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年10月的一個黑夜,火車在內蒙古白彥花車站,拋下我們幾百號舟山知青毫不留情地開走了。四周一片黑暗,一片空曠,除了那個破舊的小車站,再見不到別的房子。遠處只有隱隱約約的幾點星光,這里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車站空地上人影幢幢,馬嘶驢叫,各連的領隊在等候我們,還有團宣傳隊。宣傳隊里跳紅色娘子軍的姑娘們穿著單裝裹在大棉衣里已經凍得直打哆嗦。十月的舟山姑娘們還穿裙子,而這里夜間的氣溫要穿棉大衣。如果不是為了迎接我們,這里早就不見人影,不聞人聲,一片空寂蠻荒。此時音樂響起,歡迎新戰(zhàn)友的節(jié)目開始,好奇的少男少女們的情緒又高漲起來,擠來擁去地看宣傳隊演出,一邊凍得直跺腳。那邊的頭頭們象編賣人口似地,急急忙忙地把幾百號知青的名單分攤到各個連隊。演出結束后,全部集合,有人開始念名單,被叫到的人走出去站到領隊人面前。瞌瞌忡忡又糊里糊涂的我們就這樣被分成十幾堆,然后爬上拖車,馬車或驢車各奔前程。
我上的是一輛拉著大斗車的拖拉機,人擠人,中間硌著冰冷的鐵鏈。車子搖搖晃晃地開著,顛簸得要把人翻出去,這鐵鏈起了大作用,人人都想抓牢鐵鏈穩(wěn)住身子。從來沒有坐過這樣顛簸的車子,那路怎么這樣不平,仿佛坑連著坑。后來才知道許多地方根本不成其路,一到化凍時節(jié)黃河水泛上來,加上雪水雨水排不出去就滿地泥濘,坑坑洼洼一片泥漿,天冷一凍又變成搓板路。我們就在搓板路上又冷又暈地顛了一個多小時,那依稀可見的燈光象魔鬼拎著的燈籠,你要走近它,它引誘你越走越遠。八連是十七團最遠的一個連隊,人稱它是西伯利亞。
從西伯利亞往南走十幾里地可以看見黃河支流,由排灌站控制水流,只有在夏季才能看見滾滾涌涌的黃河水向東流去。
八連有四百多號人,分成男排女排。我們站在空蕩蕩的大廳里又一次被編排,分到各個班里。老知青們非常熱情,她們端著臉盆,遞上毛巾,地上還擺著一碗碗涼開水。我渴極了,端過一碗水就喝,一進嘴楞住了,那水苦澀難咽,好像肥皂水,再喝不下第二口。這時什么也吸引不了我,我們已經三天三夜沒有上床睡覺,可是這里沒有床,只有大炕。當我躺在班長為我鋪好的被窩里,一股濃濃的異味鉆進我的鼻孔。班長是個內蒙知青,脾氣挺好,說話不緊不慢。她說這是羊膻味,就像你們島上的魚腥味一樣到處都有,時間一長就聞慣了。我笑了笑,好像班長去過我們海島似的,就沉沉睡去。
后來班長說:想不到你們舟山姑娘白嫩又苗條,我們想像海島上來的人一定是光腳板,大籠褲,又黑又粗。我也奇怪她們,都是從北京、天津和呼市來的城里姑娘,怎么一個個又黑又胖,那頭發(fā)也是枯焦焦的。
第二天我洗頭,拿起肥皂在頭上亂抹一起,這一路風沙從沒這麼臟過。這下糟了,長長的黑發(fā)糾纏成一團再也梳不開。班長過來救我,說這里的水鹽堿大,抓在手里都是滑溜溜的,洗頭必須用堿粉,硬抗硬,頭發(fā)才梳得開。
洗完頭我披著濕漉漉的頭發(fā)去井邊打水,班長又一把拉住我說:“唉!你看你,什么也不懂,露著胳膊光著腳丫就往外跑。”
當時我穿著短袖和拖鞋,在班長諄諄教導下:“兵團戰(zhàn)士三年內不能戀愛,姑娘家不能上男排亂串,不能光腳丫露胳膊,不能穿花衣服,不能、、、”
從此我只好把花衣服統(tǒng)統(tǒng)壓在箱底。站在堆放雜物的倉庫里,我最后瞟一眼那件最喜歡的紅白碎花短袖,悶悶地合上箱蓋,掛上鐵鎖,從此那把沉甸甸的鐵鎖仿佛鎖在了我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