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當年初二的零點鐘聲響起，鞭炮在農村的四野響起，此起彼伏的煙花隨天歡唱時，林真知道，屬于他的“年關”才真正來臨。

二十五的男子，未婚；常年在外打工，一年未回；同村一起長大的玩伴去年已經辦婚酒，開始曬娃……明明是自己的婚姻，但總會有些打著“為你好”“關心下一代”等等名義的親戚朋友，在本該闔家歡樂的節(jié)日里送上各種“關愛”。

“不行！今年，我得先發(fā)制人?！绷终嫣稍诖采献哉Z道，“她們那么喜歡造謠，那還不如我自己造謠我自己……”說著，一個偉大且足以載入史冊，哦不，村冊的造謠計劃浮上了他的腦?！?/p>

首先，得確定謠言的“發(fā)出者”。正所謂，造謠全靠一張嘴。一張好嘴說出來的話才能讓謠言的“子彈”飛得痛苦，走得長遠。因此，誰負責傳出第一道訊息就顯得尤為重要。

林真的待選人物有三。大伯母年紀最大，威望最高，但脾氣也最難把握，說不準沒聊幾分鐘，就少不了一頓數落；而且，大伯母眼神最“毒”，在她面前，什么小心機都藏不住，反而有可能變成自投羅網——不合適！三伯母是個悶葫蘆，平時有啥事也只敢憋在心里，在村里的謠言傳播鏈中只能做個附和的聽眾，缺乏戰(zhàn)斗力，說出來的話也難免讓人產生懷疑——也不合適！二伯母今年剛從一個事業(yè)單位退休，威望和人脈剛好，精氣神也足，平時日講話嗓門夠大，敢鉆“熱鬧”，而且隱約有成為村里“大姐頭”的趨勢——是不二人選！

敲定了明天的首要發(fā)出對象，還得精心設計一番“謠言”的內容。好在林真在這一年晉升了公司的管理層，平日里大大小小的活動方案沒少寫，腦子里存了不少策劃的模塊思路，不到十分鐘，就敲定了所有準備工作，只待明日。

年初二的祭祖是一年只有一次的傳統(tǒng)大祭。無論平日多忙，散落在四面八方的親戚們總會不約而同地回來祠堂里集中祭拜。一年到頭，村子人氣最盛的時候也莫過于此?？梢哉f，一根香火，就像一根無形的線，聚在一起，便成了四村八洞間的人情網。隨著科技的進步，香火上了“信號”，一根根網線，一個個家族群，也讓千家萬戶中多了一個能滿足日常需求的親情網。

林真確認過微信群里的消息：明日早上九點集中祭拜。

不到七點，林真便爬了起來。洗漱完畢之后，轉悠幾個彎，繞到二伯母的廚房，輕聲咳了一下，提著準備好的幾個粽子，一邊鉆進廚房，一邊問好道：二伯母，新年好呀！昨天我們家煮了一些粽子，我送幾個給您嘗嘗！”說著，順勢掂了掂手上的東西。

這邊的民俗是大年初一在家“避年”，初二才開始出門，并走親戚。

二伯母張秀英是出了名的“好嘴巴”，滿腹的好話、妙話總能讓不同的人同時感受到內心極大的滿足?！鞍⒄?，新年好呀！還是你夠醒目（方言中是聰明、會來事的意思），我昨晚還和你媽說著，想吃她包的粽子，起了一個大早準備過去，沒想到你還快我一步了！”張秀英早已梳洗過，臉色與些斑點皺子，但貴在膚色均勻，只是簡單梳了一個油頭，精神氣便不失廟里登臺唱戲的“仙姑”。

“來，給你一個好彩頭！”張秀英接過粽子之后，連忙從紅色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雙手捏著皮角，“今年你也要上進點呀，婚姻大事不能拖了，二十好大幾的小伙，長得又那么俊，事業(yè)也穩(wěn)定了，該娶老婆了！”

“和我說說，今年談朋友了？什么時候可以喝上你的喜酒？”

等的就是你這一句話！林真心里竊笑了一下，一邊接過二伯母的紅包，一邊順勢拉了個凳子在廚房里坐下，低著頭，眼睛故意低著看了看地面，長嘆了一口氣——

“唉，二伯母，不怕你笑話......”

“怎么了？”張秀英眼里突然閃過一絲明亮。

“今年確實是談了一個朋友的，本來想著臘月就辦酒，但是——”

“但是什么？怎么都沒聽見有過風聲......”張秀英皺著眉頭，欲言又止。

“但是，就是突然出了點事，然后就沒下文了，分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分了？你說說原因！我?guī)湍惴治龇治觥睆埿阌⒄f著，“那女孩怎么樣？哪里的人？你們怎么認識的？談到哪一步了......”

林真又輕談了一口氣，但沒有理會張秀英的追問，只是故作沉思了三四秒，才開始說道：“也沒什么，就是突然感覺不合適，所以就不談了?！?/p>

“反正，談了這一次之后，我就暫時不想談了，還是好好工作吧！”林真如同一只受傷的兔子，語氣中有惋惜、不舍，又有著一些成年男子的頑強、堅定。

“行了，二伯母，我也回去準備準備去祭拜了，您先吃好，下次有喜事，肯定第一個告訴你！”林真沒有猶豫——再多說幾句，恐怕也編不下去。沒等張秀英反應過來，他便邁出了廚房，隨便敷衍了幾句“再坐會，聊會”的挽救，強忍這得意逃離了第一個“戰(zhàn)場”。

首戰(zhàn)告捷！林真滿意地想道：想必，不出半小時，自己因為情傷而決心專一工作的事情也會隨著四處的鞭炮聲飛進整個家族吧！

（二）

“啪！”一個響炮在林真的腳下想起，接著又傳來一聲孩子們的哈哈笑聲，隨著走出一條長長影子——林白俊，懷里抱著一個還未滿周歲的男童，身后跟著一群隔壁家的“小尾巴”在肆無忌憚地向四周扔小鞭炮。

“嘿！林哥，新年好呀！”林白俊和林真從小就是要好的玩伴，雖比林真小一歲，但卻比林真早一步喜當爹，過上了長輩們認為的美滿生活。林真也是笑著上前，捏了捏懷里的小娃娃的臉，一邊掏出一個紅包，給孩子做壓歲錢。林白俊見狀也沒跟著客氣，帶著娃娃學了些吉祥話，又樂呵呵地問道：“聽說你今年掙得不少呀！還找了個大老板的千金做女朋友，啥時候能和你的喜酒？”

林真聽到這話，還以為是玩笑打趣，不在意地笑了笑：“怎么，你準備好份子錢了？準備好，那我就趕緊結婚，明年也可以想你這樣隨身抱個吞金獸了！”

“份子錢肯定有！但你不得先把對象帶回來給我們過過眼？”林白俊是個爽朗的人，平時就沒少給林真張羅對象，但都被林真推了，沒想到這家伙自己早就暗線發(fā)展了！

“嘿，你還真信？”林真也害怕他繼續(xù)猜下去，搞不好會越描越黑，直接打住道，“沒有的事，你也別亂說，不然哪天我家可就沒媒人上門了??！”說著，笑著和林白俊一同走向了祠堂的路。

雖是早晨八點，但陽光已經是滿滿當當，宛如一絲絲金線透過鞭炮、煙花、香燭的煙霧，勾勒著晨曦的紗紡，又像一道道目光，回饋著世人醞釀一年的美食佳肴。一路上，可見一個個大家子的人，提著五顏六色的祭品，涌進祠堂。祠堂建在巷子里面，地方比較窄，所以大部分的人都選擇在巷口等待儀式開始。所以，沒到年關，巷口的小賣鋪永遠生意最好，并會擺上幾張大桌子，供大家稍作休息。

當然，最顯目的，還是在巷口對面沿河而坐的婦女們。河邊剛好修了一排平整的堤，能極方便地看清每一個經過的人，也能和巷口打牌的煙酒味拉開距離，無疑是個最合適的聊天中心。

“不出意外，你肯定又在他們的話題中心了。”林白俊抱著娃，沖身邊的林真努了努嘴，“努努力吧，別讓大嬸們?yōu)槟悴偎樾牧耍　?/p>

林真也是無奈聳聳肩，這事還真急不得。

“你也別怪我多嘴，剛剛我說你找了個有錢的女朋友還真不是我編的！這可是我媽一大早從外面聽到的傳言，還說給了你好幾十萬，讓你......”

“得了得了，越說越離譜！”林真作為當事人都迷糊了，這說的是自己？

“你別打斷我，”林白俊越說越有勁，“我還聽到，你和你女朋友本來想著臘月就辦酒的，但是不知道一些什么原因，就還沒辦......”

林真越聽越熟悉：這不就是我自己給自己編的謠言嗎？但是，我沒有說自己有個富家千金女朋友呀！真不愧是我二伯母，謠言的“二次創(chuàng)作”能力太厲害了！

還沒等林真解釋，已經有長輩開始招呼人家進去開堂會。所謂堂會，也就是請年紀最大，輩分最高的老爺子出來總結一下今年的家族大事，并互相介紹本村新娶進來的媳婦和今年剛誕生的“林氏兒”。說是老生常談，但每年又總會因為新人的加入而變得妙不可言，更有甚者，會因為一些動情的發(fā)言濕潤了眼眶。

林真也是個感性的人，但他只對老爺子們的發(fā)言感到欽佩——這一群被歲月雕琢過的古木，有著一以貫之的堅守，有著深植黃土的情懷，更有著擁抱新事物的胸懷。

“年年都是這幾句話，耳朵都要聽出繭了！”一個女聲在林真身邊嘀咕了一句。正是林真的三伯母。兩人對視了一眼，笑了笑。沒等林真繼續(xù)往下聽，三伯母秦鳳又湊了過來，小聲問道：“聽說你今年找了個女朋友呀，什么時候帶回來看看？”

“沒有的事！你是從哪聽來的？”林真試探地回道。

“怎么沒有？我們家的人都知道了，有的說是你公司老板的女兒，有的說是你大學時的女同學，還有說是......談了這么久，這事是不是要成了？”秦鳳一連說了好多個猜疑，但唯獨沒有林真所期待的答案。

“別聽外面瞎說，根本就沒有的事！”林真這次終于意識到事情不能再這樣任由發(fā)展下去了。二伯母根本不是什么助攻，反而是火上的“一把油”。都怪自己多嘴，多此一舉，完全就是自己惹火上身！

不行！不能這樣發(fā)展下去......

“怎么不是了？那你和我說說到底怎么回事。蒼蠅不叮無縫蛋，這種風聲肯定不是平白有的！”秦鳳癟了癟嘴，用懷疑的語氣追問道。

“和你說什么呀？這都沒有的事！”林真也開始有些不耐煩，但突然靈機一動——何不順水推舟？

“真沒有？”秦鳳有些不死心。

“真的沒有！你看，像我這樣的，誰會喜歡？”林真開始認真地說著，“現在談戀愛的成本多大呀，哪里談得起？”

“再說，我現在事業(yè)剛起步一點點，還是好好搞事業(yè)吧，先不談。”林真怕她不相信，又補了一句。眼神不自覺地飄向祠堂深處，似乎想著能獲得一些先人的庇佑。

——可別再亂傳了！

“行吧！”三伯母有些意猶未盡，“老大不小了，事業(yè)是搞不完的，愛情要抓緊吶！”說完，看林真沒啥回應，便轉身擠出了人群，不知去哪了。

（三）

祭祀在一陣紅鞭炮的喧囂中落下帷幕。

寒暄幾句，送走一些住在城里的親戚，林真大松了一口氣——如果有得選，我真的寧愿選擇加班！

好不容易等到了午飯時間，坐在飯桌上的林真卻發(fā)現自己父母的表情有些凝重。

“阿真，聽說你欠別人錢了？”林真的父親林強悶了一口酒問道。

“欠了多少？怎么欠的？”林真的母親緊跟著問。

“??？”這下林真是真的懵了，“你們都是從哪聽來的呀？”

“你別瞞著我們，”林強勸著，順手拿起酒杯，但遲遲沒有喝下去，“欠了多少，我們一起想辦法！”

“這真的是謠言??！你們也不想想，我哪有這個膽子干這種事？更何況，我借錢干嘛呢？”林真越說越氣，好好的一個年，就因為幾句話變了味。

“聽說你借錢去投資，賠了......”林強順著話茬接道，手上的酒杯隨著林真的解釋才開始放下，繼續(xù)確認，“你真的沒欠錢？”

“真的沒有！”林真已經想不到用什么話來解釋——一個沒有的東西，要怎么證明它不存在？一個沒有的事情，但憑著短短幾句話又可以存在！

“吃飯吧！”林真的母親楊云也是松了一口氣，“吃完飯再說！”

“話說回來，你們是從哪里聽到的這些？真是離譜！”林真不解地問，這個話題完全不是他昨晚的預設呀。

“你三伯母在巷口的時候說的唄！說你現在不找朋友，就是因為欠了錢，不敢談戀愛?！睏钤平忉屃艘痪洌八?，真的不是因為這個？”

林真沒有回答。

“還有，你大伯母也插了一句嘴，說前些天就聽說有人到你公司找你還債，剛好沒找到你，躲過去了.....”林強補了一句。

“不過，你二伯母倒是說你后來找了一個有錢的對象，說是以后慢慢換錢......”楊云想了一會后說，“你現在談朋友了？”

......

“假的，假的！就沒一句真話，你們怎么就信了呢？”林真苦笑道，這次真的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輸得一塌糊涂。

“我們現在知道了是假的，但別人不知道呀！大家都信了，不就成真的了？”林強開口提出了個現實問題。

確實，這是個問題！

“你得澄清！”“不然你自覺以后都沒面見人......”老兩口一人一句，輕飄飄的話語卻壓得林真喘不過氣來。

唉，早知現在，何必當初？自己給自己造謠，還得自己給自己辟謠——作繭自縛！

“現在人也找不到了，我上哪去澄清？”林真一時間也沒轍。

“要不就在家族群里吧！”楊云想了一會，掏出了手機，“你看，平時大家伙有什么事也在群里說?，F在什么結婚、滿月、過壽等等大家也都不發(fā)請?zhí)?，直接群里招呼一生，馬上通知到位?！?/p>

“行！那就群里說?！闭f干就干，林真也是個行動派，快速扒拉幾口飯菜，然后回房間去構思自己的發(fā)言。

要是有的選，還不如回公司去寫方案！

醞釀完畢，編輯，發(fā)送——

“各位家人，大家新年好！近期有部分親人因關心我，猜測我因在外面欠了錢未歸還，故沒有找對象；還有人聽說我談了一個有錢的對象，準備近期結婚等等，這些均為謠言！本人目前無欠債，未談朋友，打算專注事業(yè)。感謝大家的關心，祝一切順利！

林真敬上”

“呼，這事應該可以結束了吧！”林真躺在床上，“這個年，總算過了！”但沒想到，手機突然彈出來多條信息：

三嬸：阿真，明天我?guī)€女孩上你家給你相一下，你準備一下哦！

表姐：我朋友還單身，已推微信，記得通過哈@林真。

三伯母：還用你們介紹？我們阿真身邊的仰慕者那么多，只要想談，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大伯母：就是呀！聽說之前有個老板的女兒，就曾經追過阿真。

二伯母：是真的嗎？我怎么聽到的是一個老師的女兒.

林云：真真假假，哪里說得清？等到八字有一撇再說吧！

......

“所以，我這算是辟謠成功了？”林真自己也分不清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自我造謠計劃是徹徹底底失敗了。

或許，每個人都在別人眼里、嘴里有著另一個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