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手記(二):寫給即將奔赴前線的自己

第一次出無國界醫(yī)生的前線任務(wù)去南蘇丹前,很多朋友都問過我一個相同的問題:你為什么要去非洲?我每次都嘻嘻哈哈地回答:“我愛玩愛刺激嘛,就當做深度旅行啦。”鑒于我平日里各種隨性而至的行為,這個答案聽起來雖然相當不靠譜,但是倒頗符合我給大家的印象。其實,這是一個經(jīng)過認真思考做出的決定,只是這些思考不好作為一個簡短的回答,既然說出來會有不被理解的危險,那么倒不如把這回答成一件“娛樂事件”來得好玩。但素~~~其實我只是一個不擅長嚴肅的內(nèi)心相當嚴肅的人,雖然很不幸地連我的先生艾瑞克同學也不認同這一點。。。關(guān)于為什么去非洲,為什么參加無國界醫(yī)生,怪怪柴嚴肅版的回答就在這篇兩年前的前線日志中~~~

立拍得相機可是我逗孩子們開心的“殺手锏”

2013年10月15日,南蘇丹多羅難民營


此刻我正坐在南蘇丹、蘇丹和埃塞俄比亞邊界處的非洲村落里敲著電腦,腳邊是蜥蜴和青蛙穿行,不時有形狀各異的各種蟲子或跳或蹦或爬在我的身上。這里還是傍晚,但剛過北京時間晚上12點,各種通訊工具里開始傳來家人和朋友的生日祝福,我的生日就這樣靜靜地到來。

在這之前的一個多月對我來說非常難熬,感情很好的隊友任務(wù)結(jié)束離開讓我情緒非常低落,除了自己的日常財務(wù)工作外,要準備下一年度的項目預算,要代替到鄰國培訓的隊友處理不熟悉的工作,臨時負責三百多名當?shù)貑T工的人事管理,恰巧又趕上當?shù)氐闹卮蠊?jié)日,助理們放假一周,怎么都想不到的神奇的突發(fā)狀況頻頻發(fā)生,同時要負責國際員工的伙食,每天一大早起來和當?shù)氐膹N師比劃溝通,確定采購和菜單,簡直讓我連睡覺都不敢放松,緊繃的神經(jīng)一刻也放松不下來,負面的情緒開始在心底滋生。

就在這時不經(jīng)意間看到了在出發(fā)前寫給自己的話,心里頓時清明,再遇到困難時,給自己加油:莫忘初心!

和當?shù)貑T工一起工作

寫給即將奔赴前線的自己


“離出發(fā)去南蘇丹難民營的日子越來越近,從遙不可及的一年多,到可預見的兩個月,再到現(xiàn)在的一星期,日子就這樣飛得沒有痕跡。

如果心情可以用函數(shù)曲線來表示,那么我的心情在過去的這一年里一定是一條正弦函數(shù)圖像,從最初-π/2時的猶豫害怕,慢慢過渡到0點的篤定,從π/2時接到通知的興奮雀躍,再到現(xiàn)在π點的平靜安寧,對我來說,現(xiàn)在正是出發(fā)的最好時候。

和隊友到診所探望剛出生的小寶寶Sara

有經(jīng)驗的同事提醒我,不要對前線的生活和工作抱太高的期望。在非洲多年的朋友說那里是個令人灰心和絕望的地方,無論是聯(lián)合國還是其他國際組織的維和或是人道救助,其實很難真的幫助到非洲的原住民。工作領(lǐng)域的前輩建議我修改計劃,因為前線的工作過于具體,對我將來想要從事的領(lǐng)域可能幫助不大??墒?,最終,我還是選擇了出發(fā)。

我這樣一個瞻前顧后凡事恨不得什么因素都考慮到的性格,在這件事情上最后卻簡單堅決到連自己都出乎意料。中間曾有去聯(lián)合國南非辦公室的機會,兩個機會都同樣的難得,同樣的難以割舍,但是,在我想到放棄去南蘇丹的可能時,心里突然像是被掏空的感覺告訴了我該如何選擇。

體驗一把頂水的感覺

為什么要去那里呢?很多人問我。

對于我來說,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因為比起學習,工作,抑或是人道援助,我覺得自己更像是去尋找,尋找答案和情感。

在這博弈和妥協(xié)無處不在的世界,這樣一個基于人們的需要提供援助,不受種族、宗教、性別或政治因素左右的組織如何開展工作,為了讓援助活動得以進行,怎樣的妥協(xié)最后被接受?那些被人道救援光芒淹沒的政治交易和利益平衡是什么,做這些艱難選擇的道德和倫理標準經(jīng)歷了和正在經(jīng)歷著怎樣的演化?敢言、反叛、率性而為,這些充滿活力和希望的特點怎樣和專業(yè)、理性的實際磨合在一起,這過程中的爭辯和陣痛是什么?這是對一個組織工作的探究,同時也是對自己內(nèi)心的反省:如何在復雜嚴酷的現(xiàn)實中不迷失,不麻木,保持感覺和情感,去實踐理想。

在這里與木頭人拍一張南蘇丹前線婚紗照

也許前線瑣碎具體的工作內(nèi)容本身對我感興趣的領(lǐng)域不會有什么幫助,但是,那些只有置身其中才能有的經(jīng)歷、感受和沖擊,會成為以后學習和工作的情感基礎(chǔ)和動力,對我來說,從事研究或者執(zhí)行項目,這種情感認知比知識和技巧更為重要。只有親歷,才能更深切地體會,再面對表格中的數(shù)字時那不只是數(shù)字,那會是我眼前曾出現(xiàn)過的一張張面孔。只有經(jīng)歷,才會不敢忘卻,支撐自己面對困境時絕不輕易言棄。

在這倒計時開始的時刻,在忙著手頭交接不可開交的時候,找到這樣一個空隙讓自己稍稍停頓一下,寫下這些,給即將奔赴前線的自己:

‘希望你快些適應當?shù)氐沫h(huán)境,順利完成任務(wù)。此刻我無法想象你會遇到些什么,不知道你是否能找到你想要的,但請記得,不論你哭泣、沮喪、疲憊、動搖,或是感到無助、絕望、還有恐懼,都要記得此刻的初衷,再大的困難都將只是小小的第一步,帶上這些真實的情感,接著走下去,你的心情終會像這正弦函數(shù)圖像一樣,經(jīng)過3/2π時的低落,恢復到2π時的平和,迎來下一個最大值。

南蘇丹的日出


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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