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一點防備,也沒一絲思慮,猝不及防,她的眉眼就烙在我心上。原以為的擦肩,卻碰撞出滿天的璀璨煙火,而后又無聲地隕落殆盡。我的新疆姑娘,你如今在哪,又是誰陪在你身旁呢?
遇見她,是在一家面館——那是我在新疆服役期間。我以前從不相信一見鐘情,但目光觸到她的那一瞬,心跳便漏了半拍。她是面館里的服務員,身材嬌小,穿著具有西北地區(qū)特色的工作服,頭發(fā)藏在工作帽里,帽子下面是白皙稚嫩的臉盤,眉眼間透露出一種異域女子的氣質,舉手投足似乎都未曾經世俗煙染。我買面時問她是不是維族人,她略帶緊張地說自己是回族的。一碗面吃完,我卻始終只記得她的味道。
她是一個技術嫻熟的小偷,在不經意間把我的心給偷走了。之后,訓練時,站崗時,吃飯時,睡覺時,我腦子里全是她的影子。在服役期間談戀愛?這是我從未想過的。直到遇見她,內心的情感像決堤的洪水,滔滔不絕。大漠邊疆,寒風蝕骨,她卻蝕了我的心。作為一個熱血男兒,我應該跟著自己的心走。但心里一盤算,天時地利人和,我一個都不占:一個廣東人,一個新疆人,一個漢族人,一個回族人,一個是面館服務員,一個是還有兩三個月就要退伍的軍人,兩個如此不可能的人怎么會在一起呢,算了吧。
但是,我還是鬼使神差地再一次去了那家店,又見了她。我不知如何搭話,只好像平??腿艘粯狱c餐。手足無措地點了二十份面的笨拙把她逗笑了。她一笑,整個世界都亮了,心口某個地方泛起了層層漣漪。我看著她一份一份地把我的面打包裝好,她認真干活的樣子到現在我都歷歷在目。偷偷地,在接面時,我輕輕地碰了碰她的手。
回到營區(qū),我覺得自己再也不能無所行動,即使再怎么不可能,我也要試一試,不然我的余生都會有遺憾。我日思夜想,怎么才能和她有交集呢,如果直接要她電話號碼,她拒絕怎么辦呢?終于,我想到一個古老的方法——寫情書。我兩個午休沒有睡覺,讓濃烈的愛意一寸寸在紙上蔓延。一遍又一遍,總怕太直接嚇到她,又怕太含蓄說不盡自己的深情。奮戰(zhàn)兩個午休后,我終于工工整整地寫了定稿。信的最后留了我的號碼,只要她回我信息了——哪怕是發(fā)信息罵我,我都覺得是成功了。我拿著情書讀了又讀,想象著她會有什么反應,她會害羞得臉紅嗎,會感動得流淚嗎,還是會覺得我是登徒浪子不屑一顧?最糟的情況是她不認字,跟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太多的可能性,我越想就覺得失敗的可能性越大,不想了,就這么著了。在愛情這條路上,我走了該走的一程,剩下的就交給她吧。我買了個信封,小心翼翼地把信裝好,藏在枕頭下面,等待周末外出送信。
這是我第三次見他,她依然如出水芙蓉一樣清純漂亮,完美得讓我不敢直視,卻更舍不得將眼光偏離。我假裝很自然地跟往常一樣買面,最后付錢的時候,我把錢和信一塊給她了。這是給你的,我說。她似乎很自然地把信接過去,放在桌上,然后繼續(xù)忙。我有點擔心她把信當垃圾扔了,但我還是走了。后來她跟我說其實當時她很緊張,心跳加速,跟我的心情是一模一樣的。我每次想到這里,都會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送信后我每隔十分鐘看一下手機有沒有信息,心情非常忐忑。終于,在午飯過后,讓我足足開心了一個星期的信息來了,她說愿意和我交朋友??磥恚覍懬闀霓k法奏效了。
沒想到事情會這么順利,我和她發(fā)展很快,無所不談。終于,我們談到那個橫亙的現實——我會不會離開,我們的關系是不是就要戛然而止?一個即將離開的人,又有什么資格去追人家呢。不過,或許正因為我們不可能在一起,我們更可以無所顧忌地交談。她說她喜歡和我聊天,我也享受著與她交談的每分每秒,我們就這樣以精神上情侶的方式繼續(xù)發(fā)展著。我們每晚用手機聊到凌晨兩三點,那兩個星期我感受到了自入伍后從未有過的甜蜜,一切都與幻想中的情景一摸一樣,幸福得似乎有些虛幻。如果這是夢,我希望永遠不要醒來。
不久,我所在的部隊接到命令,要到昆侖山上執(zhí)行任務,我也要參與這次行動。為期一個月,任何人不得使用手機。也就是說,我要和她斷聯一個月。我想起電影中男孩去打仗前跟女孩告別的情景,我跟她說,等我回來,她說,我等你。
昆侖山上天寒地凍,漫天風沙,條件惡劣,可最煎熬的還是相思之苦。我晚上看星星時,星星勾勒出她的輪廓,看山川時,山脈浮現出她的線條,看天空時,云朵匯聚出她的影子。我等待著,等待著,等待再見到我的面條姑娘。
命運總是喜歡跟人開玩笑,幸福在我毫無準備的時候來敲門,也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離開。任務結束后我回到營區(qū)領取手機聯系她,發(fā)現她對我的態(tài)度大不如前了,我以為是一個月沒聯系生疏了,她卻告訴我她已經跟別人在一起了。
幸福過頭會有一種飄渺感,悲傷過度也會有一種失重感,我感覺我的心在往下墜。曾經的一切是否只是我的一廂情愿,是我的幻想。我沒有責怪她,因為我們從來都不是真正的情侶,但又確實有一種失戀的感覺在撕裂我的心。
臨近退伍,我拿出我在昆侖山上撿回來的幾顆好看的石頭,用小刀在一顆石頭的一面刻了我的名字,另一面刻了她的名字,又寫了一封道別信,一起裝在了一個小盒子里。在退伍前一天,我又一次去了面館,這一次,我穿了軍裝。我把盒子遞給她,跟她說我要走了,保重。然后轉身離開,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她,她凝視的眼光在我背影里拉長,拉長。
回到廣東后,她跟我說她和男朋友去了河南生活,但沒說她的近況。也對,我和她的故事可能在我送她石頭的時候就已經畫上了句號,但是,這個故事會一直留在我的心中。我不知道我在她生命中是一個什么樣的角色,她是否也曾把我當作精神上的伴侶,又或者只是一個過客,我無從得知。但又有什么所謂呢,送情書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這會是一個悲劇。我只是不想讓自己的人生留下遺憾,我現在沒有了那段遺憾的人生,卻多了一個未完滿的故事。不過,曾經擁有也許是最好的結果吧。
? ?以后的日子里,我去過很多地方,吃過很多面條,卻再也沒遇見那樣一個讓我失魂落魄的姑娘。誰知道呢,也許屬于我的姑娘,會在下個路口,為我熬著一鍋湯,溫暖所有時光。
我的新疆姑娘,祝你永遠安好,永遠像我第一次見的那個賣面條的小姑娘那樣,不被這個世界所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