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電影《隱入塵煙》，內(nèi)心一直沉浸在這個苦難的鄉(xiāng)村愛情故事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一

一個老實巴交、善良隱忍的男人，一個因為貧窮和長期被哥嫂侄子壓榨，以至于娶不起媳婦的農(nóng)村中年男人馬有鐵（因在家中排行老四，故被村民稱為馬老四），經(jīng)過媒人介紹，認(rèn)識了同樣被哥嫂長期欺負(fù)嫌棄的鄰村女子曹貴英。

馬有鐵絲毫不嫌棄患有尿路疾病，時不時就會小便失禁的曹貴英，相反，曹貴英的到來，讓馬有鐵本已麻木混沌的生活，突然閃現(xiàn)出了一絲光亮。

就在大西北這片廣袤的農(nóng)村土地上，兩個貧窮的被人嫌棄的男人和女人，搭伙過日子，由陌生到熟悉，相依為命，相濡以沫，將清貧又苦難的日子，過出了樸素的詩意，過出了屬于他們夫妻獨有的幸福感。

就在我們這些觀眾，為馬有鐵和曹貴英逐漸有奔頭的日子而欣慰、而高興時，一個突然的打擊，讓我們的心沉入了郁悶的深淵，更是讓影片中的馬有鐵一下子失去了活下去的全部希望和勇氣。

貴英死了。死得很突然。是意外。發(fā)燒的她，還想著去給地里干活的馬有鐵送飯，結(jié)果因為頭暈，掉進(jìn)水渠里淹死了。

果真是，麻繩專挑細(xì)處斷，老天專虐苦命人！

世界上唯一疼惜他的那個人去了！

馬老四的世界一下子坍塌了。沒有人知道，老四的內(nèi)心究竟有多崩潰和難過，有多絕望和灰心。

他堅持著收完了地里的莊稼，然后，把家里所有的糧食，都拿去賣了錢，換掉了開春時借的種子化肥農(nóng)藥錢。

然后，老四把陪伴他多年的驢子放走了。甚至，老四還想著欠某個村民十個雞蛋。他把雞蛋也還了。

一切的一切都處理完以后，老四了無牽掛。

他抬頭望著墻上貴英的遺像，平靜地細(xì)嚼慢咽地吃下了一枚熟雞蛋。之后，他慢慢地爬上炕，仰面躺下，手里，捏著一只麥稈編的小驢。老四的嘴唇在顫動，捏著草編小驢的手在顫抖、在哆嗦。

電影結(jié)局沒有交代老四到底死沒死。

相反，這個開放式的結(jié)局，還給觀眾擺了個迷魂陣。它用兩點來干擾我們的判斷。

一是影片結(jié)尾處，老四的侄子，他三哥馬有銅的兒子，用一個地排車把老四家的豬仔和雞都拉出了院子（小豬完全不動已經(jīng)死去）。之后，他拿到了拆房子的15000元補(bǔ)償款。

這個時候，糧食販子張永福的兒子來了。不用說，他一定是又來找老四去抽血的。

張永福兒子見老四的房子被推倒了，于是對著馬有銅兒子說：“老四跟著你去住，這也是他新生活的開始?！?/p>

還有影片最后，有一行小小的字幕，說2011年冬，老四喬遷新居，過上了新生活。

看到這兩處細(xì)節(jié)，樂觀的人，或許會覺得，老四一定沒有死，相反，他開始新生活了。

可是，只要是仔細(xì)看了本片，看懂了老四最后的一系列行動，我們就知道：老四已經(jīng)死了！

貴英死后，老四所做的一切，無一不是在為告別這個世界做最后的準(zhǔn)備和切割。

他是個講究原則的人，不欠別人的人情和錢。所有的欠債都已還清，為自己和莊稼服務(wù)了一輩子的驢也已放生，最后喂一次豬和雞，吃一顆和貴英一起養(yǎng)的雞所下的蛋。躺下，閉上眼，靜靜地等待死神的降臨。

貴英遺像下面的桌上，除了祭祀的供品，還多了一瓶農(nóng)藥。

老四，應(yīng)該就是喝農(nóng)藥而死的。這是農(nóng)村人最常見的自殺方法。

原來的老四，渾渾噩噩地活著，像地里的一株麥子，被鐮刀割被風(fēng)吹被日曬被雨淋，他都毫無怨言，逆來順受；也像和他相依相伴的那頭毛驢，一輩子被安排拉莊稼犁地拉磨的命運，卻從不知如何反抗，就這么一天天地捱著，直到老去，病亡，走完卑微的一生，悄悄地歸于塵土，隱入塵煙。

可是，命運把這個叫曹貴英的病女子推到了老四的面前。

老四的生活，突然就有了盼頭，有了希望，也有了主動去奮斗去努力的動力。

老四憑借一人之力，蓋起了一座新房子。他還想著好好種地多收莊稼，等有了錢，先給貴英買個大電視，然后帶著貴英去城里的大醫(yī)院看病，兩個人美美地在城里“浪一浪”。

但貴英的意外身亡，讓這一切都成了空。

如果從來沒有過貴英，老四的一生也就這么卑微懦弱地過了，被動地活著，被動地被三哥三嫂和侄子剝削壓榨，從來沒想過反抗，也壓根沒有思考過自己的一生。

但是，有了貴英以后，老四的日子有了光亮，他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思考人生了。

或許以前的他，也有過一些想法和疑惑，但那個時候，壓根沒有人肯聽他訴說，他的話語，只能深深埋藏在心底，或者只能說給莊稼聽，說給毛驢聽。

老四曾經(jīng)跟貴英感慨，人有手有腳又有什么用，還不是被土地困住，被莊稼困住，哪里也去不了。

傳統(tǒng)的農(nóng)民，和土地相依為命，既是土地的主人，又是土地的奴隸，一輩子伴隨著土地，日升日落，苗長麥生。

當(dāng)貴英用青青的莊稼葉子，編織成一只小驢給他看時，老四接過草編小驢感慨道，還是草編的驢好啊，它不吃草也就不被人使喚。

這時的老四，已經(jīng)有了些主動思考命運的意識。

最后，老四離開人世前，主動將驢放生了。驢子習(xí)慣了跟著主人，還不愿意走。老四罵道，“讓人使了大半輩子了，還嫌沒使夠嗎？真是個賤骨頭?！?/p>

與其說老四罵的是驢，不如說是罵的自己。他就是那頭逆來順受，被人使喚來使喚去的可憐驢子。

所以，老四的死，既是無法忍受沒有了貴英的生活，也是對自己卑微命運的一次抗?fàn)帯?/p>

一輩子不敢說半個“不”字的老四，終于在人生的最后時刻，勇敢了一次。

那么導(dǎo)演為什么非要安排一個貴英意外身亡的結(jié)局呢？

為什么就不能讓老四和貴英一直這樣幸福下去呢？

因為老四和貴英的苦難愛情，美得就像一個童話。而真實的生活，沒有童話。

所以，導(dǎo)演是想通過貴英的突然死亡來提醒我們：這樣的愛情雖然美好，但是很虛幻，宛如一場很短很短的夢，終究會夢醒。

二

看完《隱入塵煙》，我坐在那里很久都沒有動，沒有說話。為老四和貴英難過，更多的，則是一種憤怒。

是的，就是憤怒。

我憤怒老四的哥哥侄子對他完全沒有親情和愛，只把他當(dāng)做干活和賺錢的機(jī)器；我憤怒貴英的哥嫂不把貴英當(dāng)人，讓她住在風(fēng)吹雨淋的馬棚里，對她非打即罵，有病不給她治；我憤怒張永福兒子，次次抽著老四的血，卻心安理得不給報酬；我憤怒村民們的冷漠，看見貴英落水，卻只有一個老王試圖下水去救；我憤怒老四對于所有的不公平，明明心里知道，但就是選擇了逆來順受；我更憤怒老四無原則無底線的善良和“一碼歸一碼”，即便是被抽去了那么多血，卻連一件80塊錢的廉價大衣的贈與都不愿接受……

都說善有善報。但影片中冰冷的事實告訴我們，人善被人欺。

沒有原則和底線的所謂“善良”，其實是一種對惡的縱容和遷就。

但是影片并沒有刻意去批判什么，或者說贊美什么。它只是以一種冷靜、克制、沉穩(wěn)的調(diào)子，在平靜地呈現(xiàn)、展示，至于能夠看到什么，領(lǐng)悟到什么，每個觀眾都會有自己不同的答案。

在網(wǎng)上看到有位觀眾，對該影片中老四的貧窮提出了質(zhì)疑：老四勤勞能干，會種莊稼會喂養(yǎng)家畜家禽，還能一個人蓋起一座土坯房，按說，他這樣的人，不至于這么貧窮??？

提出這樣疑問的人，一定沒有過在偏遠(yuǎn)農(nóng)村成長生活的經(jīng)歷。

在偏遠(yuǎn)貧瘠的農(nóng)村，只靠種莊稼，其實是掙不到什么錢的。影片中也有展現(xiàn)，老四辛辛苦苦種了一年的莊稼，收入了5821斤糧食，糧食販子還要去除水分，只給老四算5500斤。這么多糧食值多少錢呢？

只值3974元錢。糧販子還要給抹掉零頭，只給了老四3900塊。

這3900塊，還要扣除掉買種子、農(nóng)藥和化肥的成本1510塊，所以最后實際到手的錢，只有2390塊。

2390元，就是一個農(nóng)民辛苦一年的收入。

所以，老老實實勤勤懇懇種地的莊稼人，日子都過得緊緊巴巴。在農(nóng)村是哪些人富裕呢？只有家里有人在外邊上班、打工或者是做買賣，日子才會好過一些。

影片中的張永福兒子，戴著大金鏈子，名下有兩部寶馬，可是他卻一直欠著村民的地租不還，還免費一次次地抽老四的血。

這與勤勤懇懇的老四清貧的日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古往今來，農(nóng)民，都是身處沒有話語權(quán)的最底層。而馬老四和貴英，又是底層中的底層，屬于偏遠(yuǎn)農(nóng)村可憐的邊緣人群體。

偏遠(yuǎn)鄉(xiāng)村的農(nóng)民，本是食物鏈的最底層，可是，他們偏偏對比他們更低更弱的“貴英老四者們”，加以嘲弄和鄙視。仿佛嘲笑更弱的他們，自己就可以獲得一份心理上的優(yōu)越感和滿足感。

這是部分農(nóng)民的愚昧性和劣根性。也是國民素質(zhì)中的愚昧和劣根性。冷漠的看客們，是早已被魯迅先生批判過的。然而他們并不自知。

其實老四的日子原本也不會那么差。只是因為他過于善良和懦弱，因為他靠勞動換得的一切，都被他三哥和侄子拿走了。

甚至他死后，他和貴英辛辛苦苦蓋的新房子，也被侄子拿來換了一萬五千塊的補(bǔ)償款。

老四和貴英，在手背上用麥粒印出的花朵，像是苦難生活中生長出的詩意浪漫之花，調(diào)劑和溫暖著他們相依為命的辛勞日子，也讓觀看影片的觀眾，內(nèi)心充滿了感動和溫馨。

可是現(xiàn)實中的農(nóng)村底層邊緣人們，他們的生活，遠(yuǎn)比影片中所表現(xiàn)得更為殘酷，更為艱難。

甚至是，只有丑陋，沒有美好。

因為，正如一位觀眾的經(jīng)典之言：“曹貴英常有，而馬有鐵不常有?！?/p>

在農(nóng)村不為人知的角落里，有多少個曹貴英？

但是，上哪里去找一位這樣善解人意，將苦難日子過出花來的馬有鐵呢？

不管怎樣，感謝能有這樣一部電影。在帶給人們感動的同時，也促使我們思考，以及，對農(nóng)村弱勢群體多一份關(guān)注。

三

最后，想來說一說《隱入塵煙》的演員。

在觀看該影片前，我看網(wǎng)上很多人在吹捧海清的演技。但實際看了電影以后，我的感受是：海清的演技，很明顯能讓我們感覺到她是在“演”，而飾演馬有鐵的武仁林，卻是在生活，非常自然和真實。

想來隨著該影片的熱映，現(xiàn)在大家都已知道了，劇中飾演馬有鐵的武仁林，原來就是導(dǎo)演李?，B的姨夫，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并不是專業(yè)演員。

但是，看完《隱入塵煙》后，不得不說，武仁林的演技，完全秒殺了專業(yè)演員海清。

果然天賦不在于身份和職業(yè)。

雖然武仁林本身就是農(nóng)民。但他的實際生活比片中的馬有鐵要好得多。所以，他要成功演繹出馬有鐵的生活和情感，也是需要領(lǐng)悟角色，并且將其詮釋出來的。這同樣也是需要演技的。

而武仁林詮釋得太好了。讓我們完全感覺不到他是在演戲。仿佛他就是馬有鐵本人，我們看的就是馬有鐵的生活記錄片。

看得出，海清已經(jīng)在努力貼近和還原貴英這個苦難女子的角色了。但是，太過用力，反而能讓我們感覺出她演的痕跡。

其實，既然武仁林不是專業(yè)演員，那不如找一個和他一樣本色又有悟性的農(nóng)村女性，來和他演對手戲，那樣，應(yīng)該會自然得多。

除了武仁林，該片中的其他演員，也都是李導(dǎo)演的親戚以及老家村民。他們在鏡頭前太拘謹(jǐn)了，尤其是那一群村頭老人，坐的姿勢很拘謹(jǐn)，不自然，表情也不夠放松，能感覺到他們面對鏡頭的緊張感。

其實，雖然演員表中標(biāo)著武仁林和海清是主演，但你看完全片，就會感覺到，這差不多是馬有鐵一個人的獨角戲。

貴英這個角色是輔助，是配合，是被動的。一如貴英的命運，隨波逐流，遇到誰是誰，自己做不得主。

如果給《隱入塵煙》起一個副標(biāo)題的話，完全可以叫《老四》。

該片就是寫的馬老四這個男人。而貴英，是老天給他送來的一束光亮。但很快，老天又收回了這一束光。

所以，老四決定追隨貴英而去。

如果用馬老四躺在炕上等死的場面來作為該片的開頭，然后用倒敘的手法，開啟老四苦難的半生，應(yīng)該同樣會震撼人心。

（文/第一滴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