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薄暮降臨,泰特尋到一個轉(zhuǎn)角,看到基婭的船漂浮在環(huán)繞著美國梧桐的潟湖里,那些樹仿佛能觸到天空。她仰躺在船里,腦袋擱在舊背包上……她死了。死在了這片終生棲息的海濱濕地,誠如這些濕地中的野鳥,詩意而野性。
這是虛構(gòu)小說《蝲蛄吟唱的地方》的尾聲。這本連書名都寫滿了大自然音律的書籍出自美國生物學家、作家迪莉婭·歐文斯,她在非洲從事動物研究。創(chuàng)建了贊比亞北盧安瓜保護項目,是美國佐治亞州斯通山脈歐文斯野生動物交流基金會的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國際野生動物》雜志編輯。
作者用生物學家獨有的視角和感知力創(chuàng)作了一個“濕地女孩”的成長故事。這是一個自十歲起就被家人和社會拋棄的女孩,獨自生活在北卡羅來納州海濱荒涼濕地,一個橡樹底下破破爛爛、裝著銹透了的紗門的棚屋,靠獵捕和收集野物換取生活物資。她赤著腳,飲朝露,聽風吟,觀潮歌,喂海鳥,就像濕地中的一只小獸,有美麗的皮毛,也有凌厲的爪牙。
在她十五歲時,再次遇到了同樣在濕地中成長,并在日后成為動物學博士的初戀—泰特。泰特教會他識字和閱讀,分享他對濕地的熱愛,引領她從荒野的召喚中觸碰文明;也在野性的青春中,喚醒身體本能對觸摸和擁抱的渴求。這份心動源于一根大藍鷺的眉羽。在濕地中撿拾貝殼、羽毛和鳥巢,是基婭的生存意義。也許是濕地全天候的浸潤,也許是她天賦使然,也許是她對記憶中的媽媽唯一的情感念想,基婭在不識字時就擁有勾勒、描畫濕地中任何東西的能力。她買來粉筆、水彩,在袋子上勾勒出鳥、昆蟲或貝殼,然后把它們做成標本。泰特愛上了這個大眼睛近乎黑色,看上去纖弱而輕盈,似乎由風塑造,然而年輕結(jié)實的肌肉靜靜地彰顯著力量的濕地女孩。
但濕地女孩狂野、不羈、野蠻、無知、野姑娘等等標簽讓泰特在內(nèi)心的召喚和世俗的眼光中游離了四年,他不曾來過之字片語,他消失在求學生涯中,消失在基婭的記憶里?;鶍I的孤獨感住在她的胸膛里,無藥可解。海鷗不行,輝煌的落日不行,最稀有的貝殼也不行。直到基婭遇見了在鎮(zhèn)上炙手可熱的明星橄欖球四分衛(wèi)蔡斯。她釋放了被囚如野獸般的愛,放它自由,任它呼吸。它以為人類世界中的愛也會像濕地中看到的雌蟲般求偶,只要生命不息,沒有什么行為是不可接受的。即便她清楚的知道這是身體的選擇,而非內(nèi)心的選擇。但她不認為這是陰暗面,就像雌蟲會吃掉自己的配偶;壓力過大的哺乳動物媽媽會拋棄自己的幼崽,只是生命的本能沖動,從生物學角度來看,對錯不過是不同光線下的同一種顏色。
她企圖融合濕地的心靈世界和蔡斯的身體世界。她的藏品已經(jīng)布滿棚屋的每一個角落?;虬创涡蚧虬磳俜N分類,或按骨骼磨損程度判斷的年齡,或按羽毛毫米級別的差異,或者按最細致的色調(diào)差異。每一個藏品都標記著發(fā)現(xiàn)它的那片沙灘的水色,還有插圖、注釋,看到的場景??茖W與藝術(shù)憑借彼此的優(yōu)勢相互糾纏:顏色、光線、物種、生命,編織出了知識與美的杰作。她與它們共生——猶如藤與枝干——獨自成長,卻聚集了所有奇跡。她也曾一度想象和蔡斯走出濕地,組建家庭,洗衣羹湯,兒女成群。
可是蔡斯拋棄了她,他和所謂的文明社會中的姑娘結(jié)婚了。即便她觀察過雌性動物經(jīng)常以夸張的姿態(tài)四處展示自己的形體,或者頻繁鳴叫??恐鴤窝b和給出錯誤信號,成功得到交配機會。但基婭忘記了人類情感并不能如動物般純粹,她忘了古老的生存基因一直潛伏在人類遺傳密碼的迂回曲折之中。
基婭重又回到迷失和寒冷,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錯了,導致靠近她的人終會一個一個離開:媽媽,哥哥,爸爸,泰特,現(xiàn)在是蔡斯。孤獨自帶指南針,讓她無處遁形,撕碎了成為普通女孩的所有幻想。

泰特回來了,這個基婭深藏的初戀,如今已獲得動物學博士候選,并打算在濕地建立濕地研究所的泰特回來了?;氐剿胪珱]能忘記的濕地,濕地里的棚屋,棚屋里的女孩。他憤慨于蔡斯的作為,也鼓勵基婭把制作的濕地標本寄給出版社。基婭的作品如愿出版,稿費和版稅把她對濕地的愛升華成她的事業(yè)。她收集的每一支羽毛、每一個貝殼、每一只昆蟲從此都可以與人分享,而且再也不用從泥里刨食,也不用每天吃粗玉米粉。
蔡斯不僅拋棄了基婭,還把她當作狂野的被征服在陷阱里的母狐貍,企圖繼續(xù)占有,基婭費力逃脫并回擊了他。之后基婭體驗到恐懼,這是一種當內(nèi)心不再應許而產(chǎn)生的身體過激反應。就像她的媽媽當時不知道她爸爸的下一拳會在什么時候落下的恐懼。她媽媽選擇了逃離,但基婭無處可逃,濕地是她唯一的棲息地。她熱愛經(jīng)常光顧她棚屋,歪著頭瞧她的庫珀鷹;熱愛潮汐、雪雁、銀鷗、星星、螢火蟲、螳螂、火雞和蛙……熱愛滿是月光和貽貝的小溪,熱愛在她無法抵抗棒棒糖的年齡偷偷在籃底塞入糖果的老跳。而他們都是自由的靈魂。曾經(jīng)基婭躲進濕地的瞭望塔和樹堡,躲避想帶她去學校的社工,她覺得只要待在濕地,就是安全的,自由的,就不會被恥笑。她寧愿作一只濕地的孤鳥。如今蔡斯也會來找她,帶走她的自由和安全,這次她沒辦法繼續(xù)躲避,因為蔡斯會像孤獨一樣跟隨她,讓她時刻體驗到羞恥和不安。
她利用和自然交融的熟諳,利用潮汐的時間,趕海流,根據(jù)月相做計劃;利用黑夜星空中辨識方向的能力,設計了一場悄無聲息的謀殺。她化作那顆暗藏死亡召喚的雌螢火蟲,引誘蔡斯來到灣頭攤沼澤地,被廢棄的防火塔上,把他推入了另一個看不見彼此的世界。并且取回了曾經(jīng)送出的貝殼項鏈,潮水掩蓋了所有痕跡,也成功欺騙了法院的審查,一切回到了開始前的模樣。
野性與文明,光明與黑暗,生與死、愛與恨就這樣交織在那一片被人遺忘的濕地?;蛟S你會詫異于她的成長,她是如何從一個濕地女孩成長為生物學家的,或許你會質(zhì)疑她最終的選擇,認為不論蔡斯做了什么,都不該剝奪他生而為人的權(quán)利?;蛟S……但這一切就像夏日蟲鳴的交響,再回不到單純的樂音。
倘若沒有流淌在她父母血液中的貴族血統(tǒng),或許她不該擁有自然精靈的天賦;倘若沒有那場經(jīng)濟蕭條,沒有他父親家族的沒落,或許她不會來到濕地,她也不會擁有只能以濕地為家園,為樂地的哥哥姐姐,她可能不能繼承哥哥姐姐對海鳥的熱愛,或許她的面包屑只會扔進饑餓的小腹;倘若沒有父親的頹廢和歇斯底里的狂躁,她的媽媽,她的哥哥姐姐便不會一個個離開,作為最小的孩子,她會被保護,她可能都會在父母、哥哥的關愛下坐船,永遠沒有機會在激流中掌舵;倘若學校的同學不嘲笑她、排斥她,或許她會是個被救助后福利院的乖小孩;倘若她在15歲時,沒有遇見泰特,她可能是一個不識字的野姑娘,可能一輩子將以泥里刨食,吃粗玉米粉為生,她不會知道濕地之外還有另外一個神奇的世界,她也不會知道人類的愛情不只是濕地生物間那種奇怪的交配競爭;倘若她不曾遇見蔡斯,她不會知道人類的交往不止是游戲規(guī)則,倘若蔡斯不再糾纏,她不會擁有一個深埋的秘密。
但人生從來不會有假設,每一個際遇都塑造了這個濕地女孩,讓她獨自面對沼澤,體驗孤獨,成就孤獨的事業(yè),也讓她如螢火蟲般設陷。她是基婭,是作者起的名字。生命本沒有名字,名字僅僅是一個符號。
生命的誕生純屬偶然,每個生命都是一個孤獨宇宙,每個人的心靈都是一處孤獨花園,只有當一個生命傾聽另一個生命的聲音,才會有暖暖的感動。即便是一個虛假的故事,就讓我們停留在對生命成長的敬畏中,停留在環(huán)繞著美國梧桐的潟湖里,停留在她閉上眼睛,永遠留在濕地的平和中,停留在老跳把棒棒糖悄悄塞入籃底的溫暖中,停留在那根隨風搖曳的大藍鷺眉羽的美好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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