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大概10歲,毫無預(yù)兆地,突然就和13歲的姐姐感傷死亡。
明明啥都不懂,夜里兩人卻都蒙在被子里嚶嚶地哭,極盡想象自己如何佝了腰、如何白了頭、如何入了棺,火葬會不會痛?土葬是不是憋?
我們還未生子,還未結(jié)婚,甚至還未小學(xué)畢業(yè)!明明啥都不懂的年紀(jì),卻在說個什么生死!而不知,爺爺奶奶輩的,才在步近死亡。

01
我沒有見過外公。
爸爸說,外公是從省外隨大部隊遷到潮汕的,整備著,繼續(xù)退到臺灣去……愛情來得突然,在異鄉(xiāng),外公對外婆一見鐘情。外婆也對外公有意。
但是外曾祖父不肯,顛簸的歲世,他怕女兒遇人不淑,怕女兒顛沛流離,怕女兒……外公一股土勁上腦,當(dāng)即拔出槍!能動手解決的事兒,還嘰嘰歪歪個啥!
砰,砰,砰,三聲。
外公在屋外桑葚樹上打了三個孔,算是立下誓言;又脫下自己一身軍裝,算是改頭換面,從此扎根我大潮汕了。
我問爸爸:外公長什么樣子?
爸爸說:你大舅舅就長得跟你外公一模一樣。
爸爸還說,你外公快仙逝那會,大冬天里想吃魚湯。那個冷風(fēng)的凜冽啊,我沿海邊尋著,就想著哪里能買到鮮魚,一定要讓他老人家吃過再走……
原來,人離開世界之前,總是想,很想,非常想吃點什么再走。
02
爺爺一直樂呵呵的,每次他從老家過來看望兒孫,小小的我一定要玩耍他的帽子。
帽是草帽,紳士款式,纏著黑邊,有股油味。爺爺摘帽時候不是拿帽檐,而是提肘拿帽蓋,大拇指和食指捏著,時間長了,竟把帽蓋捏成水滴狀。你從高處俯視,帽蓋真的是水滴狀。
我覺得這樣的帽子很有型啊,每次玩耍,必扮牛仔,照著鏡子,自顧自樂的。
爺爺愛吃魚皮餃。雪白的魚皮,放有一絲芹菜、辣椒、蘑菇,再抹上粘稠的魚肉,一卷一緊,拇指般大小,便是嘖嘖的美味。
做飯時候,趕著水開把一沓沓魚皮餃子撥入鍋,放點鹽,放點炒熟的蒜頭粒,再放點生菜,我不用吃飯,我可以吃三大碗魚皮餃子!
也不知怎的,爺爺去海邊,腳被什么東西咬了一口,也許是擱淺的魚,也許是寄居蟹。路,越來越難走,住院了。
我是后來才懂的,樹老根先枯,人老腳先衰。
在醫(yī)院里住了一段時間,爺爺不安分了,他要出院。出院的時候,前一晚他還在樂呵樂呵地整理糖果。對,就是糖果,他要回老家去分給孫子孫女們。
我也是后來才懂的,人離開世界之前,總要千方百計回家,落葉歸根。

03
自我印象起,外婆就花白著頭,佝僂著背,在昏暗的屋子里穿著珠子。
一開始,她還是和兒子們一起住的;
再后來就分居了,孤身一人,一日三餐由孫女送去。傍晚了,媳婦就過去給她擦澡。
院子里,野草蓋住了半邊耷拉的雨檐,剝落的墻壁,蜘蛛從自家垂下,馬上就要滴入封塵的醬菜缸子了。外人很難想象這樣的屋子還住著人。
那定情的桑葚樹還在不在?丈夫換下的軍裝又放在何處?昏啞的煤油燈里,你在思念著誰?
過去的日子,就像外婆手里穿起的珠子,一串串,終于到了頭。
炎炎夏日催人老,外婆病有一段時間了,那天媽媽買了好多水果,準(zhǔn)備帶進(jìn)去老家給外婆吃。就要出門了,舅舅電話來了,媽媽眼眶濕了。
我那時候還在外頭,有一天回家,咦,老媽怎么不在?
妹妹說,外婆頭七,爸媽都去老家了。
我心頭咯噔一聲,咬著的面包也噎住了,眼圈也紅了,妹妹離開,我對著墻壁默默流淚。
并不是每個至親至愛的人離去,你都會知道。
04
奶奶的身體是很硬朗的,爬上六樓,一口氣都不喘。別看她干瘦干瘦的,農(nóng)村的炒鍋那么大,大孫子提不起的鍋蓋,她一只手就拎起了,背著手,踱著步,悠哉悠哉。
爸爸勸奶奶:你要多喝水,你少在太陽底下暴曬。
奶奶口頭上說是,行動上卻說不,陰奉陽違,披著斗笠就能頂毒日出去。像女將軍,披盔戴甲,統(tǒng)領(lǐng)千軍萬馬,去巡視領(lǐng)地(田地),去掃蕩草寇(拔草)。
但畢竟,歲月不饒人,女將軍也要服老。這硬朗的身體一旦扛不住了,病來便如山倒。
爸爸一直很自責(zé),奶奶初臥床時,沒有讓她堅持坐起來,哪怕是一兩步,也得下床走動走動。爸爸很后悔這一次慣著奶奶,人這一睡下,就一直只能躺在床上了,精神越來越脆弱,骨頭越來越輕,肉血越來越松散……
我出國大概六個月吧,有一天早晨收到姐姐發(fā)來的短信:
“三,老爸讓我告訴你,奶奶昨晚去世了。人總要走這一遭,你不要多想,你不要傷心,出門在外,好好照顧自己?!?/p>
不知昨夜,爸爸是怎么過的。
我又想起,爺爺走了不久,有一天爸爸在寫字,問姐姐和我這是什么字。
“這不是‘考’嗎?”我說。
爸爸又問,那這個呢?
“我不知道,我去查一查?!蔽艺f,一個女字旁和一個“比”字。
“我知道,念‘妣(bi,2)’?!苯憬沆o靜地說,她已經(jīng)很成熟了。
如喪考妣,今兒真的是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復(fù)姐姐的信息,只是知道,并不是每個至親至愛的人離去,你都能相送。
老伯仙逝之后,我聽到的最暖心的安慰是,他和爺爺在云端?喝茶了。我相信,爺爺奶奶,外公外婆,老伯老姆,他們都在云端喝茶。只是想到老一輩人走了,接下來就輪到父輩,我依舊恐懼,眼淚又不自禁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