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和少年并沒有什么關(guān)系，要說關(guān)系也只是生活上的關(guān)系。
每次回家，在家門口都有一位擺攤少年，清秀的面龐，對每一位顧客合適的微笑，唯獨那身充滿油漬的服裝顯得有些不搭。我每次路過，不管是否逗留，他都要沖我微笑一下，看著模樣眼熟，卻想不起來，于是以淺淺的微笑來應付。
我對這位少年應該很早就認識，哦！對了，他就是曾經(jīng)砸我家玻璃的那位少年。記憶退回回到十幾年前，那時候我正上初中，少年也應該跟我年齡相仿。那年夏天的一個深夜，周邊被“哐當”玻璃破碎的聲音打破了寧靜。家里飛回來一塊巨大的石頭，門上被砸開了一個大洞，玻璃渣碎了一地，父親趕緊起身打開門向外看，幾個十幾歲的愣頭小子已經(jīng)跑遠了，近乎瘋狂的笑聲刺疼了全家人的心，父親認得他們，卻沒有追上去。
這樣的事已經(jīng)不止一次發(fā)生在我家，父親當時經(jīng)營著一家游戲廳，由于早年生病，右腿被截肢成了一名地道的殘疾人。為了全家人的生活，父親常常努力和一群近乎流氓的后生“打游擊”。那群壞小子們經(jīng)常會想出不同的“招式”在我家搞破壞，有時候會給假錢，有時候會把游戲機損壞，有時候故意制造混亂，把一大串鞭炮點燃，然后扔進我家……
父親可以跟警察以及其他主管我家營業(yè)的部門多次周旋，都能獲勝。唯獨對這群壞小子無動于衷，任由他們?nèi)鰸?。那時候，我恨透了他們，恨得呀牙切齒時心想：以后遇到他們，一定要把他們“活剝皮”?？勺约旱牧α慨吘固?，也只能想在腦里恨在心里。我只能聽見父親沉默的抽煙和不斷的唉聲嘆氣。
后來，我問過父親：“為什么不報警呢？他們差不多也到了負有法律責任的年齡。”父親總說：“得饒人處且饒人，何況他們還是孩子，有案底不好。”有時候，我不能理解父親的某些行為，比如明明給人貸款，算賬的時候，卻不要利息；我家的日子并不好過時，卻要主動給別人借錢。我家是村子里最早搬到縣城的，村里的人經(jīng)常來了幾天，住在我家就不走了，何況我家住房并不寬裕，孩子也多。諸如類似的事情，我都說不完，就像面對那群“混小子們”，父親總是給予他們寬容，任由他們?nèi)鰸姟?/p>
如今，父親早已改行，遠離了那群混賬少年，那群少年也都已經(jīng)長大成人。砸我家玻璃的那位少年的燒烤攤就擺在離我家不遠處。有一段時間，我們幾個孩子迷上了吃燒烤，父親總是推薦去那個少年那里，不，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跟我們一樣，步入了中年，只是那微笑裝點著青春。
當我們?nèi)サ臅r候，少年多少顯得有些不好意思，離得老遠就詢問我們要點什么，我瞥見他“猥瑣”的樣子，心里一陣竊喜。他把“顧客是上帝”這句話演繹到了極致，完全不見了當年砸我家玻璃的囂張氣焰，取而代之的不斷點頭哈腰，我有些小慶幸。
我心里還有些恨，但很快就釋然了。父親經(jīng)常教導我們要寬容待人，要善待別人，誰都有在困難的時候，能幫一把就幫一把。我消除了偏見，跟他熱情的攀談起來。后來才聽說，少年的母親得了癌癥，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
吃著少年的燒烤，我不禁眉頭皺了一下，想起了父親的話語，又使勁咽了下去，咽下了從父親那里來的寬容。
遠處，我又看見了少年不斷忙碌的身影，忙著對顧客點頭哈腰，忙著他的煎炸燒烤人生。
2018年2月2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