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胃病的克星(上)
晨光吝嗇地擠進老舊居民樓狹窄的窗欞,在水泥地上投下幾塊慘淡的光斑。
空氣里彌漫著揮之不去的潮濕霉味,混雜著隔壁早餐攤飄來的油膩氣息,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消毒水味。
蘇晚蜷在窄小的布藝沙發(fā)里,像一只試圖把自己藏進陰影的貓。
手機屏幕幽幽地亮著,停留在微博熱搜的界面。
那個刺眼的詞條——#顧衍當街摟抱神秘女子#——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指尖發(fā)麻。
配圖清晰得殘忍:顧衍胸前那一片狼藉的焦糖污漬,她仰著頭,眼眶泛紅,嘴唇微顫,被定格成一種引人無限遐想的委屈姿態(tài)。
評論區(qū)更是烏煙瘴氣,各種猜測、謾罵、人肉她的信息瘋狂滾動。
“狐貍精”、“碰瓷”、“想紅想瘋了”
? ? ? ?……惡毒的字眼像冰錐,一下下鑿在心上。
她猛地按熄屏幕,把手機遠遠丟開,仿佛那是個滾燙的炸彈。
胃里一陣翻攪,不是餓,是那種被強行拖入風暴中心、暴露在無數審視目光下的窒息感。
她討厭這種感覺,討厭極了。
只想縮回自己的殼里,抱著她的小餅干,安安靜靜地剪輯下一個美食視頻。
麻煩,果然如影隨形。
她煩躁地抓了抓睡得有些凌亂的頭發(fā),起身走向廚房。
只有這里,熟悉的食材氣味、烤箱的暖意、攪拌器規(guī)律的嗡鳴,才能給她片刻的安寧。
她打開冰箱,拿出黃油、低粉、雞蛋。
動作帶著點泄憤的意味,用力磕開雞蛋,蛋殼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小屋里格外刺耳。
門鈴就在這時突兀地響了起來。
“叮咚——叮咚——”
短促,規(guī)律,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穿透力。
蘇晚的動作瞬間僵住。
雞蛋液順著碗沿流下,黏糊糊地沾在料理臺上。
她沒點外賣,更沒什么朋友會在這個時間上門。
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她屏住呼吸,像受驚的貓一樣豎起耳朵,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
門鈴又響了兩聲,比之前更沉穩(wěn),更有耐心,也更具壓迫感。
她踮著腳,悄無聲息地挪到門后,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老舊的門板上沒有貓眼,只有一條窄窄的縫隙。
她小心翼翼地將眼睛湊上去。
門外站著一個人。
深灰色的西裝,剪裁得一絲不茍,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
鼻梁上架著一副簡潔的銀絲邊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平靜無波,像結了冰的湖面。
身姿挺拔,如同標槍。
手里沒有公文包,只有一部看起來異常昂貴的手機。
整個人散發(fā)著一種冰冷、高效、不容置疑的氣息。
是昨天那個男人身邊的助理!
蘇晚猛地縮回頭,后背緊緊抵在冰涼的門板上,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他怎么會找到這里?!陰魂不散!巨大的麻煩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只想立刻消失。
門外的人似乎察覺到了門內的細微動靜。
他沒有再按鈴,只是抬起手,用指關節(jié)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門板。
“篤、篤、篤。”
聲音不大,卻像敲在蘇晚緊繃的神經上。
一個低沉平穩(wěn)、毫無情緒起伏的男聲透過門板傳來,清晰得如同就在耳邊:
“蘇晚小姐,我是顧衍先生的助理,陳默。方便開門談一談嗎?關于昨天的事,以及顧先生的委托。”
委托?蘇晚皺緊眉頭,昨天那筆爛賬還沒算完嗎?她強壓下喉嚨里的干澀和心臟的狂跳,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門。
動作帶著點豁出去的意味。
陳默站在門外狹窄的樓道里,光線昏暗,更襯得他西裝筆挺,氣質冷硬。
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蘇晚會開門。
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地掃過蘇晚——穿著簡單的灰色居家T恤和棉麻長褲,頭發(fā)隨意挽起,幾縷碎發(fā)散落額前,素面朝天,眼底帶著明顯的戒備和沒睡好的疲憊。
與昨天那個在夕陽下炸毛、眼神倔強的女孩判若兩人,卻又有種奇異的、不設防的真實感。
“什么事?”
蘇晚的聲音繃得緊緊的,像拉滿的弓弦,帶著明顯的抗拒,“如果是關于衣服的賠償,我說過,干洗費我可以付。”
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硬氣些,盡管指尖在微微發(fā)涼。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似乎不經意地越過蘇晚的肩膀,快速掃視了一眼她身后的小屋。
空間逼仄,但收拾得異常整潔,廚房的操作臺上散落著面粉和打蛋器,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黃油和雞蛋的香氣。
目光最終落回蘇晚臉上,那審視的眼神讓蘇晚極其不舒服,感覺自己像實驗室里被觀察的標本。
“干洗費是小事。”
陳默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穩(wěn)無波,像在陳述一份工作報告,“顧先生的身體狀況,蘇小姐昨天應該有所察覺?!?/p>
蘇晚微微一怔。
她當然記得那個男人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色和額角的冷汗,還有那瞬間撞入鼻腔的、緊繃到極致的疲憊感。
? ? ? ?但她立刻警惕起來:“那又怎么樣?跟我有什么關系?”
? ? ? ?她可不想卷入什么明星的健康隱私里。
“顧先生患有嚴重的慢性胃炎,伴有輕度厭食癥?!?/p>
陳默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念一份病歷,“這是長期高強度工作、壓力過大和飲食極不規(guī)律導致的頑疾。藥物效果有限,且傷胃。”
他頓了頓,鏡片后的目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緊緊鎖住蘇晚的眼睛,“昨天意外發(fā)生時,顧先生正處于一次劇烈的發(fā)作期。然而,在接觸到您那份甜點散發(fā)的香氣后,他的疼痛得到了顯著的、超乎尋常的緩解?!?/p>
蘇晚的心臟猛地一跳!異能?她的指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那份焦糖泡芙的香氣……竟然能緩解他的胃痛?這完全超出了她對自己能力的認知范圍!
她一直以為,自己只能被動地“嘗”到食物里的東西,從未想過她做的食物本身,會對特定的人產生如此直接的、正向的生理影響!
一股隱秘的驚悸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欲悄然升起,但立刻被她強行壓下。
不行,這太危險了!暴露的風險太大!
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震驚和慌亂,語氣刻意帶上疏離和冷淡:“是嗎?那可能是巧合吧。焦糖的甜香確實能讓人心情放松,心情好了,疼痛感減輕也正常?!?/p>
她試圖用最普通的心理學解釋搪塞過去。
陳默仿佛沒聽到她的辯解,自顧自地繼續(xù),語氣沒有一絲起伏,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基于這個‘巧合’,顧先生希望委托蘇小姐,為他定制制作能夠緩解胃部不適的甜點。不需要復雜的工序,以易消化、溫和養(yǎng)胃為主,但必須能像昨天那樣,有效舒緩癥狀?!?/p>
“委托?”
蘇晚像是聽到了什么荒謬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陳先生,我想你搞錯了。我不是醫(yī)生,更不是他的私人營養(yǎng)師。我只是個普通的美食博主,分享點自己做的東西而已。沒有義務,也沒有能力接這種‘委托’?!?/p>
她刻意加重了“普通”和“沒有能力”幾個字,試圖劃清界限。
“報酬?!?/p>
陳默言簡意賅地吐出兩個字,仿佛這才是談判的核心。
他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輕點幾下,然后將屏幕轉向蘇晚。
屏幕上是一個清晰簡潔的轉賬界面。
輸入金額的框里,一個數字靜靜地躺在那里。
? ? ? ?不是一串零讓人眼花繚亂,而是一個足夠大、大到足以讓蘇晚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瞬間窒息的數字。
第4章? ? ?胃病的克星(下)
那筆錢……那筆錢足夠支付外婆在療養(yǎng)院整整半年的費用!甚至還能有結余,讓她不用再為下個月的房租和那些昂貴的進口食材精打細算!像一道刺目的閃電,瞬間劈開了她強裝的冷漠和抗拒。
蘇晚的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看著那個數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門框,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外婆在療養(yǎng)院日漸憔悴的臉龐、護士委婉提醒費用即將告罄的電話、銀行卡里那點可憐的余額……這些畫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腦海里瘋狂翻涌。
拒絕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卻像被沉重的石塊壓著,怎么也吐不出來。
空氣仿佛凝固了。
老舊的樓道里只剩下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陳默靜靜地看著她,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精準地捕捉著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掙扎和動搖。
他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舉著手機,像一個等待獵物落網的獵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窗外的光線似乎又黯淡了幾分。
終于,蘇晚緊攥著門框的手指,極其緩慢地、一根一根地松開了。
她抬起頭,臉色有些蒼白,眼底的掙扎被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取代。
她避開了陳默審視的目光,聲音干澀,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妥協:“……多久一次?需要做多少?”
陳默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了然,迅速收回手機,動作干脆利落。
“每周三次。時間地點由您定,做好后我會派人來取。具體品類和口味,顧先生沒有特殊要求,一切以您的專業(yè)判斷為準,只要能達到舒緩效果?!?/p>
他的語氣依舊公事公辦,但那份無形的壓迫感卻悄然散去了一些。
“材料費……”
“實報實銷?!?/p>
陳默打斷她,補充道,“或者您列出清單,我們會提前備好?!?/p>
蘇晚沉默地點了點頭。
巨大的麻煩感和那筆足以解決燃眉之急的報酬在她心里激烈地撕扯著,讓她疲憊不堪。
她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給我他的……詳細病歷資料。越詳細越好。”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那個“麻煩源”的身體到底糟糕到什么程度。
陳默沒有立刻進門,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小屋內部,帶著一種評估環(huán)境安全性的意味。
然后,他才邁步走進這間對他來說過于狹小、甚至有些簡陋的屋子。
他站在客廳中央,像一個突兀闖入的精密儀器,與周圍充滿生活氣息的溫馨格格不入。
他拿出一個薄薄的平板電腦,解鎖,調出一份加密的電子文檔,遞到蘇晚面前。
“這是顧先生近期的詳細體檢報告和胃部影像資料,以及他的日常用藥記錄和醫(yī)生診斷說明。請?zhí)K小姐務必保密?!?/p>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蘇晚接過冰冷的平板,指尖觸碰到屏幕,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仿佛直接壓在了她的心上。
她強迫自己忽略陳默那無處不在的審視目光,深吸一口氣,點開了文件。
專業(yè)的醫(yī)學術語和冰冷的影像圖片瞬間充斥眼簾。
胃鏡照片上,那片本該光滑的黏膜呈現出刺眼的充血水腫,甚至有星星點點的淺表糜爛點。
診斷報告上,“慢性萎縮性胃炎伴膽汁反流”、“胃動力嚴重不足”、“輕度厭食傾向”等字眼觸目驚心。
藥物清單長長一串,看著就讓人胃部隱隱不適。
最后,醫(yī)生潦草的備注刺痛了她的眼睛:“患者長期處于高壓狀態(tài),精神高度緊張,胃痛發(fā)作頻繁且劇烈,藥物療效不佳,建議嘗試調整生活方式和情緒管理,輔以食療……”
胃部深處,一股奇異的、微弱的抽痛感悄然蔓延開來。
不是她自己的,是那份報告里傳遞出的強烈痛苦信息,透過冰冷的屏幕,直直地撞入她的感知!蘇晚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臉色更白了幾分。
她猛地咬住下唇,強行壓下那股不屬于自己的痛楚和隨之而來的眩暈感。
? ? ? ?這就是代價,感知他人痛苦的代價,也是她極力在他人面前隱藏這種異能的原因。
她迅速劃到報告的最后一頁,匆匆掃了一眼,便像扔掉燙手山芋般將平板塞回陳默手里。
“知道了?!?/p>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虛,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材料我自己準備,做好通知你?,F在,請你離開?!?/p>
她需要空間,需要立刻隔絕這個帶來巨大麻煩和更巨大痛苦信息的源頭。
陳默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臉色的變化和聲音里那絲微弱的異樣,鏡片后的目光閃過一絲探究,但他沒有多問。
他收起平板,微微頷首:“期待蘇小姐的好消息。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系我?!?/p>
他留下一張只有名字和電話號碼的素白名片,放在旁邊唯一一張還算整潔的小茶幾上,然后轉身,步伐沉穩(wěn)地離開了小屋,如同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只留下那扇關上的門,和一室冰冷的、屬于頂級助理的雪松余味。
門關上的瞬間,蘇晚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
她雙手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
胃里那不屬于她的抽痛感還在隱隱作祟,混合著對麻煩的厭煩、對報酬的渴望、以及對那個陌生男人病情的……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感。
麻煩。
巨大的麻煩。
還附帶精神污染。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雙腿發(fā)麻,直到窗外最后一絲天光也徹底消失,屋內陷入一片昏暗。
她才慢慢爬起來,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廚房操作臺前。
臺面上,打了一半的雞蛋液已經有些凝固發(fā)腥。
她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沖刷著指尖的黏膩。
然后,她打開櫥柜,拿出了自己常用的那套烘焙工具。
眼神里的疲憊和掙扎漸漸被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專注取代。
既然接了,就要做好。
? ? ? ?這是她的原則,也是她唯一能掌控的東西。
? ? ? ?幾乎一整天的感同身受體驗,讓她能體察醫(yī)學報告中那些病理分析的字眼所代表的意思和癥狀。
她需要制作一份能真正安撫那個傷痕累累的胃的點心。
溫和,舒緩,帶著修復的力量。
不是為了那個麻煩的男人,是為了那份能解決外婆困境的報酬。
僅此而已。
面粉過篩,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她摒棄了華麗的焦糖泡芙,選擇了最樸實溫和的食材:新鮮的山楂去核切碎,陳皮細細研磨成粉,加入少量健胃消食的麥芽糖,融入細膩的藕粉糊中,再點綴上幾顆軟糯的、易消化的山藥小圓子。
整個過程,她的指尖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精準地感知著每一種食材的狀態(tài)和它們之間微妙的平衡。
當那份清甜微酸、帶著淡淡陳皮藥香的氣息在小小的廚房里彌漫開時,她混亂的心緒似乎也奇異地沉淀了下來。
一份晶瑩剔透、點綴著暗紅山楂碎和潔白山藥小圓子的藕粉羹被小心地裝進保溫食盒里。
蘇晚看著它,眼神復雜。
保溫食盒是陳默新買并送過來的,一共兩個,放在門口的牛奶存取箱里。
他并沒有敲門進來打擾她,只是悄悄的放在那里,用手機短信通知她。
她拿出手機,對著陳默留下的那個號碼,手指懸在發(fā)送鍵上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只發(fā)過去極其簡短的兩個字:“好了?!?/p>
發(fā)送成功。
她將手機丟開,仿佛那是個燙手山芋。
食盒放在茶幾上,像一枚定時炸彈,她要讓那個陳助理趕緊派人來取走。
夜色深沉。
城市的霓虹透過薄薄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蘇晚蜷縮在沙發(fā)角落,抱著一個軟墊,下巴擱在膝蓋上,靜靜地盯著那個剩下的空食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房間里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屏幕突然在黑暗中亮起,發(fā)出嗡嗡的震動。
蘇晚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東西攥緊了。
她幾乎是屏著呼吸,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拿起手機。
屏幕上只有一條來自那個“陌生號碼”的短信,言簡意賅,依舊是那種冰冷的、公事公辦的語調:【食盒已取走。顧先生用了,效果顯著。蘇小姐,合作愉快。另:顧先生希望能與您當面談談關于長期合作的具體細節(jié)?!?/p>
長期合作?!
蘇晚盯著最后那四個字,瞳孔驟然緊縮。
一股寒意比窗外的夜風更刺骨,瞬間席卷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