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 ”
——《夢天 》
初五? 立春
按照寺里老師父開的草藥方子,一日三次地給寒云喂下去,又昏昏沉沉地睡了兩日,這兩日寒云半夢半醒,時常囈語,說的最多的只有四個字:“杓蘭,澆水?!鼻屣L(fēng)看著院里仍被寒云那棉袍護著的花兒,思索片刻后,便挑著木桶來到靈寶泉,前幾日的寒風(fēng)與大雪通通被立春后的陽光一掃而空,打完水后時辰尚早,這老和尚許是懶病又發(fā)作了,也不急著回去,就倚著那大石頭向后靠去,天空一塵不染,日頭也不過分強烈,沒來由叫人憶起從前。
清風(fēng)閉上眼睛,眼前浮現(xiàn)出一個女子的笑容,這女孩兒年紀(jì)尚輕,約摸十八九歲,此時正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春風(fēng)和煦又撩人,拂起她的發(fā)絲,掠過她姣好的容顏,她溫柔地繞開腳下的油菜花,向他緩緩走來,待走近了,綻開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師兄,你看這油菜花美不美?”清風(fēng)看得呆了,低下頭滿面通紅地說:“其實……你比花兒更好看?!闭f罷他抬起頭,眼前的油菜花已消失不見,他環(huán)顧四周,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竟在一處懸崖之上,“師兄,救我!師兄,救我……”清風(fēng)焦急地想要找到聲音的主人,一回頭卻是滿臉淚痕的女子,她腹部隆起,孤身站在秋風(fēng)中,瘦小的身形在寬大的披風(fēng)里愈顯單薄,“師兄,對不起,對不起,可是孩子是無辜的……”清風(fēng)一陣氣急攻心,“我門中弟子立誓要除盡天下妖魔,你明知他是妖族,竟依然不顧師門教誨助他逃脫我們的追捕,還懷了孽種,你!”“師兄,師兄,一切都是我的錯,如今他重傷在身奄奄一息,已經(jīng)活不了多久了,求你念在我們一同長大的份上,放過我的孩子吧……”清風(fēng)看著眼前的人哭得梨花帶雨,心痛得說不上話,他點了點頭,伸出手去扶她起來,指尖卻感覺到火烤般的疼痛,他猛地抬起頭,只見火光沖天,他想沖進去救人,卻寸步難行,眼睜睜看著師門一夜之間化為烏有,當(dāng)一切聲音都在耳邊消失,清風(fēng)跪在一片廢墟前,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
“你……是你給我下的軟筋散?”
“是?!?
“為什么?里面的人可都是你的兄弟姐妹,更有將你撫養(yǎng)長大的師父,為什么!”
女子靜靜跪在他的身后,冷冷的聲音傳來,分辨不出她的表情,"事已至此,多少解釋都于事無補,是我輕信于人,使得師門覆滅,一切的罪我來贖。只是今日一別,今生恐再無相見之時,師兄,萬望珍重。”
“映雪,你要去哪?那孩子呢?”
“映雪!司徒映雪!”
直到身后再無任何聲音傳來,清風(fēng)終于癱坐在地放聲痛哭,終是滄海桑田,世事翻覆,不復(fù)少年時。
風(fēng)聲掠過樹枝,驚醒了清風(fēng),他伸手摸去,臉上竟全是淚痕,自師門覆滅,他終日借酒澆愁渾渾噩噩了半月后,機緣巧合地遇見了信如方丈,受他點化來到了靈山寺,這一待,就是二十年,紅塵一夢,如今竟已過了半生。清風(fēng)伸手從懷里掏出一張絲帕,帕子上的字跡已變得陳舊,但二十年前那個冬至,直到今日依然在他的回憶里清晰可見,方丈從包裹著新生兒的一堆棉布里拿出這方絲帕?xí)r,上面鮮血寫就的兩行字跡還未來得及干,他追至山腳卻空無一人,只有嬰兒無助的哭聲傳來,那便是彼時的寒云。
“乞愿佛門庇佑此子一生平安,我當(dāng)于忘川河畔,世世懺悔,司徒映雪,拜別歐陽清風(fēng)?!鼻屣L(fēng)把絲帕緊緊攥在手里,那是此生最后一次,有人呼喚他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