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年前,生活在這片古老大地上的人們,面對千年未有之巨變,承受著深重的苦難,從勞苦農民的心理狀態(tài)轉變?yōu)楝F代國民的身份,完成自我覺醒與精神獨立。
一路跌跌撞撞,穿過幽暗漫長的年月,終于來到光明國和國。幾千年的農業(yè)生活、家族機制馴化出的國民性格,導致很多知識分子怒其不爭,哀其不幸,想要他們一夕之間拋棄舊觀念舊習性,接受自由思想、民主科學。魯迅是對國民性批判最狠的一個人。“一怕文言文,二怕寫作文,三怕周樹人”,這句順口溜道出了中國學生心中的痛,學校的老師總喜歡帶領同學們分析魯迅的文章,看他批判了什么,含沙射影的又罵了什么,而魯迅最喜歡批判的是中國國民性的落后。
魯迅和當時很多知識分子,對民眾的抨擊都很猛烈,毫不留情。我們現在回頭看那個時代,對那時的人們多了些寬容,能夠理解他們的保守落后,選擇背后的深層次原因,看到民族精神和民族命運起的作用。
這兩日讀老舍的小說,一本中短篇合集,讀完發(fā)現老舍并沒有像很多作家那樣,扛著道德和責任的大旗吶喊,他帶著一種悲憫的心態(tài),為我們呈現在動蕩不安的年代,社會各階層,城市貧民、青年學生、知識分子、軍閥官僚,他們不同的生活和命運,飽含著深沉的情感。
老舍出生在一個貧民家庭,父親在對抗八國聯軍的戰(zhàn)爭中陣亡,母親獨自帶著他艱難度日,心酸的成長經歷使他對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們懷著深深的同情,他以沉重的筆觸刻畫了眾多命途多舛、生活悲慘的貧苦市民。
《我這一輩子》是他最出名的小說之一。主人公以自述的方式回顧了一生的命運,從他的敘述中我們發(fā)現,他五十多年的人生就是一連串的壞運氣組成的,沒有碰到過一件好事,即使時來運轉,好運氣也很快就離他而去。他起初是個裱糊匠,娶了個漂亮老婆生了一兒一女,結果趕上革命大換天,裱糊匠職業(yè)沒落,老婆跟人跑了,為了給兒女一口飯吃當了巡警。盡管他精明能干,可在靠人情關系辦事的社會,能力有時最不值錢。
他痛恨巡警這個職業(yè),巡警雖是國家公務員,在當時卻是個比人力車夫好不到哪去的職業(yè),收入低,地位低,只有窮途末路的人才會去當巡警。結果他的兒子也當了巡警,女兒嫁給了巡警,全家人都擺脫不了與巡警打交道的命運。他后來終于升職當了巡長,但好景不長,新來的局長砸了他的飯碗,年屆五十的他靠打零工度日,什么臟活累活都干??墒莾鹤佑滞蝗凰廊?,他面臨著養(yǎng)活兒媳和孫子的重任,面對這樣的局面,他回顧了自己的一輩子……
主人公“我”是千千萬萬悲苦的中國人的縮影。他堅強,命運的狂風暴雨把他擊倒,他一次次忍痛爬起;他樂觀,再大的生活變故他都笑著面對,從不落淚,“世界上不平的事可多了,我還留著我的淚呢”“我還笑,笑我這一輩的聰明本事,笑這出奇不公平的世界希望等我笑到末一聲,這世界就換個樣吧!”他認命,生活加諸給他的所有不公,他從不反抗,選擇忍受,接受窮人的命就是這樣。
《月牙》這篇是一個女孩子的人生自述。七歲父親病逝,母親后來帶著她改嫁,過了幾年好日子,還被送去學校念了書,可是繼父突然不辭而別,母親淪為了風塵女子。她開始鄙夷母親,害怕步她的后塵,與命運做著掙扎與反抗。但無力謀生的她,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向前推著,一步步走向了深淵,她被男人欺騙,最終還是成為了一個那樣的女人,逃不脫的宿命。
“月牙”是老舍在文中巧設的一個意向,“她”的回憶從月牙開始,帶著寒氣的月牙掛在清冷的夜空,總在她記憶的關鍵時刻出現。父親去世那天她看到在云中的月牙是酸苦的;母親再嫁那天晚上月牙是可怕的,看去仿佛在涼風里顫動;她想念父親時也總是想起月牙,那一點點光、那一點點寒氣;在被校長收留的日子,月牙在她眼里是清亮溫柔的……文中不時出現月牙,其實月牙代表著主人公的心,它折射出的是她的命運,“只能亮那么一會兒,而黑暗是無限的”。
中下層市民大都掙扎在生死邊緣,知識分子卻無法融入社會導致個人的悲劇?!恫怀蓡栴}的問題》中秦妙齋完全生活在想象世界,他自以為是個寫書作畫無所不能的藝術全才(其實什么都不會),自居為全國第一藝術家,每天侃侃而談,大放厥詞,從不為他的藝術做出任何實際行動,只追求虛名,滿足自己的虛榮之心;《犧牲》講了一個美國留學歸來的哈佛博士,每天與人談論的都是美國的戀愛和生活方式,他以美國的現代精神偽裝自己的自私、愛錢和淺薄,他看不起中國人,娶了個中國女人覺得自己做出了巨大犧牲,愛情在他眼中就是做愛而已,愛人的逃走使他無法接受,最后發(fā)了瘋。
老舍書中的主人公都有一種深深的宿命感。面對生活的不公他們大多選擇忍受。其實中國幾千年治下的人民都是這么過來的,他們勤勞,樸實,安于現狀,擁有頑強的生命力,和強大的忍受苦難的能力。歷史上的農民起義都是社會大動蕩害得民不聊生,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其實他們更愿意做個順民,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他們相信,沒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