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講一段故事――關(guān)于我和母親，我在世上最留戀也最依賴的人，二十年來，我從嗷嗷待哺到亭亭玉立，你卻從桃李年華到半老徐娘，世界上最殘酷的事莫過于此，我在一天天長大，卻要目睹你慢慢變老，直到死亡。
一
小時候，我不喜歡睡在床上，你便把我放在搖籃里，整夜整夜的搖。
我還是個極愛哭的女孩，只要誰觸動了我的淚點，我便可以哭得昏天暗地，誰也哄不好。所有人都受不了我這個毛病，每次只要我哭起來，爸爸和爺爺就要把我關(guān)到門外。
只有你，會很耐心地哄我，對著他們發(fā)脾氣，不讓他們對我動手，即使我站在家里哭好久，你也不曾打過我。
奈何那時候的我很倔，不識好歹，不知給你添了多少麻煩。
五歲以前，我很認(rèn)生，除了你，不讓任何人接近，所以在我未學(xué)會走路之前，都是不離你手，吃飯，睡覺，走親戚，打麻將，我時刻躺在你懷里。這是后來你告訴我的，我也是后來才知道那時候的我怎么會那么調(diào)皮。
二
好不容易長大了，懂事了一點點，但你從來沒為我少操過心，初三那年，你為了讓我考更好的高中，專門辭去工作，租了學(xué)校附近的一所房子照顧我。
那時，晚自習(xí)上到好晚，而住的小區(qū)，沒有路燈，很黑，你總會開著房間的燈，每次我走到那扇窗戶底下，看著周圍漆黑一片，唯獨此處有光亮發(fā)出，心里便覺得一陣溫暖。打開門，看著你還醒著，日復(fù)一日。后來你告訴我，只有聽到我開門的聲音和輕輕的腳步聲，你才會安心睡去。
記憶中，有一件事讓我感觸深刻，那天下雨，你把我送到小區(qū)門口，可是門前積水很深，過不去，必須脫下鞋往里走，我正準(zhǔn)備脫鞋的時候，你阻止了我。
你說，我脫了鞋背你過去吧。我說，不用了，我自己過去就行，我們還因此發(fā)生了爭執(zhí)，結(jié)果我還是向你妥協(xié)了。那一年，我十五歲，你還算年輕，我趴在你背上，想的不是你深深的愛，而是害怕被路過的朋友看到這一幕而嘲笑我，現(xiàn)在想來，真是為當(dāng)初的行為感到羞愧難當(dāng)。
三
高三那年，朋友的爸爸去世，我久久不能釋懷，開始擔(dān)心本就身體虛弱的你，我怕有一天，我也會遭受這樣的變故。
我不停叮囑你，一定要去醫(yī)院檢查身體。
你卻說，生死有命，人生無常，誰也料不準(zhǔn)下一刻會發(fā)生什么，離開我，你還得繼續(xù)生活，不過是身上的擔(dān)子更重一些。
我第一次感受到媽媽的老去，那么突然，毫無準(zhǔn)備，甚至才開始觀察媽媽頭上的白發(fā)，計算著余下可以一起相處的日子。我不知道，依賴了你這么多年，若有一日，你離開了我，我該怎么生活，
三
高考后填志愿，你讓我留在武漢，離家近，比較安全又可以常來看我，可是我生得倔強(qiáng)，很少出家門的我，偏偏想去外省闖一闖。
于是，我得償所愿，來到了西安，第一次獨自離家這么遠(yuǎn)，你很不放心我，在我走的那幾天，每頓給我做許多家里的食物，你說，你快趁這幾天把想吃的都給吃了，以后到外面就吃不上了。
那天，你送我到火車站，還是夜晚，凌晨兩點半，火車站里都是一群群結(jié)伴而行的人，唯獨我，即將一個人上車，一個大箱子，兩個背包。你心疼我，即便人家攔著你，不讓你進(jìn)到站臺里面，你還是用自己的口才說服了他們。
終于，你把我送上火車，你站在窗外看著里面的我，一窗之隔，卻即將分別千里，我看著你一直在說話，我努力去聽還是沒能聽清，但我知道那是你對我遠(yuǎn)行的囑咐。
五個月后回到家，一次偶然的談話，你告訴我，那次的分別是你人生中最要命的時刻，四十年來經(jīng)歷過多少風(fēng)風(fēng)雨雨，都沒有那樣心痛過，送我走的那瞬間，就感覺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我開著玩笑說，不過就是分開四五個月嘛，又不是生離死別。
不過，也許尚為人母的我們，還不曾能體會到這種感覺，很多情感，要用一生去讀懂。
四
原諒我，不善于表達(dá)，不喜歡矯情，在外面兩年，你打電話總是問我，想家嗎，想你嗎。
我總是會說，不想，我在外面過得很開心呢。
但其實我何止是想，我恨不得快點讀完大學(xué)，然后以后就找個安安穩(wěn)穩(wěn)的工作，留在你身邊照顧你，不去想什么浪跡天涯，無拘無束。
史鐵生的《我與地壇》中有過一段話，他說，我終日為他人著想，卻很少為自己的媽著想，老是覺得“來得及，來得及”，媽的日子還長著呢，好像媽會永遠(yuǎn)伴隨著我……我甚至荒謬地覺得，媽還年輕著呢。雖然我知道誰也不會永遠(yuǎn)活著，但輪到媽身上卻無法具體化。
他的想法又何嘗不是我們的想法呢？年輕時，總想著離家千里，為自己的夢想去打拼，等到自己功成名就的那一天，終于有能力給予父母最好的東西，卻沒想過這么多年，你在外漂泊造成了親情的缺失，還有他們整日為你的擔(dān)憂，這些，是用多少物質(zhì)都彌補(bǔ)不了的。
時光就是這么殘忍，母愛注定就是無私且不求任何回報，即使我們知道，母親越來越來老，相聚的日子越來越短，可我們還是寧愿逛淘寶，打游戲，都不愿和她在電話里多聊一會兒，寧愿放假約幾個好友出去玩，都不愿老老實實地待在家陪陪她。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我知道，這些道理我們都懂，可真正能做到的人又有幾個，愛情，友情固然重要，可終究抵不過親情，與其把大把時間浪費在戀愛，交友上，不如多關(guān)心自己年邁的父母。有些事，現(xiàn)在不做以后可能再無機(jī)會。
（番外:寫這篇文章的原因是在朋友圈看到了母親發(fā)的外婆的一張照片，并配了一句話:祝福媽媽年年好，健康長歲沒煩惱！樸素的話語讓我淚目，我對她不過是說了一句，母親節(jié)快樂，便草草了事，她卻發(fā)了一條朋友圈，還配上了外婆的一張照片，字里行間都是對外婆的愛，我想，和母親比起來，我對她的回報遠(yuǎn)遠(yuǎn)沒有她對外婆做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