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至，草木染綠，空氣的溫度漸漸的也高起來，小城又快進入鍋爐狀態(tài)了。教室里人多，電扇也開始時不時旋轉(zhuǎn)起來。老師們也不再拖堂，下課鈴聲一響，直奔回辦公室。學校對老師今年大發(fā)慈悲，也可能是上一個暑天熱得讓人心悸，給每個辦公室裝了空調(diào)。

學生羨慕老師羨慕得要死。識時務者為英雄，學生中英雄不在少數(shù)。他們一改平日高傲之態(tài)度，有事沒事去跟老師套近乎。目的自然是乘涼，為了遮羞就用問問題作掩護。還有的更牛，干脆就跟老師吹牛聊天，什么阿富汗、薩達姆、本拉登、臺灣話題，就差把自己當成了國家領(lǐng)導人了，于是乎平日清寂的辦公室一時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慧生已經(jīng)不想去辦公室了，他現(xiàn)在跟老師的感情如路邊的梔子花香味，淡然幽存，若即若離。其實，成績好的學生跟老師的感情都似露水夫妻，學期一結(jié)束，學生便飛走了，毫不留戀。因為他們讀書太辛苦，以至于忘記了老師的辛勞。成績中等的，跟老師關(guān)系一般。而成績差的反而跟老師親近，老師的大部分精力投入了差生的思想工作，你來我往，日久天長，自是情好日密。

但是學校還是對學生還是關(guān)懷的，當然還是體現(xiàn)在教育上。中國的老師英語口語水平不好，為了提高口語水平，學?；ㄑ菊埩藥讉€外國人，每周給一個班上一堂口語課。同學們早就聽說了，激動地不行。外國人不陌生，電視上都看膩了，真人也時常在大街上也能遇到，但搭訕時最多幾句哈嘍哈嘍，再多還配個笑臉。這次由外國人來親自上課，大家還是意外。有女生翹首望著遙望窗外，心情之急迫，可謂花癡。

終于來了，在女生的呼聲中，走進一個高大的美國男子。白白胖胖，高個兒，一頭淡黃色的卷發(fā)，眼睛如一對藍寶石，看年歲不過二十五六，班上女生都私下議論，這個外國男孩實在太帥了。搞得班上的男生嫉妒的火山全部爆發(fā)，爆發(fā)之余怕火山燒毀了地球，都低頭咽口水去澆滅它。

小班花激動地不行，把桌子搖的要散架，弄得慧生也一起搖，她口里還輕輕地喊道：“太帥，太帥，太帥了”，聯(lián)想到她最近愛看郭敬明的文章，感染了小四的憂郁傷感，難得如此高興，慧生原諒了他。

老外上課果然非同一般，一口生硬的漢語，全是平聲，“我是你們的口語老師，今后的口語由我來教，希望能跟你們成為朋友?！甭犉饋砗芏喝藰纷?。漢語這玩意兒，一種發(fā)音有四種音調(diào)，口語里還有輕聲。中國人每天都說著這些音調(diào)，不覺著它很重要，就像《紅樓夢》里賈寶玉和他的錢一樣，可要是沒了錢，賈寶玉連一條看門的狗都不如。此時聽外教說漢語，音調(diào)全是一聲，一句話直通到底，聽得下面的學生強忍著不適，肚子里全是鄙笑。

他不用英語教材，隨手拿著一本英語書說：“這些書本上的東西太難，我都有些看不懂，你們的學習真是太痛苦了！”

這話有水平有質(zhì)量，大家直感到深深的溫暖，想原來中國學生的知己人都在國外，難怪處理不好與國內(nèi)老師和家長的關(guān)系。外教這話拉近了與學生的距離，男生對他投去欽佩的目光，女生的癡迷更進一步成了花癡。

他找個一個板凳，坐了下來。用英語問道：“which superstar is your most love?” 他讓每一個人挨著挨著說。

男生都喜歡的都是是球星，什么劉德華周杰倫之類的統(tǒng)統(tǒng)不提，而這些球星多半就是電視上的那些NBA的球星們，這滿足了美國帥哥的民族自豪感，他的開心笑容像太平洋的海浪時起時伏。

慧生天生安靜，不喜歡動作類明星，就覺得小時候的趙雅芝不錯，《新白娘子傳奇》中的美麗魅影時常夢回。但趙雅芝已經(jīng)太老了，慧生怕別人笑話，違心的用周杰倫來應付，雖然他的難懂的歌，慧生歷來不聽。

結(jié)果沒想到趙龍霖實誠，說道：“我喜歡趙雅芝。”

女生們偷偷鄙視，議論道：“這也太古董了，還是小學一二年級的明星。”慧生只嘆自己有諸葛亮的先見之明，同情地看著趙龍霖。

輪到她們時，女生用撇腳的英語套近乎道：“我喜歡郭敬明、安妮寶貝等等”，還用一段誰也聽不懂的英語說郭敬明文章如何憂傷感人，安妮寶貝的文章如何充滿哲理。有一個不知趣的男生說：“郭敬明抄襲，還喜歡他?！?/p>

不想女生惱羞成怒，一口流利的漢語甩出來，“關(guān)你屁事！”

“上課不要罵人，這不禮貌。”美國帥哥立即緩和氣氛，沖那個男生笑笑，安慰他受傷的心靈，一派紳士風度。可那女生心意難平，不斷沖那男生使狠眼色。

?? 有一個女生出乎意料，她說：“我喜歡瑪麗蓮.夢露?！?/p>

男生們驚叫，女生們則低頭看著桌子，待氛圍安靜下來，她拿著瑪麗蓮夢露的書給外教看，外教立即往后退了兩步，說自己不感興趣。前排的男同學也出于驚奇轉(zhuǎn)頭向后，看見了瑪麗蓮夢露的那張代表作————迎風撫裙的照片，再次大叫起來。

慧生感到熱血沸騰，立即轉(zhuǎn)過頭。大家沒想到，教室里還有這種書，男生們遺憾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不過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也不晚。同時想女生怎么也愛看這類書，難不成是.......，幾個男生以異樣的目光審量這位女同志。

輪到黃兵，“我喜歡李宇春?！惫幻团粋€。

男同學們吸取上一個同胞的教訓，沉默如水。

有的女生卻小聲道：“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p>

??? 王倩說自己喜歡的是一個女歌星————王心凌。這個寶島明星慧生偶爾見過，在女生的常買的明星雜志上，清純的微紅面容，水晶般的眼睛，小巧的小嘴，清爽秀美的頭發(fā)。王倩喜歡她，正對上剛剛那些女生所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偷偷看看王倩，覺得她更清純了，且比那王心凌漂亮多了。

經(jīng)過這一陣摸底，外教對班上的課外興趣有了一個了解?？伤€不知道中國學生對國外的了解是多么的深透。由于科比們的努力，外教對自己的國家有這么大的影響力感到自豪，便自豪地講解起了他們的總統(tǒng)小布什。

不想一提起小布什，有的男生義憤填膺，說他是戰(zhàn)爭罪犯，發(fā)動了兩場戰(zhàn)爭，致伊拉克于水深火熱之中。盧慧生想起了幾年前在老家看電視時，美國軍艦上空導彈騰空飛出，絢爛的光芒如煙花。

有男生問道：“這個家伙發(fā)動戰(zhàn)爭，你喜歡他嗎？”

外教撇撇嘴道：“我不喜歡他，很多美國人都不喜歡他?！苯又故玖思磳⑦M行總統(tǒng)選舉的一個黑人和一個女人。

外教笑道：“我喜歡這個黑人，它代表著美國更加公平?！比缓笳故玖伺说恼掌?，“女人參加選舉也不錯，男女平等。”

最后他振奮道：“無論是哪一位當選，都是美國的驕傲，因為我們還從未出現(xiàn)一個黑人和女人住進白宮，美國充滿可能！”一臉的得意之色，滿得快要流出來。

可中國學生對美國總統(tǒng)選舉不感興趣，覺得那是美國人的事。他們爭相問他美國的城市，好像美國的城市是天堂。

老外笑道：“自己也是一個小縣城的人，像大城市比如紐約、洛杉磯自己也只去過一次?！?/p>

本以為他又要吹吹美國城市的豪華，不料他對此很謙虛，道：“這些城市比起中國的上海武漢差遠了，上海很現(xiàn)代，飛機場是那么的大！”同學們面面相覷，明顯不太相信。美國的城市還比不上中國的，這稍稍出乎意料，但這話出自老外的口，不信也得信。

老外看出了疑惑，問道：“你們不信？”下面的人無人回應，大家不發(fā)表任何評論。因為他們不僅從沒踏出國門，也沒有去過南京上海，那些城市暫時仍是個遙遠的存在。

老外似乎無法理解這種靜默后面的情感，只好聳了聳肩。最后他放出美國明星麥當娜的MV歌曲，放了幾首歌沒一人聽懂，足見學了近四年的英語都白學了，但麥當娜的妖嬈舞姿卻看懂了，證據(jù)是下課鈴響了，平時男生們早出去透風了，此時卻沒一人舍得離座。

外教一走，麥當娜沒有了，不勝遺憾，男生就借來了那位女生的夢露傳記到處爭相傳閱，為了節(jié)約時間，只看圖片不看字，書到之地，人頭相聚，笑聲陣陣，如一鍋沸水。

女生們看不下去笑罵道：“你們這些登徒子！”

男生們也不示弱：“你們還不是有古天樂吳彥祖的照片，看得眼睛都不眨！”

女生們一下子就火了，個個柳眉倒豎。一個女生怒目而視道：“我們那是欣賞，你們看自己，口水都出來了！”

另一個女生道：“我們一般只是一個人偷偷看，哪有你們這么壯觀，毫無羞恥！”

她旁邊的一個接口道：“看你們那色瞇瞇的樣子，肯定是色鬼投胎?！?/p>

“豈止是色鬼，簡直是色中餓鬼！”一個女生繼續(xù)罵道。

女生們一個一個輪著數(shù)落男生，但這阻止不了書的繼續(xù)傳遞。書傳到慧生手里，他一翻開就被書中畫面吸住了。照片上的夢露，穿著短裙，笑靨如盛開的芍藥，皮膚黃得醉人眼睛，導致眼睛很不知足，很想去看她被裙子遮蓋的那些部分?；凵€沒翻完，書就被搶走了。癮沒過足就被打斷是很苦惱的事，接下來很長的時間慧生的眼前老是現(xiàn)出夢露的麗影，無法安心學習。

放學后，夜間的溫度猛降，涼風習習，令煩躁了一天的學子們清爽了一些。

三人照舊漫步在回家的路上，黃兵挑起話頭，她音色激動道：“今天那個外教看著好帥??！”

王倩笑而不語，點頭同意，透著淑女風范。

慧生接口道：“那確實，又高又帥，白白胖胖的，看把你們女生迷得...........?！庇杂种梗竺娌糠肿岦S兵自己去想，意味大增。

“怎么了，人家本來就是帥，你要是有這么帥也可以啊?！秉S兵眼光一挑，明顯的鄙視自己。

慧生不語了，王倩卻笑說：“再帥也是外國人，只能看看而已?！?/p>

黃兵道：“看看也可以飽飽眼福啊，就是不知道他教我們多久，這一期馬上就要結(jié)束了，聽說高二就不上口語課了，學校真是可惡。”沮喪哀怨之情，慧生自從認識她以來從沒看見過，不想一個丑女也會被帥哥搞得如此郁悶。可惜，現(xiàn)實中根本不會上演王子愛上灰姑娘的故事，丑女們只好死了這條心，免得傷心一場。但絕色佳人嫁給有錢的丑男之事倒層出不窮，倒人胃口。

慧生不擔心黃兵會受傷，他只關(guān)心王倩：“王倩你真喜歡王心凌??？”

“對啊”，王倩道，“我覺得她人美歌也美?！?/p>

“哦”，慧生轉(zhuǎn)問黃兵：“那喜歡李宇春的呢？難道也是人美歌也美嗎？”

“管你什么事？人家超女得第一，是我的偶像你管得著嗎？”黃兵看著真生氣了。

慧生見好就收，不敢再多言。他看看王倩，王倩當什么事沒有發(fā)生，笑著走路。三方都不言語，走在路上感覺很奇怪，好像另外兩人都是懷著敵意地陌生人，緊張得如在打仗。王倩緩和氣氛道：“你們在一起老是鋒芒畢露的，還是和氣一點好。”

黃兵立即道：“我只是受不了有人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而已！”

“我高高在上，哪里高高在上了？”慧生馬上反擊。

黃兵道：“從你的臉上就能看出來，你骨子里瞧不起那些成績不好的，長得不漂亮的，對吧？”。這一番控訴讓慧生震驚，自己從未想到在別人的眼睛里竟然是如此形象，吃驚到找不出語言來反駁?？蛇€是要回話，“我哪里看不起那些成績不好的人了？有哪里看不起看不起不漂亮的了？”

黃兵道：“你跟那些成績不好的玩過嗎？跟不漂亮的女生在一起耍過嗎？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慧生已經(jīng)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他突然想起了劉和，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我跟劉和的關(guān)系就很好，只是他現(xiàn)在不在學校讀書了?！?/p>

黃兵不理會慧生這根救命稻草，“也許吧，反正你的臉上寫滿了驕傲二字，你自己或許沒有察覺而已?！彪y得這丑女最后竟發(fā)善心為慧生找了個臺階，可慧生仍舊不太相信。但此丑女的話卻如一聲炸雷，震得慧生里外焦脆，過了許久余威仍存。

慧生仍不甘心，看向王倩，輕問道：“是這樣嗎？”

王倩看看黃兵，嬌笑一下，不說話，癟了癟嘴，看神情卻似是同意。慧生心慌，只感覺天旋地轉(zhuǎn)，兩腿發(fā)軟，看前面有路燈，立即靠上不走了?；凵鷳c幸自己是男的，不然這么靠著弄不好會被當成妓女的。

王倩見慧生如此，稱贊黃兵：“你的嘴好厲害，居然讓他走不動路了。”

黃兵哼哼地悶笑，那笑雖不夠開放，里面的開心卻完全掩藏不住，好比冬天里水管爆裂，縫不大，水流卻肆意噴射。

可憐慧生這個失敗者，于路燈下獨自品嘗戰(zhàn)敗的痛苦，他只遺憾自己無能，沒有學會大街上潑婦們斗嘴的功夫。與黃兵一分開，慧生就輕輕問王倩道：“我是一個怎樣的人？”他想自己剛遭受重創(chuàng)，王倩一定會好言溫柔地安慰自己。

可王倩仿佛沒有聽清，疑惑地望著他。于是慧生鼓起勇氣再問了一遍，王倩微笑道：“差不多就是她說的那個樣。”

這下連中二元，慧生徹底沒有力量再走下去了。他坐下來了，看著王倩，感覺自己的全身的力量仿佛被抽走了，連呼吸都有些吃力。

王倩也蹲下來，對慧生笑道：“幾句話就讓你走不動了，你也太脆弱了。雖然你是有點冷傲，但并不那么令人討厭啊?！边@話可比太上老君的仙丹，慧生的心傷馬上痊愈，一拍屁股就站起來了，口里還生蜜，道：“你太可愛了，真會說話?！?/p>

到王倩家了，慧生送王倩到樓梯下面，她說完再見，頭也不回地上樓去了?；凵郊液螅赣H如鬧鐘般準時催促他努力學習，要他在下次考試中再次考個第一名。聽這些話如連續(xù)吃了一個月的方便面，令人作嘔。

分科之后，那些理科的內(nèi)容自是不再碰了，看著那曾經(jīng)承載著理想的物理書，心頭傷感，像小孩失去了一個美好的玩具。

盧慧生看著自己抱回來的書，也不想做作業(yè)，就眼睜睜地發(fā)呆，足足發(fā)了一個鐘頭的呆，父親突然闖進來，見他一動不動，靠近笑問：“你在想什么？魂不守舍的。”

慧生驚醒過來，道：“沒什么。”

父親坐到床上，撫摸著弟弟，自言自語道：“我這個小兒子，以前最是聽話，讀書成績好，現(xiàn)在也有點不太聽話了。”然后拍了慧生肩頭，語氣沉重，“你要為弟弟做一個好榜樣。”拍完慧生又把手伸進被子，摸了摸弟弟的肚子才滿意離開。

時間過得沒有知覺，但隆重的高考已至，提醒人們已到六月。學校給了三天的假，慧生長期郁悶的心情終于得以紓解紓解。母親的話嘮叨依舊，要他呆在家里，爭分奪秒地學習，好像他要提前上考場?；凵亩洮F(xiàn)在練就了一番屏蔽的功能，俗話說“左耳進右耳出”，母親的話現(xiàn)在連進都不進了。

慧生趁父親跟隔壁賣油條的吹牛，母親忙于跟顧客交談的時機，偷偷溜出去散散心。

此時高三的哥哥姐姐們正在考場里奮斗。整個街道都是安安靜靜的，車稀人少，如同過年。走到東轉(zhuǎn)盤才發(fā)現(xiàn)原來有交警在把關(guān)，他們大熱天還穿制服帶手套，可謂敬業(yè)。

慧生想起好久沒逛書店了，直奔而去。早上書店里冷清如棺材鋪，望著熟悉的黑木書架，仰視書架上那些難以卒讀的鴻篇巨著，既想去伸手拿下來讀又實在畏難，久久猶豫。他突然想起了曹操在爭奪漢中時碗里的雞肋，那時的曹操心情應該與自己相同?；凵鐕翌I(lǐng)導般一路檢閱經(jīng)典，發(fā)現(xiàn)《金瓶梅》不見了，到處找了找，沒發(fā)現(xiàn)，心想是被哪位有錢的“愛書者”收到家里去了。

逛著逛著，發(fā)現(xiàn)了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早聞大名，翻一翻，看了一會兒，光里面的人名地名就讓人腦袋疼，立即打發(fā)回原位。最后翻到郭敬明的《夢里花落知多少》，也順手翻一翻，華麗的修辭令人憂郁，讀了一個小時，就是不知道寫的是什么故事。來到人物傳記一欄，全是《李嘉誠》、《比爾蓋茨》、《巴菲特》、《拿破侖》，想想自己這么窮，這么渺小，心里更是不好受。最后選了一本漫畫書看了半個小時。

書店的管理員也閑著沒事，近水樓臺先得月，也拿著書在打發(fā)時間。一個人逛書店實在沒意思，好比一個人吃大火鍋，菜雖多可是就是覺得吃著很無聊?；凵鷽Q定離開書店，走到門口，發(fā)現(xiàn)上次趕他走的工作人員正拿著那本《金瓶梅》看得入神。

慧生從書店出來，不想回家。一個人到濱江路慢慢溜達，想起了上次和劉和在這里騎自行車兜風，感嘆物是人非。夏日正當空照，瀝青馬路如剛出鍋的饅頭冒著熱氣，做生意的都不知哪里去了，整個濱江路只有他一人在曬著太陽，連一點風都沒有。

看著江面，一艘艘漂亮的大船上下來去，清幽深邃的的江面如一盤綠玉，被船劃出了一道道白水波。有些船靠向?qū)＝o大船靠岸的九碼頭，上面下來各色的游客。有些穿的整潔清爽，遠遠一看讓人清涼，還有的穿的就不整潔，讓人聯(lián)想到燒煤的，讓本來就熱的天氣覺著更熱。

現(xiàn)在的長江寧靜得就像一個小池塘，慧生懷戀曾經(jīng)的滔滔長江，驚濤卷石。那時，一下大雨便是紅浪滾滾，氣勢磅礴。記得小時候發(fā)洪水時，豬羊牛都卷進洪水里，驚慌亂叫，很有看頭。雖然河岸居民受到了損失，但沒受災的人看的很興奮愉快，環(huán)繞天地，那是真是痛并快樂著的畫面。

到了下午兩點，太陽的對大地的愛實在太熱烈，終不能再享受，只好回家。母親又是一陣問責，先問到哪里去了，再責之不努力讀書，心思散漫?；凵仁腔卮鹱约旱搅四男┑胤?，再說自己將來一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說完就回到臥室里，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養(yǎng)神。

三天一過，學校復課。一上課班主任就督促道：“你們看，剛剛高考完畢，還有兩年就輪到你們，一定要抓緊時間?！睍r間雖還早，大家還是頓感緊張，可是老師一走，緊張也被老師帶走了。

按部就班的學習，慧生已經(jīng)感覺自己不想學了，他有事沒事就想著王倩，可是想著想著就莫名傷心，一傷心就更不想學了。傷心至極時，轉(zhuǎn)頭看看王倩，王倩依舊跟身邊的人說說笑笑，快樂地如天上山間的行云流水，慧生真想跟她換一換。再一看身邊的女生，吃著零食看著書，嘆自己沒能投成女胎。想到這，他覺得有些滑稽，自己居然想當女人了，再想這個想法似乎以前也有人這么說過，想了幾下起來了，原來是《笑傲江湖》里東方不敗說過，但自己歷來討厭他，更覺悲哀了。

語文老師功底不凡，他讓語文課尚保持著吸引力。蘇東坡的《赤壁賦》，老師講到他的事跡，感慨萬分，特別是講到“烏臺詩案”時，點出陷害東坡人里面居然有從小被當成學習榜樣的沈括。面對學生的不可思議，老師語重心長道：“不必感到奇怪，一個人是復雜多面的，沈括寫出《夢溪筆談》，這說明了他的才華，可這并不意味著他的道德品質(zhì)有多高尚。”

這飽含道理的驚人之語勾了熱烈的討論，有人很難受，多年的偶像破滅肯定是有陣痛的。一陣議論后，破滅的偶像就在一句句言語驚嘆中湮滅，那痛也跟偶像一起消失了。語文老師借古諷今：“今天也有這種人，你們出身社會后也會遇到這種人，而且會遇到不少，他們本性不壞，只是氣度小，跟這種人打交道，盡量不要得罪他?！?/p>

接著講起了蘇軾的妻子和美妾，班上除了常去書店看書的慧生外這才知道蘇軾還有小妾，有男生感慨“原來蘇東坡也好色啊”，老師笑著反駁：“才子不能這么說，才子叫風流倜儻。”下面頓時全語塞。

“白露橫江，水光接天?？v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他朗讀文章時輕聲細語，抑揚頓挫，讓聽眾沉浸在蘇東坡的月夜大江白霧流水中，全身輕飄飄的，即使沒人想羽化登仙，但云里霧里足讓人拋卻身上心中的贅物，神游天地。

可惜其他課就沒這么安逸了，云里霧里一陣還是得回到地上。數(shù)學老師上課改變風格，實行復古，不用幻燈片，光靠手寫。題越來越難，他也越寫越多，最后一堂課下來要寫上兩黑板，看得人眼睛都發(fā)酸。慧生既佩服又可憐，想他怎么當了數(shù)學老師，這樣一直寫恐要折了壽數(shù)。其余的課照舊運轉(zhuǎn)，每天生活的單調(diào)就如放映著同一套幻燈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