在山上枯坐了大半宿看日出,終于等到第一縷紅光刺破地平線的時候,舟舟抱著我動情地長吻。
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受,就像心被一個大手狠狠地攥起來,我把攬著棠兮肩膀的手抽回來,重又把棉大衣給棠兮披好。棠兮卻只是站著不動,沉默了好一會兒幽幽地說“我們下山吧,我好累,感覺爬不到玉皇頂了”。
在泰山上半途下山回來之后,棠兮著實安靜了好幾天,但不久就又恢復了她活潑刁蠻的本色,我們也繼續(xù)著之前吃喝玩樂的悠哉生活。
等到2015年春節(jié)過后,我經過多方打聽,終于知道舟舟已經保送直博,跟她的新男友一起。我立即開始著手準備簡歷,然后整理自己的工作交接事宜,一旦武漢那邊有合適的機會馬上辭職。
當然,這一切只有棠兮一個人知道,其余的人我一個也沒敢說,那時候家里已經催著我盡快在洛陽買房找對象了,要是讓他們知道我偷偷辭職去武漢他們非炸了不可。
可是等了一個多月,發(fā)出去的簡歷都如泥牛入海,我一咬牙決定裸辭。
那天跟棠兮照例在我們常去的三色米皮店吃飯,棠兮咬著一根筷子好久,終于鼓足勇氣,“我就勸你這一次哎,你確定想好了么,你說人都有男朋友了你還去湊什么熱鬧?!?/p>
我也跟她說了實話,“其實我也很糾結,這幾天晚上躺床上都在翻來覆去的想,無論如何,之前分手責任在我,我想最后再爭取一次。”
棠兮一拍桌子,“爭取個屁呀,你不想想你萬一爭取不到,武漢你待不下去,洛陽你又回不來了了,你往哪去?”
我告訴她“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再說萬一都待不下去我還可以去北京找你呀。”
棠兮最后撇了撇嘴“哎,雖然極度不看好你,但是如果連我都不支持你的話,你不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p>
那天吃飯的時候,我已經下了最后的決心,第二天就交了辭職申請,部長雖也認真挽留但并沒有勉強。
真的到了武漢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事情跟我之前預料的完全不一樣,因為我不想再從事銷售崗位,所以找工作的面一下子窄了很多。背著一個所謂的名校包袱,自我感覺良好,結果是好的單位去不了,不好的又不愿意去。
我焦頭爛額地奔忙了近兩個月,仍然沒有尋到合適的機會。慢慢地,我變得很封閉,除了隔三差五跟棠兮吐槽一下找工作的艱難,其余基本不再跟以前的同學朋友聯(lián)系。
更重要的是我發(fā)現(xiàn)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我忽然絕了再去聯(lián)系舟舟的念頭,跟舟舟那些曾經心心念念的過往好像都變得離我極度遙遠和陌生,偶爾想起來都恍如隔世。
沒多久之后,棠兮真的也辭職北上了,她勸我北京機會畢竟多一些,要不也到北京來試一試。我跟她說武漢都找不到工作,到北京豈不是真的要睡大街了。她當即拍下胸脯,等我穩(wěn)定下來你還沒找到工作的話就來北京吧,我可以養(yǎng)你。
我當然不能讓一個女孩養(yǎng)著,所以投入更大的力氣去找工作。終于在棠兮工作確定的時候,我也把握住到了一個蠻好的機會,進到一家軍工研究所。
工作安定之后,我跟家里坦白了辭職到武漢這邊工作的事情,原因只是說我覺得洛陽地方太小了,想到一個離家近一點的大城市。家里人也理解我初到一個地方總要時間去適應,沒有再催促對象和房子的事情,倒是棠兮不時嘰嘰喳喳地問我有沒有找到女朋友。
每一次棠兮問我,我都實話告訴她,沒有,而且不打算找。
事實上,我已經適應并習慣了這種封閉自己的生活,每天下班之后一個人跑步,玩游戲,看電影,唯一的點綴就是棠兮隔三差五的問候,平淡卻也舒適。
但棠兮卻沒有我這么幸運,她剛到北京便要直面她媽媽和哥嫂的諄諄敦促,工作才一定下便不得不開始各種形式的相親。幾乎所有的相親對象,棠兮都要發(fā)給我讓我點評一下,我也樂得為她參謀。
其中有那么一兩個我覺得還可以,而且跟棠兮應該也能合得來的,最后也被她以各種奇奇怪怪的理由給斃了,反正一句話,無論有沒有看上她的,反正她是一個也沒看上。這也導致她一度和家里的關系蠻緊張,半年以后她也搬出哥嫂家自己單獨租房住了。
我這邊平淡的日子又過了一年多,爸媽終于也耐不住性子催促我找對象的事情了,甚至廣發(fā)英雄帖,只要聽說老家那邊誰家小姑娘在武漢的都要想盡辦法去打聽一下。
我也深知茲事體大,需認真對待,也試著去參加一些聯(lián)誼和活動,單位團委的相親角也報了名,加上家里后來拐彎抹角給介紹的,總是也認識了幾個女孩。
但初步相處之后我總是很快就在她們身上發(fā)現(xiàn)一些我不太喜歡的地方,就好像我心里有一扇無形的門,每認識一個女孩我都要把她放在門口里比一比,不管哪里長了短了都進不得門去。
有一天又跟一個剛認識的妹子看電影去,我想看一部國產片,卻架不住妹子想看漫威電影,只得在心里感慨“要是棠兮就好了,她也不喜歡漫威”。
也就在那一刻我恍然明白,原來真的是棠兮,一直守著我的心門,然后我倆過往的種種和她的一笑一顰都像大海決堤一樣在我的腦海里奔涌而出,我從來不知道差不多兩年沒見我卻依然對她的印象這么深刻。
然而想到這里,我才又想起來,這段時間光顧著相親了,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收到棠兮的問候了,從上次她發(fā)了那個袁博的照片差不多已經快倆月了,這么多年我甚至已經習慣了她的主動,幾乎從來沒有主動找過她。
晚上回去我又考慮了好多好多,想棠兮有沒有可能來武漢,想我去北京能不能找到合適的工作。
思慮良久之后我鄭重其事地給棠兮發(fā)了條消息“周末我要去北京送一個材料,好不容易才爭取的機會呀,你會不會請我吃飯?”棠兮幾乎是秒回了的,一個蹦蹦跳跳舉著“歡迎”橫幅的小人表情。
我告訴她“一定要吃頓大餐呀,因為我有一件天大的事情要告訴你”,棠兮并沒有依著往常的性子急不可耐地追問是什么事情,只是停了一會兒回過來“恩恩,我也有事情告訴你”。
周六晚上我懷著極度忐忑的心情站在棠兮告訴我的那家餐廳門口時,腦袋居然一片空白,只覺得口干舌燥,之前演練了無數(shù)遍的幾句問候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待我壓著狂跳不止的心臟終于邁進餐廳時,整個人瞬間冷靜了下來,因為在偌大的餐廳里我一眼就看到了棠兮,和她身邊的“哥哥”。
棠兮也在第一時間看到了我,拉著她“哥哥”快步過來,給我們互相介紹,“這是林涯,我們曾經并肩戰(zhàn)斗的革命同志”,“這是袁博,恩...”
我打斷了她,“知道啦,我懂得!”袁博一臉和煦的微笑,握了握我的手“林涯,謝謝你,這么多年照顧棠兮”,我也笑了笑“那可不,這些年我待她跟我親妹妹一樣”。我看到棠兮在一邊很安靜的站著,跟我印象中那個活潑跳脫的小姑娘好像已經判若兩人。
吃飯的時候氣氛很好,我和棠兮偶爾斗嘴的場景竟能讓我有一些時空錯亂回到當年的錯覺,也能感覺到袁博一直的善意和微笑都是真誠的,發(fā)自內心的,沒有刻意的呈現(xiàn)和逢迎。但最后我還是婉拒了他倆要我多玩一天的邀請,以明天要回去跟領導匯報為由買了連夜回武漢的臥鋪。
到了火車站的時候,我收到了棠兮發(fā)來的消息,“你說的天大的事情還沒說呢”,我打了個哈哈,“哪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我要是不這么說,你哪肯請我吃大餐呀”。
頓了一會兒,棠兮說“其實我知道你要說什么?!蹦且豢?,我已經下定的決心又開始動搖,曾經想說的話一股腦全到了嘴邊,只是想到了棠兮現(xiàn)在安靜的樣子,所有到嘴邊的話全部咽了回去,我回了一句“你知道個鬼呀,你什么都知道?!?/p>
那邊再也沒有消息過來,一直到列車開動的時候,收到了棠兮最后一條消息“林涯,謝謝你,過去的四年,你讓我對每一個明天都充滿希望,以后,你也要幸福!”
我望了望車窗外,列車已經出站,大片溫暖明亮的燈光已經遠遠地甩在了身后,只剩下前方無盡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