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說過她的人生三大恨事:一恨鰣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夢》未完。她甚至說后四十回是“狗尾續(xù)貂成了附骨之蛆”,可見其恨之深。
她的第三恨,雖然對我而言說不上“恨”,但到底也覺得惆悵:《紅樓夢》未完,對于續(xù)寫,很多內(nèi)容也未能釋懷,一些人的結(jié)局即使可以自行想象,但也不敢確定,生怕也是狗尾續(xù)貂。所以,真心希望有生之年有人奉上曹雪芹的原稿,彌補(bǔ)這個遺憾。
不過,除了結(jié)局,書中也有許多疑問有待解答,比如薛寶琴十首懷古詩的謎底,金陵十二釵副冊、又副冊的名單等等。
金陵十二釵正冊里頭的人物多是世家小姐,都是正兒八經(jīng)的主子姑娘。副冊第一人是香菱,也是僅列出的人物,她是薛家買來的丫頭,薛蟠名正言順的侍妾。香菱的真實(shí)身份一開始大家就知道,她是蘇州鄉(xiāng)宦甄士隱的獨(dú)生女兒甄英蓮。甄家雖然被一場大火燒了,但原本在當(dāng)?shù)匾菜闶峭澹涓刚缡侩[更是神仙一流人品。由此推算,副冊中的女孩子,真實(shí)出身必不差,最差也不過只比公侯世家略次一等。
“又副冊”的第一人是晴雯,第二人是襲人。脂評本解釋過因襲人后來嫁給蔣玉菡,未能為賈寶玉從一而終,因此才排在曾為寶玉盡心盡力含恨而亡的晴雯之后。
她們是怡紅院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人物。晴雯無父無母,十歲時被賣作賴大家的丫頭,后來又被賴嬤嬤孝敬了賈母使喚。襲人則是因當(dāng)時家貧被自家人賣到賈府。由晴雯與襲人的地位推算,又副冊人物的身份,必定是賈府里頭各人說得出名字的丫頭了。
賈寶玉說過,他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幾百個女孩子。那么,余下的十個位置,到底都是誰的呢?
正冊之中,除了巧姐妙玉,其他各人有名的丫頭都不止一人,只舉最親近的一人為例:寶釵有鶯兒,黛玉有紫鵑,元春有抱琴,探春有待書,湘云有翠縷,迎春有司棋,惜春有入畫,鳳姐有平兒,李紈有素云,秦可卿有瑞珠。
其中平兒的身份是賈璉的房里人,雖然沒有人封她為姨娘,但侍妾的身份也是無庸置疑的,況且她的為人處事能力,比起襲人晴雯等人,高出十倍不止。所以又副冊里放不下她,她只適合列入副冊。
抱琴是元春的丫頭,早已跟隨入宮,并沒有在大觀園里居住過,元春省親時才露了一回臉。根據(jù)賈府里頭各個親侍丫頭與姑娘們的感情,在那不得見人的地方,不想可知抱琴是元春的重要依靠。元春只有一個人,一雙眼,即使再聰明能干,也顧及不了太多,那么,就只有抱琴這個丫鬟,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風(fēng)來擋風(fēng),雨來擋雨。在斗爭激烈的后宮,絕不是像大觀園中丫頭們?yōu)檎綦u蛋、一枝花、一包脂粉那樣的雞毛蒜皮小事斗斗嘴皮撒野一番就算,在那個地方,不能多說一句,不能做錯一件事,必須要小心翼翼步步為營才能自保。抱琴也許沒有能耐左右元春的命運(yùn),但她忠心耿耿,就如平兒諸于鳳姐,是左臂右膀,最終元春得以登上妃位,使榮國府因此顯赫一時,抱琴也一定功不可沒。鑒于元春的地位,抱琴足以在又副冊占一席之地。
秦可卿的瑞珠,出場次數(shù)只得一次,雖然是為秦可卿而亡,不過她們的故事到此為止,因此,又副冊中應(yīng)該不會有她的名字。 史湘云的翠縷,李紈的素云,是書中打醬油的角色,雖然在大觀園里吃喝玩樂次次有份,但也沒有見過她倆做過什么事情,說不出有什么意義,所以,她們也不會在名單之中。
鶯兒、紫鵑、司棋、待書、入畫等幾個人是沒有什么疑問的了,她們天天在大觀園里轉(zhuǎn)著,她們的姑娘都離不開她們,大事小事多數(shù)聽她們的意見,她們的身份是副小姐,尋常人不敢得罪。
剩下的四個位置,第一個應(yīng)該是鴛鴦。她是榮國府里最尊貴人物的心愛丫頭,賈母離不開她,覺得她比自己的孫女還要強(qiáng)。她也得到眾人的高度評價,說她公道,常替人說好話兒,不依勢欺人。欺不欺人暫且不說,但她去探望鳳姐的時候,見到二爺賈璉,也只坐著不動,架子倒也不小。她的經(jīng)歷很尷尬,被大老爺賈赦看上后拒絕做他的姨娘,得到賈赦的威脅,不得已發(fā)毒誓永遠(yuǎn)不嫁人。這個大老爺眼光也挺狠的,說她大概是看上了寶玉,恐怕還有賈璉。大概是一語中的。鴛鴦很有可能是喜歡賈璉,不然,她也不必到鳳姐屋里串門。在向賈母哭訴的時候,也一字不提賈璉,只說寶玉;后來也只是對寶玉不理不睬,對賈璉則是如常。寶玉這次真是躺著中槍了。
第二個是麝月。怡紅院中群芳開夜宴,玩占花名兒的時候,麝月掣到的簽是“開到荼蘼花事了”。一眾女兒,留到最后的是她,說明后來怡紅院中的各個女孩都散了以后,陪在寶玉身邊的只有她。麝月比襲人還要省事,而且能說會道,但從不不像晴雯那樣仗著寶玉的喜歡也為了討寶玉的歡喜,處處去欺壓人諷刺人得罪人。她老老實(shí)實(shí)的安守本分,盡職盡責(zé),是一個相當(dāng)善良的女孩。
第三個是秋紋。她因陪著寶玉去給賈母及王夫人送桂花,在賈母面前露過臉,被賈母贊過幾句,從此就自為高人一等。她絕對不是個好相處的人物。有一次小紅給寶玉倒茶,秋紋和另一個丫頭碧痕看到屋里只有她和寶玉兩個人,就心里不自在,去找了小紅理論,秋紋罵小紅是“沒臉的下流東西”,說她不配遞茶遞水。見了平兒,在眾位管事娘子面前,也是大模大樣的,一點(diǎn)都不知道進(jìn)退。若不是怡紅院里有晴雯這塊暴炭擋在前面,也許她就做了那個事事欺壓旁人的角色。
第四個嘛,怡紅院里頭,有一個心頭頗高的丫頭,心內(nèi)著實(shí)妄想癡心的往上攀高,她是小紅。她本來想在寶玉面前表現(xiàn),可惜怡紅院里多數(shù)丫頭伶牙俐爪,她找不到機(jī)會,又被秋紋碧痕惡意對待,對寶玉的心就灰了起來,因與賈府旁系近親賈蕓有過偶遇,就對賈蕓留了心。后來她幫鳳姐傳話,說話干凈利落,深得鳳姐的心,入了鳳姐的法眼,后來跟了鳳姐,脫離了怡紅院。小紅的來頭不小,她是榮國府二管家林之孝之女。在“這一年間管什么的,主子有一全分,他們就得半分”的榮國府里,二管家的地位和入息都是上等的,但小紅居然被幾個同院的丫頭嘲笑諷刺,可見她平常的低調(diào)——不一定是她自己想這樣,父母調(diào)教得好。竊以為,這十二個丫頭當(dāng)中,結(jié)局最好的會是小紅。家中富有是肯定的,看看賴家的花園就知道,“那花園雖不及大觀園,卻也十分齊整寬闊,泉石林木,樓閣亭軒,也有好幾處驚人駭目的”。作為二管家,林之孝家也不會差太多。賈蕓也是個聰明機(jī)變的人物,小紅和他在一起,二人情投意合,必定生活如意。
所以,又副冊的名單應(yīng)該是這樣子的:晴雯、襲人、鴛鴦、鶯兒、紫鵑、抱琴、司棋、待書、入畫、麝月、秋紋、小紅。
排名什么的就算了,排在第一位的晴雯結(jié)局悲慘,雖然多數(shù)是她自己找來的,但也令人唏噓,所以,排第一未必是一件好事,最后未必是壞事。
看到這樣的名單,是否覺得有些眼熟,又有些疑惑?沒錯,寶玉的丫頭占了一大半,誰讓他是賈母的心頭肉呢?伺候他的人,光小廝就十個:茗煙、鋤藥、掃紅、墨雨、引泉、掃花、挑蕓、伴鶴、雙瑞、雙壽。說得上名字的丫頭一大堆:襲人、晴雯、麝月、秋紋、碧痕、綺霰、茜雪、四兒、檀云、佳蕙、墜兒、良兒、春燕……還有跟隨出門的仆人:李貴和王榮,張若錦,趙亦華、錢啟、周瑞,外加做粗活的婆子,粗略計(jì)算,也有四十人。他的排場,可能只比賈母的稍遜。 養(yǎng)了這么一大堆絕大多數(shù)時候只吃飯不用做事的人,也難怪賈府入不敷出,以至后來樹倒猢猻散。
作為丫鬟,即使再能說會道,極討主子歡心,她們還是決定不了自己命運(yùn)的,所以,這些女孩們,后來怎么樣了呢?
這十二個人之中,曹雪芹給了結(jié)局的有三人:晴雯死了,襲人嫁人了,入畫被惜春趕出了大觀園了。高鶚給了后續(xù)的四人:鴛鴦跟著賈母死了,司棋因情自殺死了,鶯兒跟著寶釵生活不會沒有著落,紫鵑服侍帶發(fā)出家的惜春。抱琴的命運(yùn)難以推測,元春死了,她是跟了別的主子還是出宮過著平凡日子?待書肯定是跟著探春一起出嫁,有著這樣精明能干的主子,她的命運(yùn)應(yīng)該不會太差;麝月秋紋應(yīng)該會由寶釵賞了她家里人自行婚配,因?yàn)閷氂駥ρ绢^們一直有這種計(jì)劃;小紅則不必?fù)?dān)心,她有著父母當(dāng)靠山,還有一個賈蕓伴隨在則。
不難看出,越是遇事不肯息事寧人喜歡顯擺的丫頭,結(jié)局越慘,如晴雯,如司棋,雖然司棋的死是自殺,但被逐出大觀園,對她而言已是一件恨事。不只是司棋,多數(shù)被逐出府的丫頭通常都戀著不愿去。也難怪,賈府對下人一向恩多威少,老少房中親侍的女孩子們,更是比尋常人家的姑娘還要尊貴 。
一向乖巧懂事的鶯兒與紫鵑長長遠(yuǎn)遠(yuǎn)的當(dāng)著丫鬟,是否就可以得到善終?但愿吧。主角們多數(shù)已得不到幸福,那么,讓配角們過得愉快些,總是可以的吧。
可惜曹雪芹的原稿不知所蹤,不然,也不必如此牽掛結(jié)局。
有一個這樣的傳言,據(jù)說,原本后四十回,曹雪芹是寫好了的,但還來不及面世,他便去世了。然后,遺稿被他的妻子燒掉了。世人多指責(zé)她的行為,說她愚昧。但是作為女性,反而是諒解的。那些書稿,并未帶來穩(wěn)定的生活,反而讓他沉醉其中,諸事不理,以至他半生潦倒一事無成,常年舉家食粥。作為配偶,她是心有怨恨的吧。他寫出了許多女子的坎坷遭遇,唯獨(dú)沒有看到她的苦楚。
那個年代,男子是生產(chǎn)力,卻沒有能夠承擔(dān)起家庭的責(zé)任,反而“舉家食粥酒常賒”,讓她不安與難堪。他的作品再怎么風(fēng)行,洛陽紙貴,也沒有能夠使他們生活安穩(wěn)舒適,又怎么可以平息她心中的凄楚? 那個時代的女子,再聰明能干也好,到底不能自己露臉,事事需要依附男子,確實(shí)是一件很值得悲哀的事情。
不過,這個世界,無論哪個年代,各人都有各人的命運(yùn),再唏噓嘆息也沒有用。花自飄零水自流,各人自擔(dān)各人愁。歲月靜好,現(xiàn)世安穩(wěn),得之是幸,不得是命。努力有時確實(shí)是可以改變一切,可是,也有人說,幸運(yùn)的話,根本不需要努力。
不過,仍然選擇努力,希望有生之年,憾事可以隨著年紀(jì)的增長而減少。當(dāng)然,《紅樓夢》未完不在此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