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澤明的《生之欲》中，主人公渡邊在兒童公園的秋千上，邊蕩邊哼唱著：“生命多短促，少女快談戀愛吧，趁紅唇還沒褪色前，趁熱情還沒變冷，誰都不知明天事，誰都不知明天事；生命多短促，少女快談戀愛吧，趁黑發(fā)還沒褪色前，趁愛情火焰還沒熄滅，今天一去不復來，今天一去不復來。”（此曲原名《ゴンドラの唄》，直譯為《鳳尾船之歌》）伴隨著動人的歌聲，他帶著幸福和滿足，離開了人世?？蛇@份臨終的幸福，卻來之不易，他為之經(jīng)歷了痛苦的領(lǐng)悟。

一、人生而孤獨

渡邊得知自己患了胃癌，只剩下一年半載的生命，心里的痛苦和恐懼無以名狀。從醫(yī)院回到家里，坐在兒子的房間等候，希望得到兒子的安慰。無意中卻聽到兒子與兒媳的閑話，想拿他的退休金去買新房，搬出去單獨居住。失望之下，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回到房間，看著亡妻的照片，回想著二十年間，獨自撫養(yǎng)兒子長大的種種辛酸。突然間聽到兒子叫他的聲音，他滿懷希望沖上樓梯，想跟兒子說說話，可兒子只是讓他去關(guān)門。他轉(zhuǎn)身去關(guān)門時，那長鏡頭中的落寞背影，透露出他心底的悲涼和孤獨。

在這一刻，他深深明白，兒子是靠不上了，能靠的只有自己。就像兒時的溺水一樣，在那一刻，世界一片黑暗，父母離得那么遠，感覺是那么的孤獨無助。

臨睡前，他一絲不茍做著重復了二十年的動作，頓時感覺悲從中來，連忙鉆進被子里痛哭流涕。痛哭過后，下定決心，在接下來的日子里，痛痛快快為自己活一回。

二、為自己而活

第二天，渡邊沒請假，也沒去上班，一個人跑去小酒館喝酒。死神的突如其來，打破了過往的平靜，同時也帶來了對生的迷茫。他買了大盒的安眠藥，本想一死了之，可最后卻送給了同在酒館喝酒的作家，兩人因此攀談起來。

他向作家訴說自己有胃癌，作家說明知胃癌還喝酒，等于自殺。他緩緩說：“說起來慚愧，但我不能死。雖然我想快點死，但不能死，我死不瞑目。我不知為何活到這把年紀。”

作家一聽很驚訝，問他是不是沒兒女，還是有什么苦衷？他說：“不，我是個傻瓜，我只是惱我自己。我在兩三天前，從沒用自己錢喝過酒。知道活不了多久才這樣喝酒?！?/p>

作家聽了說：“我明白。但你不能喝酒，你會覺得好喝嗎？”渡邊說：“雖然不好喝，但有時酒可以幫我忘記不愉快的事。我喝貴酒，是為了跟自己賭氣，好像吞毒藥那樣，我的意思是，又覺很辛苦，又覺很痛快?！?/p>

說完沉默了一會，渡邊突然站起來說：“我想一下子用掉五萬元，但很慚愧，我不知怎樣用?！弊骷毅读艘幌抡f；“你想我教你怎樣用嗎？”渡邊回答說：“假如你不介意的話。這筆錢儲了幾十年，但現(xiàn)在已沒有意義。”

作家說：“我明白，但你把錢收起來，今晚我請客，包在我身上。太有意思了，我很少見到你這種人。我是庸俗小說家，你令我反省。不幸果然也有偉大的一面，不幸會教懂人真理。胃癌令你重新正視人生。人到臨死才知生命的可貴，但也很少這種人。有些人到死也不知人生。你偉大，你反叛過去的自己，我受你這反叛精神感動。你過去是奴仆，但現(xiàn)在想當主人。享受人生是人類的義務，人必須對生命有貪念。說貪念是敗德已不合潮流，享受人生的貪念是美德。我們走，我們?nèi)浹a你浪費掉的人生，今晚我愿為你而當魔鬼，不要求代價的善良的魔鬼。”

說完帶著向來不懂玩樂的渡邊到處取樂，從賭場到酒吧。在酒吧與一位服務閑聊時，作家說：“好好觀察他。你知道嗎？他是神，他背著叫做癌癥的十字架。多半人一聽到自己有此絕癥，就差不多死去了。他不是，他不同。他從自知患有絕癥的那一瞬間，就開始真正生活了?！?/p>

從酒吧出來，他們又去舞廳、大啤酒屋、牛肉場，最后跑到一家鋼琴酒吧。渡邊點唱了一首20年代的老情歌，在鋼琴伴奏下，他以嘶啞的低音唱道：“生命多短促，少女快談戀愛吧，趁紅唇還沒褪色前，趁熱情還沒變冷，誰都不知明天事，誰都不知明天事；生命多短促，少女快談戀愛吧，趁黑發(fā)還沒褪色前，趁愛情火焰還沒熄滅，今天一去不復來，今天一去不復來。”

他用心唱出來的音調(diào)，聽起來哀怨悲傷，讓周圍談笑的年輕男女感到害怕，紛紛遠離。作家于是帶著他和兩個舞女，坐上了出租車。車上的渡邊一路沉默，情緒消沉，似乎在反思，盡管縱情聲色，依然無法消解內(nèi)心的空虛孤獨，解決不了他面臨的生死問題。

三、只想做件事

一夜未歸的渡邊，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碰到一位年輕女下屬來家里找他，想請他在辭職信上蓋章。因公章放在家里，他領(lǐng)著女下屬回家，使得兒子兒媳誤會他有了情婦。

在離開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她的襪子破了，突然決定陪她出去，買些襪子送給她。然后他又帶著她去玩樂和吃大餐。在吃飯的時候，聊到工作上的人和事，她說給每個同事都取了綽號，而他的綽號叫“木乃伊”。

他一聽很震驚，但回想自己三十年的工作，覺得什么事也沒做，只是又忙又無聊。隨后他說：“我不能向人說這些話，說來慚愧，我為何做了三十年木乃伊呢？我不是怪你叫我木乃伊，因為你說得對，但沒辦法。但為什么我會變成木乃伊呢？我全是為了兒子，但兒子一點也不……”

女孩打斷他說：“你不該把責任推在兒子身上，他又沒叫你當木乃伊。做父母的都一樣，我媽也是，說生了我而捱許多苦，我感謝她生我，但責任不在孩子。其實你最疼兒子?！?/p>

聽完這話他醒悟了，趕緊回家想把病情告訴兒子。坐在餐桌前，猶豫了半天，好不容易才開口，可沒等他把話說完，兒子就打斷說不想聽，還數(shù)落了他一通，說他老來入花叢。他目瞪口呆看著兒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獨自走下樓梯時，心中充滿了絕望。

絕望之下，他又想到那個鮮活快樂的生命，希望通過接觸她，以驅(qū)趕自己的死亡氣息?？膳λ迅械絽挓?，只答應最后見他一次。見面時他說：“我自己也不知道，不知為何老跟著你？我只知道我胃癌快死了，你明白嗎？我只能活一年半載，我知道后對你就……對了，我小時候曾遇溺，心情跟當時一樣，眼前一片黑暗，怎樣掙扎也抓不到東西，只有你了！”

女孩說：“你兒子呢？”渡邊說；“別提我兒子，我沒有兒子，我只得自己。你不會明白，兒子離我很遠，像我遇溺時，父母都像在遠處，現(xiàn)在想起來只會痛苦。”女孩說：“但我?guī)筒涣四?！?/p>

渡邊說：“但我看到你就覺得溫暖，像我這樣的木乃伊，你對我很親切。不，因為你年輕又健康。你為何充滿活力？我這木乃伊很羨慕你。我要像你這樣活多一天而死，否則就死不瞑目。我想在死前做件事，我不知做什么，但你知道。也許你不知道，我又不是……教我，怎樣才能像你一樣？”

女孩無奈地說；“我只是工作和吃飯，只是這樣。真的！我只是做這種東西，做這東西像跟孩子們成為朋友?！闭f著從包里拿出一個玩具兔子，上了發(fā)條的兔子，就在桌子上跑了起來。

女孩說在市政廳里不可能做這個，建議他辭職，轉(zhuǎn)念一想他的病也就無語。渡邊說太遲了，盯著桌上的玩具兔子，沉默思考良久，突然兩眼放光說：“不會遲，不會沒可能，在那兒也能做事?！鄙焓肿テ鹉侵煌婢咄米樱D(zhuǎn)身就走，邊走邊喃喃自語說：“我能做，我也能的……”。

四、守靈眾生相

渡邊重新上班后，全身心投入工作，終于將影片開始時提到的污水問題解決了。他想方設法，把以前蚊蟲橫行的污水溝，修建成了一個美麗的兒童公園。當他坐在公園的秋千上，哼唱著“生命多短促”時，死神亦如期而至。

在他的靈堂前，上演著一出活生生的眾生相。副市長為競選造勢，否認了渡邊在建造公園中的功勞。而普通民眾自發(fā)前來上香，在靈前發(fā)自內(nèi)心的哭泣，卻彰顯了他的功勞，這也是他活下去的意義所在。

在民眾哭聲的影響下，同事們紛紛回憶起渡邊的所作所為，尋找他性情大變的原因。從中我們看到了渡邊重生后的堅決和努力，也看到了這些體制中人的各種嘴臉。在酒精的作用下，同事們貌似被渡邊的行為感動了，發(fā)誓要向渡邊學習，重新做人。

可第二天酒醒之后，回到工作崗位上，一切又恢復了原樣。當市民又投訴某處水溝問題時，新課長不假思索地回答去土木課。此時，當中一人拍案而起，用憤怒的眼光看著他的新上司，而大家的目光都在盯著他，最終他什么也沒說，頹然扶起摔倒在地的椅子。

當他站在橋上，看著下面的兒童公園里，充滿了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心中滿懷感慨。在這么多同事中，真正受到渡邊影響的，恐怕只有他一個，而他又能改變什么呢？影片到此結(jié)束了，留給我們無限的深思和無奈。

盡管無奈，畢竟公園的存在，就足以證明渡邊曾經(jīng)活著。這也恰恰印證了黑澤明拍攝本片的理由：“我有時候想到自己的死亡,我想到自己總有一天將‘不再’活著。可我又總感覺自己活得如此之少,于是我開始沉思,心情卻不悲哀。”

2017/07/31 ?18:00于紫筠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