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古鶴亭蘇醒時，已身處邠縣驛館客房。他似是做了一場怪夢。在夢里，他深陷在無盡的黑暗中，久久找不到光明。

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驛館驛卒推門而入。

“古捕快，大事不好?？焯用艿湴?。”驛卒對捕快說到。

“你是何人，怎知道我姓古?”古鶴亭一頭霧水，便問，“又為何讓我逃命?”

“在下是本縣驛卒張五。六天前，城中衙役發(fā)現(xiàn)古相公昏倒在西市，在你身上發(fā)現(xiàn)捕快腰牌，上書古字，便知道你姓古。是他們將你送來驛館修養(yǎng)的?！睆埼褰辜钡卣f，“其他以后慢慢再說，如今邠縣大禍臨頭，鳳翔節(jié)度使反了，正帶兵燒殺搶掠關(guān)中。鄰縣已化為一片焦土，聽說反賊快到邠縣了?！?/p>

“事不宜遲，咱們快走?！惫批Q亭說到。

這鳳翔節(jié)度使叫李茂貞，原本叫宋文通，二十四年前因平定長安叛亂被升為神策軍指揮使，受命駐軍鳳翔。后因當朝宰相崔胤與宦官韓全誨黨爭，韓全誨劫持皇帝從洛陽逃至鳳翔，幽禁皇帝，又勾結(jié)李茂貞，妄圖狹天子而令諸侯。宰相崔胤召外兵救駕。天下諸侯只有汴州刺史朱溫響應。朱溫帶兵偷襲潼關(guān)，進入關(guān)中，和李茂貞大戰(zhàn)一場，逼得李茂貞殺了宦官韓全誨，送皇帝至朱溫軍營，才達成兩軍議和。崔胤哪知借鐘馗打鬼，鐘馗反倒變成鬼。朱溫狹了皇帝，因自己軍事力量都在汴梁，便讓皇帝遷都洛陽，自己率軍回到汴梁遙控皇帝，狹天子而令諸侯?，F(xiàn)今因朱溫集結(jié)兵力攻打晉王李克用，關(guān)中兵力被調(diào)走一大半，李茂貞為報前仇于是縱兵攻打涇州、京兆、邠州等富庶之地。

古鶴亭、張五二人出了驛館，看到滿城百姓都在逃難。涇州估計已化為廢墟。往北門出城的百姓大多是逃往慶州延州方向，往東門出城的大多是逃往京兆同州方向。他倆一致同意逃往京兆，因為京兆畢竟是大唐百年古都，李茂貞諒不敢搶掠長安。當他們到了長安，可說是才出狼窩又入虎穴。李茂貞的亂兵焚燒完涇州邠州后，地毯般向東而來，離長安只有數(shù)天路程。而高高在上的京兆尹早已聞風先遁，卷走府庫錢財。

這天，正當百姓惶恐不已時，一人在東市人群中大呼道：“京兆乃千年古都，是我等關(guān)中父老修養(yǎng)生息之地，豈可棄之而逃?某愿同京兆父老子弟中敢戰(zhàn)者同守此城，可有血性者敢與我同拒李賊?”

這人聲若驚雷，原來便是古鶴亭。人群沸沸騰騰，有的贊同，有的嗤之以鼻，但都沒敢走上前。忽地，一人大踏步從走出，道：“我愿同你共守此城。”古鶴亭細細打量，此人身高八尺，甚為雄壯，高顴骨，一字胡，身披黑金錦袍。一問姓名，那人答到：“在下姓趙，名紅殷。涿州人也。因省親來到京兆。見兄臺如此義勇，在下愿舍命相隨?！惫批Q亭大喜。他倆振臂一呼，城中果然響應。一開始只聚集起八百人，兩個時辰后，已浩浩蕩蕩招募到三千多義勇兵。眾人推古鶴亭為主將，趙紅殷為副將。但兩人深知三千人馬面對李茂貞數(shù)萬大軍亦猶如杯水車薪。

“雖然我等聚集鄉(xiāng)勇，但猶不足以對抗李賊?！惫批Q亭說，“為之奈何?”

“趙某有一摯友，姓江名滿紅，現(xiàn)今是定難軍統(tǒng)帥?！壁w紅殷說，“容在下前去求救兵?！?/p>

“如此甚好。”古鶴亭說，“但不知趙兄何時能帶來救兵？”

“快則四日，遲則五日?！彼f。

“賢弟快去快回，若遲了京兆恐危矣?！惫批Q亭說到。

趙紅殷帶了干糧，辭別古鶴亭，立時上馬出了延興門，向東轉(zhuǎn)北過了灞橋，朝夏州方向而去。

四天后，趙紅殷終于趕到定難軍，找到了江滿紅。

定難軍的統(tǒng)帥本是李光儼，一直以來駐扎夏州，后因晉王李克用入侵，李光儼作戰(zhàn)失利，被晉兵生擒。定難軍一時無主，眾將士推舉江滿紅為主帥。江滿紅年方二十三，高大英俊，四肢修長有力，雖然臉頰消瘦，但一雙銳利的黑眼睛深邃幽藍，英氣逼人。自從他成為定難軍主帥后，軍力蒸蒸日上，向北作戰(zhàn)，帶領定難軍兄弟吞并了北邊的黨項；向西作戰(zhàn)，擊潰晉王李克用十多萬大軍，贖回李光儼，讓李光儼任副使。在他的軍隊里，有兩支神秘而又驍勇善戰(zhàn)的隊伍。一支名為赤面軍，由輕騎兵和重騎兵組成，另一支名為青面軍，由輕步兵、重步兵和弓弩手組成。兩支隊伍都戴著猙獰的面具，輕步兵和輕騎兵都穿戴著精良鑲釘皮甲，輕盈而防護力好；重步兵和重騎兵都穿戴著做工優(yōu)良的明光鎧，堅實而不笨重。不同的是，赤面軍的皮甲鎧甲都燒制了紅色釉彩，而青面軍燒制的彩釉是青色。

趙紅殷來到夏州，已經(jīng)花了兩日行程。心中不免擔憂京兆之安危。如今見到了江滿紅，一番敘舊，便請求盡快發(fā)兵救長安。江滿紅頗有入主長安之心，現(xiàn)今得此機會，頓時校點精銳。

馬蹄嘚嘚，步踏橐橐。校場上一列列隊伍整齊從轅門進入，縱橫排列好。團練使便請定難軍主帥登場。江滿紅和趙紅殷來到校場，坐于牙帳下。趙紅殷見定難軍士卒雄健非凡、訓練有素，心中很是高興。江滿紅招來眾將，并為趙紅殷一一介紹。他們分列兩旁：左首以定難軍行軍司馬江憶南為首，然后是掌書記歐陽逖、要籍魯?shù)亲拥?；右首以?jié)度副使李光儼為首，然后依次是節(jié)度支使江成子、團練使歐陽恪、防御使歐陽超等。

江滿紅對眾將士表明此次即將援助京兆，防御李茂貞之亂兵，眾將士山呼必勝。主帥江滿紅誓師后，立即差撥江成子為先鋒，領一千赤面輕騎兵先往長安，自帶眾將及數(shù)萬大軍繼而進發(fā)。江成子是江滿紅之弟，年二十二，身高九尺，極高極壯，比其兄足足高了一尺，肌肉虬結(jié)，魁梧異常，手臂粗得像橫梁。旁人朝他望去，都會倍覺壓迫，宛如泰山壓頂，因此軍中稱其為“泰山”。

“泰山，此去救援長安，需路過保大節(jié)度使的地盤。那廝長年與我軍不和?！苯瓭M紅擔心保大節(jié)度使不肯借道，就在案桌上給江成子指出行軍路線，細細囑咐應當如何行軍才能偷渡，急速支援長安。江成子接了將令，立時辭別眾人，領了兵馬，出了夏州。

江滿紅留下歐陽恪代掌定難節(jié)度使，只給他留了八千人馬，留守夏州、銀州、延州、綏州、宥州、靈州、鹽州等地，都督七州軍事。靈州和鹽州本是朔方節(jié)度使之地，兩前年因北方黨項部落劫掠，節(jié)度使被殺，軍中無主。江滿紅當機立斷，入主朔方，并發(fā)起朔方戰(zhàn)役，打敗了黨項部落，在危難中拯救了朔方。于是朔方原節(jié)度使的兵馬盡歸了江滿紅。江滿紅身兼定難節(jié)度使、朔方節(jié)度使。而那延州本是保大節(jié)度使之地。早年因定難軍與保大軍互有摩擦，被李光儼奪了去。因此定難軍也就跨有了這七州之地。

趙紅殷心中甚是焦急，恐怕長安陷落，以至于反復請江滿紅加快行軍。他隨同江滿紅一道行軍，軍隊由夏州出發(fā)，急行軍一天一夜，才到達延州。誰想保大節(jié)度使李繼顏因與李茂貞有親，再加上兩軍長年摩擦，一聽聞定難軍南下，當即派部將侯新領三千兵卡住咽喉，守在鄜州，不讓定難軍南下。然而李繼顏哪里知道，他只是暫時止住了江滿紅軍隊的步伐，卻不知江成子率著輕騎兵，晝伏夜行，經(jīng)宥州取道慶鄜邊，早已奔出保大。待到李繼顏察覺，已只能朝天大罵，無所作為。

江滿紅大軍來到北洛河，遠遠望見河對岸駐扎著一支人馬。他們數(shù)萬人安營扎寨后，探馬已回來稟報，對岸是保大節(jié)度使李繼顏的部下，乃是侯新率領的三千兵。

江滿紅見天色尚早，便率數(shù)百赤面軍來到河岸，喚侯新搭話。那侯新早已拆了橋，聽得定難軍主帥前來，便到了對岸。兩支兵馬站定后，侯新?lián)屜劝l(fā)難道：“江節(jié)度使，貴軍何故犯我疆界?”

“鳳翔節(jié)度使犯亂京兆，京兆父老請我起兵退敵。江某只是借道貴境，并無犯界之心。望侯將軍高抬貴手，容某過河?！苯瓭M紅大喊。

“貴軍先前已奪了延州，今又近逼鄜州。莫要說借道過河，就是靠近洛河取水飲用也是妄想。實不相瞞，我已在洛河中投了毒藥，貴軍不怕死就盡管來吧?！蹦菑P在對岸喊道。

“豈有此理！”江滿紅大怒，“我起義兵保護關(guān)中父老，你怎敢阻我去路！”

兩支人馬在河兩岸對峙了一會兒，江滿紅忽然見對岸有一人揮動馬刀，砍翻了侯新。那人高呼道：“李節(jié)度使平日珂扣軍餉，終飽私囊。如今定難軍起義兵救關(guān)中父老于水火，李節(jié)度不助江將軍也罷，反倒使侯將軍阻礙。眾兄弟何不反了李扒皮這廝，隨我歸了江將軍，共享榮華富貴，既可救關(guān)中父老，又可除掉這害民賊?！?/p>

那人一呼百應，大伙都跟隨他放下兵器，找來渡船，立馬搭了浮橋，迎接江滿紅大軍過河。江滿紅大喜，令軍士拔寨渡河。待渡了河，軍士搭起牙帳，江滿紅于帳中接見那率先起義之人。那人進了帳，拜謁江滿紅。江滿紅扶起他，然后賜座，繼而問道：“壯士高姓大名?”

“在下叫史建廣，本是保大軍中一百夫長。李繼顏無道，某故反之?！彼f。

“壯士高義。”江滿紅令隨從端上一斛酒，“史壯士，請滿飲此酒。”

史建廣一飲而盡。江滿紅大喜，任命史建廣為定難軍步軍巡營，仍然統(tǒng)領這三千兵。

軍情急如火，側(cè)身望長安。太陽西沉的速度比江滿紅預計的要快得多。他站起身，手搭涼棚，眺望南方。阻隔他和長安的不只是保大節(jié)度使，還有波光嶙峋的渭河和茫茫的黃土高原。而此刻，他只看到一抹淡淡的晚霞，除此之外，別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