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下，柳樹垂，隨著一聲巨響，沉重的城門被櫸木撞開的時候，城里城外都發(fā)出了呼叫。只不過，一個是冷冰冰的絕望，而另一個則是充滿著勝利者的歡呼。

天帝軍的最后一座城池被我們攻陷了，從此成為了一個歷史名詞，而成過往云煙。

我從敵軍的尸體上拔下我的鐵刀，尸體的碎片四濺，有些濺到了我的衣服上，與前幾天累加的重疊，變得更加鮮艷?？墒俏覅s沒有一絲的打了勝仗的喜悅，心底竟是有說不出空寂。

石塊與瓦片變得稀少。守護城池的大概也知道大勢已去，已經(jīng)不再妄圖頑抗。也不奇怪，圍城已近一年，城中的糧食早已經(jīng)盡了吧，即使吃人肉，看這些瘦的皮包骨的敵軍，也大致明晰了，力氣已無法支撐著扔石頭。

我沖進城門，身上的鐵甲發(fā)出嘩啦啦的響聲。

兩個守城的兵丁提著長槍過來想攔住我。盡管他們氣勢仍然很盛，但圍城那么久，蜃樓城中已析骨而炊，易子而食，在饑餓下，他們的槍術(shù)是在難以有往日之威，破綻百出。我揮起大刀，以雷霆萬鈞之勢，一揮而過，隨著劈過鐵甲的聲音，只目見兩顆人頭滾落而下，只留下兩具無首的尸體噴著血。

此時大隊的人馬已推開了城門，沖了進來。城門之上，剩下的敵軍士兵發(fā)出了絕望的哭叫。盡管他們在守城時視死如歸，但是當(dāng)死亡即將要到來的時候，終究還是驚慌失措了。

在心臆想的片刻，我又砍死了兩個還敢沖上來的敵兵，這時，我的親兵把我的馬牽了過來。我騎上馬背，扔掉了我的大刀，操起了鐵槍。在大隊人馬中，一個傳令兵追了上來，一路叫到：“穰侯有令，屠城”。

即使連日的搏殺，連綿的戰(zhàn)火已經(jīng)把我的心練成了鐵一樣，我還是心頭一顫。蜃樓城，當(dāng)初號稱帝國九大名城之一，難道今天就要毀于戰(zhàn)火嗎？

悲憫之心并不是人皆有之，我的部署們沒有我這種愚蠢的想法，齊聲發(fā)出了歡呼。在他們看來，屠城是破城后最好的獎賞，那意味著財富、女人，以及那種無限的快感。

自從跟隨穰侯南征以來，一路已經(jīng)屠滅了七座城池。這七座城池都是都是死不投降，以穰侯的暴戾，自然也就難逃被屠殺的命運。盡管我不想殺太多的人，一路上，死在我這個百夫長手上的人，也有二十多人，雖然他們當(dāng)中大多數(shù)都是軍人。

每每斬殺一人，我就覺得手上的血腥氣又多了一分。尤其是不少對手都是當(dāng)年帝國軍校的同學(xué)，他們也一個個死在我的手上，我的內(nèi)心又更加沉重。

戰(zhàn)爭，或許永遠都是你死我活的，而不能有半分慈悲之心。

我的親兵祁陽牽著馬到我前面，道：“將軍，快走吧?！?/p>

我俯身而看，透著面罩看著他。他只有十九歲，也許還血氣方剛，還不知道生命有多么可貴。我并沒有說什么，屠城是戰(zhàn)斗勝利之后的一大樂事，我不想去掃他們的興。

你帶隊去吧，我有點累，不想去了。

白將軍，當(dāng)初你不是帶我們?nèi)ミ^？

我扭過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去?！?/p>

他嚇了一跳，道：“那我去了?！彼麕н^馬，揮揮槍，道：“弟兄們，跟我走?！?/p>

我?guī)У囊话賯€人，經(jīng)過了幾次大戰(zhàn)，還剩下了八十多人，這八十多人一直都是在帝國軍的前鋒軍中，也許殺人對于他們已經(jīng)算是一件樂事。他們歡呼著，雀躍著，簇擁著祁陽沖去。我看著潮水般的帝國軍士兵沖入大街小巷，蜃樓城中，四處火起，一片婦孺的哭聲。此時，我的內(nèi)心一陣心絞，眼睛里貌似也已經(jīng)濕潤。

這就是戰(zhàn)爭么？在軍校之中，我的授業(yè)恩師曾告訴我們，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這才是兵家至高之道。然而，我在軍伍這幾年，經(jīng)歷過十幾次的生死搏殺，每一次都是在血與火中沖上了城頭，而踩著的，總是死人的殘肢斷臂。

我?guī)н^馬，準(zhǔn)備回到營房休息。在城頭上，一些舉著手的天帝軍俘虜東倒西歪地走下城墻，一隊帝國軍士兵嬉笑著像趕一群綿羊一樣趕他們下來。有個俘虜也許腳下有傷，腿一崴，人倒在臺階上，一個帝國軍士兵罵了聲，揮起刀，一刀砍在了那俘虜?shù)谋成稀Ｄ欠數(shù)难孟窀珊砸话?，身體瞬間裂為兩半，內(nèi)臟散了一地，血卻未流出多少。

不殺降兵，是我帝國300年前立國時，由太祖親手書寫下來的軍令。然而，三百年過去，已經(jīng)無人記得這一條，即使記得的人，也未曾放在心里。

那個俘虜還沒有死絕，突然他的手舉了起來，慘呼一聲，卻不知道呼喊的是什么?？墒沁@樣的舉動更加激發(fā)了哪位帝國士兵的兇性，他揮起刀，又是一刀砍下。

我轉(zhuǎn)過頭，不愿看見這樣的屠殺。

可剛走兩步，耳邊忽然有人喝到：“大膽。”

我吃了一驚，抬頭一看，在我的面前是三個騎馬的人。一個侍從模樣的人用長槍指著我，道：“竟敢如此無禮！“

我勒住馬、正中那人，是穰侯！我沖撞了穰侯！

我趕進跳下馬，單腿跪地，道：“武侯大人，前鋒營百夫長白幽明罪該萬死，請穰侯恕罪！”

穰侯并沒有帶面罩，在他的臉上，卻沒有什么怒意，道：“你就是第一個沖入城中的白幽明？為何不與別人一起去屠城？”

“稟大人，末將剛才沖鋒，現(xiàn)在只感覺非常疲倦，想休息一下?！?/p>

穰侯笑道：“你是覺得我下的這屠城的命令太過殘暴吧！

我怔了怔。穰侯一向以悍勇出名，本覺得心思不該如此細膩，卻不曾想他一言便道出了心中的想法。我只道：“末將不敢?！?/p>

穰侯正色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我下令屠城，并非好殺，不過為以后有心作亂人作個榜樣?！?br>

我壯著膽，道：“大人，城中平民并非軍人，大帝得國之時，就明令不得殺降，故當(dāng)時得民心。”

“你覺得我做的不得民心？”

穰侯的臉色沉了下來，我心頭一動，只覺背上寒意陣陣，卻不敢多說什么，只是道：“末將怎敢妄加置喙，不過一點管見，不過末將以為，大人所令，必定含有深意，是末將有婦人之仁了?！?/p>

武侯笑道：“婦人之仁。呵呵，為將之道，當(dāng)初軍圣諸葛庭的《行軍七要》中，第一條中便講到了不可有婦人之仁。你沖鋒之時勇冠三軍，如今卻婆婆媽媽的?！?/p>

他從腰間解下佩刀，道：“此刀名曰‘辟幽’，現(xiàn)賜于你，日后，用此刀斬斷你的婦人之仁。”

那把佩刀在空中劃了個弧線，我雙手接住，只覺手中一沉。正待跪下，穰侯拍馬已沖了過去，他的兩個侍衛(wèi)也追了上去。

得到穰侯的賞賜，也許是件好事，可是，我內(nèi)心卻更覺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