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撫胸喘息的皇帝猝然回頭，待看清挑簾而入的馮廷，這才緩了神色。殿中龍涎香馥郁襲人，馮廷只覺口鼻間呼吸皆是厚重氣味。打開銅爐欲將芳冽熏香熄滅，皇帝卻輕輕撫上他的袖腕制止。

皇帝仰靠在塌上，面上一片慘白，“寡人近日總想起璇兒，心口便疼得厲害。香氣濃烈聞之醉溺倒恍惚生出她還在的錯(cuò)覺來?！鄙鲆荒嘈?，自懷中摸出一方薄絹，上面繡著一株玉蘭，攤開來毫無出奇。何皇后那時(shí)還只是婕妤，這絹帕是她初入宮時(shí)第一次親手繡給自己的姐姐明璇皇后的禮物，明璇皇后一直珍藏著。那些冠服和首飾隨她陪了葬，唯余下這絹帕，皇帝便將帕子收在身邊留個(gè)念想。

皇帝手撫其上，久久凝視，枯瘦手指驟然收緊，將薄絹揉做一團(tuán)，“皇后的事查的如何？”

馮廷垂首，長眉下深凹的雙眼早已見慣皇家悲喜，“明璇皇后已逝去多年，奴斗膽奉勸陛下，別再苦了自己?！?/p>

“你不必再說，寡人明白了?！倍嗄甑囊筛]不思則已，每每思及，心痛難耐?；实酆莺菽笊夏潜〗?，手抵胸口，仿佛心中痛楚全融在那絹上，恨不能將它捏碎，“寡人每每夜里睜開眼，總見璇兒滿目幽怨出現(xiàn)在自己跟前，似在埋怨寡人未能替她平冤……馮廷，你看古往今來的帝王，誰似寡人這般無能！”

馮廷抖了抖長眉，躬身道，“陛下忍小悲而全大喜，換得百姓一世安穩(wěn)，足見陛下圣明之心?！?/p>

“你不用哄寡人?！被实蹛灺曇恍?，眼皮投下落寞陰影在臉上，“寡人老了，不愿再一錯(cuò)再錯(cuò)?！彼Z聲頹弱，似無助苦悶到極處。這些自九五之尊的天子口中說出，令馮廷也動(dòng)容不已。

“陛下的苦處，奴明白?！钡攘嗽S久也不見開口，馮廷以為他乏了，便躬身上前攙扶。卻聽他低低道，“寡人要去了結(jié)這多年心病。”

入夜，明燭將盡。寒夜光影里，中宮內(nèi)殿只何皇后一人枯坐鏡前。左右都悄然退出殿外，再無一絲聲響。水色絲衣輕軟舒適，是穿了多年也不改的顏色。羅衣不改，朱顏卻逝。何皇后定定看著鏡中脂粉未施的臉，如見霜后殘花。

殿外忽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伴著宮人失措的請安，何皇后怔了怔，恐自己聽錯(cuò)。多少次午夜夢回，為殿外一絲輕微聲響落得空歡喜。身后垂簾拂動(dòng)，是那道許久不曾駕臨的玄黃身影。

“御前失儀，臣妾罪該萬死?！焙位屎蠼┤还蛳?，將憔悴不堪的面容深深低了掩在袖中。

“你我都老了，還計(jì)較這些做甚?！被实蹖⑺炱?。何皇后紅暈浮上面容，唇角掠過一絲悸動(dòng)。

以手支顎，迫她轉(zhuǎn)頭迎視。應(yīng)入何皇后眼中的卻是皇帝冷冷雙眸，唇角還未生出的笑意頓時(shí)僵住。

“若是璇兒還在，定不舍見她妹妹如此模樣?！彬嚾宦犓约懊麒屎?，何皇后心神皆是俱震。

她錯(cuò)愕眼神落入皇帝眼中，令他自嘲而笑，“寡人竟讓一個(gè)弒殺了親姐姐的女人當(dāng)了皇后這么多年?！?/p>

何皇后面上血色剎時(shí)隱去，嘴唇不住顫抖，“臣妾……臣妾不知……”

“你不知寡人在說什么嗎？”皇帝截?cái)嗨脑挘裆评倍瓷渌鴣?，令她驟然驚懼跪地。

皇帝負(fù)手而立，語聲微微顫抖，目光居高臨下掃過她的臉，“璇兒難產(chǎn)，便是你在日日送她的花里涂上藥物。你知道，你送的東西她從來都不叫人驗(yàn)，因?yàn)槟闶撬妹?，她信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