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回到了最開始的時候。好像高二時候躲在陰冷的地下室,瘋狂打出心中呼嘯而過的句子還有轉(zhuǎn)眼即逝的故事。所有的探索在那一刻聚合,又快速壓縮凝固消散。
今天G的奶奶離開了。
早上她還攤在床上,朦朧地繼續(xù)碰到大學同學的夢,間或聽到他在客廳電話。不用睜眼也能看到,這是個陰暗的秋日,有雨水和清冷沒牽掛的風,客廳的黃色吊燈開著,暈黃的光線和他若有若無的聲音一起混著灰色的天氣流進她的耳朵。不多久他開門上床,攜帶一絲寒風擠到她身邊。
“你跟誰說話呢?我好像聽見你說……” 眼睛都沒睜開,她帶著隔夜的腔調(diào)問道。
他突然開口說:“奶奶走了?!?/p>
“什么時候?”
“昨天下午。”
她直接從床上坐起身,環(huán)向他,兩人靠在床頭一時無語。她不知道該說什么,腦子還是蒙的,只覺得是個沒法開口的時刻。他的臉上看不到太多的情緒。親人的離開像一面墻,擋住你無意識向前挪動的步伐,迫使你回頭看,回頭想,那些自己平日里忘記的時刻。
他說起來收拾一下,我們給家里打個電話,跟奶奶道個別。她不作聲起身,換上一套居家服去洗漱。
在沉默的時刻她快速搜索腦海里關(guān)于奶奶的記憶。她對奶奶印象不深。去年年末在國內(nèi)完婚的時候去見了奶奶,印象中笑著,坐在輪椅上感覺額外瘦小,但是一張大氣的面龐,沒什么說的時候就笑著。從眼睛里透出一種清醒的勁頭,說話也是清晰有力,雖然知道奶奶已臥病在床許久,但當時的情況讓人覺得時日且長,并沒太多擔心。只是談到兒孫的時候,奶奶提起自己早逝的大女兒以及因為誤會而生分的外孫女,說著說著就留下眼淚。奶奶和大外孫女,也就是G的堂姐,在G的姑姑去世后因為一些財產(chǎn)問題產(chǎn)生了一些誤解和矛盾。家里勸說著想解開祖孫倆的心結(jié),說G的堂姐一個女孩子在外打拼也不容易,做家人就不要計較。當時她聽著婆婆及家人的勸說,還覺得陌生,好像這種家人之間的拉扯和羈絆離自己尚遠,如果換做自己根本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要說什么,要怎么去協(xié)調(diào)或勸慰。但現(xiàn)在想想也是種逃避,就好像自己一直活得很簡單,好像自己的家沒這種事,其實家里可能更亂,這些事也不知道發(fā)生多少次,只不過她一直把自己置身事外罷了。
洗漱回來發(fā)現(xiàn)他和自己一樣陷入往日的回憶中。她想著要換一套正式的和奶奶告別,提醒他一起換一身黑衣。
換衣服的時候他緩緩說著對奶奶的記憶,“我對奶奶沒什么印象。已經(jīng)很模糊了?!彼f,“我只記得小時候和奶奶一起坐火車去太湖,和奶奶擠一張床鋪,那時候我就發(fā)現(xiàn)自己不喜歡和別人睡一張床,晚上一直推奶奶,把她擠到角落?!?她心里閃過很多思緒。不喜歡和別人睡一張床從兩個人交往之初就顯現(xiàn)出來,中間兩個人也因為這件事磨合了很久,直到現(xiàn)在他睡覺時仍不喜歡兩人挨得太近,要保持一定距離才能放松下來。他和她一樣,從小和媽媽這邊的家庭更親,對長輩更多的時間都花在外公外婆這里,她叫姥姥姥爺。所以對爺爺奶奶的印象都不深。兩年前他們剛要復合的時候G的爺爺去世了。他的回憶與現(xiàn)在有些類似,大部分的時光都是沒太多記憶,唯一記得清楚是有一次爺爺放學來接他,他不樂意,爺爺給他買東西還莫名耍脾氣。其實她聽起來都難過,他說什么都不記得了,卻還記得這些他認為“傷害”了爺爺奶奶的時刻。小孩子這種雜亂的發(fā)脾氣,長大后會因為成熟后建立的是非觀和情理讓人心生愧疚,然而已經(jīng)發(fā)生又無法彌補,最后只記得自己不可挽回的無理和無知。
他們給G的爸爸視頻。在連接電話的時刻,她有一絲不安。因為她在家里還沒有直接面對過熟悉的人離開,她不知道G的爸媽是什么狀態(tài),也不知道要如何處理這樣的情況,以至于這時有些慌亂的連話都不會說。視頻接通,看到G的爸爸狀態(tài)還好,輕松地跟他們打招呼,然后鏡頭給到奶奶的相,兩人拜了三拜,G的爸爸對奶奶解說著孫子和孫媳婦在國外送她。然后又在電話里和大伯大娘、G的媽媽打招呼。大家看起來狀態(tài)都還好,笑著跟他們倆打招呼。她想也許是因為奶奶病了許久,大家心里早有準備,并不突然。而且奶奶確實也是高壽,也算是喜喪。
但下午她一個人時突然覺得自己天真的很。對G的爸爸來說,從此他的爸爸媽媽就都離開了,想到這里她都忍不住想哭。好像1988里的情節(jié),年長的兒女們在賓客面前強顏歡笑,背后心中確是無比悲傷。一代人離開,一代人總要成長。
他臨走前突然躺在沙發(fā)上失神。她用能想到的一切語言去寬慰他。最后兩個人還是不說話,坐在沙發(fā)上。我們對一些隔代的親輩就是這樣,他們和自己聯(lián)系著,關(guān)聯(lián)著,但似乎總是因為接觸不多不深而若有若無。當他們離開的時候,沒有痛徹心扉的爆發(fā),卻也緩慢而深刻地難受著不知所措著。她看到他眼圈發(fā)紅,卻哭不出來。想到兩個人在異國的小房間里,看著窗外的枯樹,感覺到這一刻是在兩人結(jié)婚后的一年中最理解什么是成家,家人,家庭的時刻。
他們會這樣開始慢慢送走自己熟悉的人。這是更年輕的他們很難理解的成長。
她覺得奶奶的離開好像是她最近迷茫的一盞燈亮。人的一生何其短暫,有什么可害怕,又有什么可逃避。這樣忙碌而無知覺地活著本來就是逃避,人生已經(jīng)逃無可逃,不如放手一搏。缺乏的,是勇氣啊。
上師加持,希望奶奶走好,往生極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