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首發(fā)平臺：百家號，id:陌上聞花開，文責(zé)自負(fù)。

本文參與馨主題寫作第八期。

一

駝鈴聲聲，黃沙漫舉，寒風(fēng)蕭蕭，飛雪飄零。我這只毛筆，在輾轉(zhuǎn)西域各國后，終是想家了。

一日，我懇求了一只南歸的大雁，讓它馱著我，朝著家鄉(xiāng)的方向飛行，來到家的上空后，我告別大雁，又一次來了個自由落體……

當(dāng)再次睜眼時，我欣喜地發(fā)現(xiàn)，自己果然回到了我的，也是她的，我們共同的家。

家里的擺設(shè)依然，卻多了零亂，還彌漫著一股藥味。冷不丁，我打了一個寒戰(zhàn)。反顧自身，還是筆的模樣，卻換了白辣辣的顏色。按照以前的學(xué)識，我頓時明白，自己沒有變成原來的中性筆，而是成了一只——電子筆。

成為何物已變得不重要，畢竟已經(jīng)見多識廣，既來之，則安之。我奇怪的是，為什么感覺那么冷呢？按理說，家在江南，盡管時值冬天，但也不至于這般得刺骨?。?/p>

“哎——”一聲沉重的嘆息打斷了我的思路，聲音來自臥室。隨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出現(xiàn)在門口，是她的媽媽。

媽媽來干什么？她怎么了？

我焦急地想過去看看，但奈何，已失去了湛盧劍的力量，如今的我，只是一只僵硬的筆。

她先生怎么還不回來？誰能告訴我，在我穿越秦漢的這些日子里，家里出了什么事？

焦急萬分的我，費(fèi)力地挪動著身體，慢慢地滾到了電腦正前方的鍵盤上。她愛好寫作，或許會在電腦上留下痕跡。

電腦顯示器亮了，看最新的文檔，題目是《寒冷》。

急切地看下去——

引子：她的一生有太多的享受，幾乎盡享人間一切奢華，又有太多的苦惱和折磨，因?yàn)檫@一切都不是她的愿望和追求。

我按著鍵盤，身子卻一滑，直往地下沖去……

“美娘，你可醒了?！鄙磉厒鱽硪粋€溫和的聲音。

眼前的一切，從模糊到清晰，一位衣著樸素的中年婦人面含微笑地對著我。美娘，我是美娘？我伸出右手，一只白白嫩嫩的手，我，難道變成了一個少女？

“阿娘？”我小聲地試探地問了一句。

“你呀，定是發(fā)燒有些糊涂了，我不是你阿娘，是你舅母?！敝心陭D人笑瞇瞇地說。

我的臉微微地發(fā)燙，面前這個舅母看上去很和善，給人一種親切的感覺。

“先喝點(diǎn)小米粥，等養(yǎng)好了身體，就該回你阿爺阿娘家了?！?/p>

“我阿爺阿娘是誰啊？我燒得沒有一點(diǎn)記憶了。舅母您和我詳細(xì)說說吧。”我有點(diǎn)嬉皮笑臉地問。穿越了兩次，此次是三進(jìn)宮，我有一些經(jīng)驗(yàn)了，盡管上兩次是物件，而這次是活生生的人。

“你阿爺是梁王蕭巋，是蕭梁昭明太子的孫子，梁亡于陳后，你阿爺投靠了北周，被封為梁王，建都江陵。你阿爺可是個好人哪，繼承了祖上的儒雅之風(fēng)，不僅雅好詞章文學(xué)，而且為人進(jìn)退有度，深得皇上的敬重?；噬蠜]有設(shè)江陵總管，而是讓你阿爺專制其國，以示隆遇?！?/p>

我聽得津津有味，“梁王”的女兒，那我就是公主了？

“前些日子，獨(dú)孤皇后和皇上商量，想在梁王的女兒中選一個作為兒媳。可你的幾個姐妹，不是不夠美麗，就是卜之不吉?！本四嘎朴频卣f道，“后來，你阿爺想到了你，就把你接回去應(yīng)選。結(jié)果使者一看，你不僅德容兼?zhèn)洌疾返慕Y(jié)果也是大吉大利，于是就稟報了皇上，來日就要迎娶你完婚了。”

“什么，什么？”我大吃一驚，“我多大了，就要婚配？我為什么不在父母身邊，而在舅母家？還有，現(xiàn)今的皇上是誰？我要做他哪個兒子的媳婦？”

二

舅母摸摸我的額頭：“你連自己的年齡都忘記了？你今年十六歲了，跟你同齡的女孩子都早已婚配了。只因你生于二月初二，按我們江南的風(fēng)俗，女生二月，命運(yùn)多舛，你阿爺不得已，只得把你送給叔父蕭芨撫養(yǎng)。后來在你八歲時，你叔父叔母相繼病故，你就來我們家了。哎，家境衰落，你跟著吃了不少苦。三天前，你非要到河邊洗衣服，結(jié)果不小心掉到了河里，發(fā)了高燒，一直昏睡著，可把我們擔(dān)心壞了?！?/p>

我入神地聽著?？磥?，我，這個金枝玉葉的公主，并沒有養(yǎng)尊處優(yōu)。這讓我產(chǎn)生了興趣 ，一下子從床上跳了下來，摟著面前的中年婦人：“舅母，您還沒回答我呢，現(xiàn)今的皇上是誰？我要做他哪個兒子的媳婦？”

舅母略帶驚奇地看著我：“美娘，你這一發(fā)燒，怎么性格也好像變了很多？以前的你，可沒有這么活潑，你一向溫柔婉順、低聲細(xì)語……哦，現(xiàn)今的皇上是隋文帝楊堅，你要嫁的，是他的二兒子，晉王楊廣……”

“什么？那個……”我差點(diǎn)將“隋煬帝”幾個字脫口而出，想了想，還是閉上了嘴。

“美娘，你還是好好休息吧，快點(diǎn)恢復(fù)記憶，要不，我們怎么向你阿爺阿娘交代??！”舅母重新把我摁在了床上，又給我掖好被角，走出了門。

留下一個抓狂的我。隋煬帝的命運(yùn)我當(dāng)然知道，隋朝就是滅在這個“帝二代”手里的，好像就存在了幾十年。那么我這個美娘，命運(yùn)又是怎樣的呢？看來也好不到哪里去……想到這兒，我不由得又打了個寒戰(zhàn)。

好想回到現(xiàn)代，翻翻歷史書本，了解一下這個人物的命運(yùn)。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啊！

我理想中的穿越人物，是個獨(dú)立自主的大女主，雖不一定像王昭君那樣流芳百世，但至少也能干一番事業(yè)。作一個荒淫無道的亡國之君的妻子，真是恥辱啊！

但我又能怎么辦呢？還能再一頭扎進(jìn)河里去？人生重在體驗(yàn)，大膽走一走，也許能找到此行的意義。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我一直處于忙碌之中。先是被父母接回家中，再就是見證被稱為“六禮”的一套結(jié)婚禮儀。

一為“納采”，在現(xiàn)代也就是指訂婚送禮，商定結(jié)婚日期。此時我明白了，黃歷上的“宜納采”，意思就是適合進(jìn)行締結(jié)婚姻儀式的日子。記得穿越前我那伙伴，她收到婆家的禮物是一條金項(xiàng)鏈。隋朝皇子送的訂婚禮肯定價值不菲吧？可當(dāng)我看到禮物時，頓時傻了眼——雁一只、羔羊一只、酒黍稷稻米面各一斛……

二為“問名”，男方具書，派人到女方家中，問女方的出生年月和生母的姓氏，女方復(fù)書具告，男方據(jù)此占卜婚姻的吉兇。其實(shí)在此之前，我就被占卜過，現(xiàn)在，這一流程又走了一遍。

三為“納吉”，男方卜得吉兆后，備禮品通知女方婚姻可行。

四為“納征”，這是關(guān)鍵一環(huán)。男方擇吉日具書，遣人送聘禮于女家，女家接受聘禮，即表示婚姻關(guān)系被確定了下來。我家收到的是合歡、嘉禾、阿膠、九子蒲、朱葦、雙石、棉絮、長命縷、干漆等，據(jù)說這些物品都有祝福夫妻愛情永固的意義。這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原以為，古代皇子結(jié)婚聘禮，不得是金銀財寶？沒想到是這些物品。雖不值錢，但寓意美好，不是地位比拼的道具，這樣的聘禮，我很喜歡，對結(jié)婚的抵觸似乎也沒有那么強(qiáng)烈了。

五為“請期”，由男方擬定婚期，派人送往女家，與女方家長協(xié)商確定婚期。

終于到了第六個環(huán)節(jié)“親迎”。一頂花轎，載著我來到了晉王府。行交拜合巹之禮后，婚姻禮儀方履行完畢。

心在狂跳，紅蓋頭被掀起，抬頭的一剎那，我呆住了。

三

面前的這張臉怎么如此熟悉??！英挺的鼻梁，濃黑的眉毛驕傲地向上揚(yáng)起，深邃的雙目，此時噙著一抹含情脈脈的微笑。

這不是他嗎？我穿越前的伙伴——她，先生年輕的時候，有著一模一樣的臉。

臉越來越燙。原來，我這支中性筆，到后來的電子筆，眼里只有事業(yè)，對男女之情是不屑一顧的，對她的先生也無感。今天是怎么了？難道她附體了，我就是她？

我能看見對方眸子里的自己，頭挽烏鬢，斜飛鳳釵，眉如遠(yuǎn)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更帶溫婉的書卷氣質(zhì)。之前，在鏡子里看見時，我就覺得像極了她，只不過她的發(fā)型是利落的短發(fā)，再加上一副高度近視眼鏡，清秀的容顏頓時失色了不少。

“夫人。”對面的他眼眸清澈，“今日是你我大婚的日子，一起飲下這杯合巹酒，今后我們夫妻同心，自此永不分離，可好？”

我垂下眼，心頭撞鹿，接過他手中的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即嗆得連連咳嗽。

他伸出手，輕敲我的背，冷不防，緊緊擁入懷中。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溫?zé)岬暮粑驮陬i間，癢癢的感覺，恍惚間，他柔軟的唇點(diǎn)在了額頭，慢慢向下移動……

第二天，日上三竿，兩人才起床，用完早餐后，我提議，在晉王府轉(zhuǎn)轉(zhuǎn)。

亭臺樓閣，鳥語花香,兩人拉著手，說說笑笑，無比愜意。拐角處，一枝枝淺粉色的玫瑰花搖曳著身姿，在陽光下歡欣地綻放，一片片花瓣在綠葉中顯得十分清新。他采了一支，插在我的云鬢上，仔細(xì)端詳著：“夫人果然貌美如花，不，是花不如你美貌?！崩^而，他狡黠一笑，“夫人在花間跳一曲如何，看看是否有沉魚落雁？”

“跳舞可不是我的長項(xiàng)。”我沉思一下，不甘示弱，“我自幼在鄉(xiāng)間長大，倒是對醫(yī)術(shù)有所了解，知道一些花草可入藥，比如，這玫瑰花，能夠舒肝膽之郁氣，健脾降火。還有，那邊的合歡花，也是一味藥，用于心志不和、肝脾不調(diào)等病癥……”

聽著我的侃侃而談，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滿了寵溺：“早就聽說，夫人懂醫(yī)術(shù)，果不其然。你快告訴我，這園子里，還有哪種花可作藥材？”他拉著我走向一棵棵花，好奇地問，“這花可以嗎？還有那株……”

一上午，都在嬉笑游玩中度過，回府休息時，兩人在書房里一邊品茗一邊聊天。

“夫人，你寫個字我看看，讓我看看你還有什么本領(lǐng)？”

又開始戲謔我，他一定是以為我在鄉(xiāng)下長大，只懂一些花草，寫就寫，我手拿毛筆，輕蘸墨汁，在竹簡上寫了一首薛道衡的詩《人日思?xì)w》：“入春才七日，離家已二年。人歸落雁后，思發(fā)在花前?！毙碾S詩動，寫完后，竟有些落落寡歡。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接過我手中的筆，略一沉吟，伴隨著剛勁有力的筆勢，一行龍飛鳳舞的字出現(xiàn)在面前——

“雨從天上落，水從橋下流。拾得娘裙帶，同心結(jié)兩頭?！?/p>

“想你江南的家了吧，這首《江陵女歌》送給你，愿這個‘結(jié)’字，結(jié)住我們兩個人的心?！?/p>

渾厚有磁性的聲音，響在我的耳邊，激蕩在我的心里。這一刻的感覺，是如此熟悉。思緒，回到了穿越之前。

我和他大學(xué)同窗四年，在一次詩朗誦比賽中，因?yàn)椴患s而同選讀了一首愛情詩《致橡樹》，被同學(xué)們起哄，而走在了一起。畢業(yè)后他回到北方，而我留在了南方，一直靠鴻雁傳書，千山萬水，擋不住倆人的思念，在信中，我們發(fā)誓，今生今世，永結(jié)同心。

四

可是后來，為什么一切都變了呢？

“夫人，你在想什么，這么入神？”他問。

我趕緊收回思緒，朝他笑了笑：“我看書房里布置得很是樸素，一點(diǎn)兒也不像一個皇子的書房，夫君是喜歡簡約風(fēng)？”

“什么，風(fēng)？”他挑起好看的眉毛。

“哦，我是說，夫君是喜歡這種簡單的風(fēng)格？”

“夫人，咱倆既是夫妻，我就不想和你瞞著什么?！彼麎旱土寺曇?，“說實(shí)話，誰不喜歡華麗的裝飾呢？我這一切都是做給……”

“你們小兩口，在嘰咕什么呢？”門外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只見隋文帝和獨(dú)孤皇后一起走了進(jìn)來。他臉色微微一緊，快步迎上去，我也趕緊跟在后面。

“叩見父皇、母后?！?/p>

“快起來吧，一家人，隨意些就好。”隋文帝說。

明顯感覺到他輕輕吁了一口氣，他剛才要說什么呢？來不及多想，我把注意力轉(zhuǎn)向面前的皇上皇后。昨日成親，一切都在慌亂中，并沒有仔細(xì)看他們的長相。

沒有料到，隋文帝的面相竟然如此奇特，額頭突出，腦門有幾個大疙瘩，目光犀利，面帶威嚴(yán)。旁邊的獨(dú)孤皇后卻是美麗端莊，面容白皙豐潤，眉眼帶笑，但自有一種精明，她并沒有穿金戴銀，氣質(zhì)卻雍容華貴。此刻，她溫和卻帶了審視的目光直朝我射來，上下打量著。我趕緊低頭。第六感覺，皇后婆婆在贊許地點(diǎn)頭。

“方才你們在干什么??？”隋文帝環(huán)顧四周，看了一眼書案，又問。

“回報父皇，兒臣和媳婦在讀書寫字。”他趕緊回答。

“勤于讀書，衣著素樸，室內(nèi)簡陋，很好！”隋文帝點(diǎn)點(diǎn)頭。

“我看那，阿摐（后來我才知道，這是楊廣的小名）不納姬妾，和媳婦夫妻恩愛、形影不離，更可稱道。這一點(diǎn)，隨你父皇?！被屎髣e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隋文帝，頓了一下，又補(bǔ)上一句，“不像阿伐（楊勇小名），我為他娶的元氏，出身北魏皇族，只因生得不夠美麗，阿伐就對她不甚愛幸，卻專寵姬妾云氏，還和她生了個兒子。元氏得暴病而亡后，阿伐不加收斂，反而讓云氏執(zhí)掌東宮內(nèi)政，待之如正妃一樣……”

“好了，不說這些?！彼逦牡鄞驍嗟?。

寒暄了一會兒，又叮囑了一番，隋文帝和皇后就離開了。

我頓時松了一口氣?；剞D(zhuǎn)身子，卻見他面露得意之色。

“夫君怎么如此高興？”

“夫人難道沒有看出來？父皇和母后對我愈加器重了！父皇不好奢華，素尚節(jié)儉。有一次，楊勇在自己的鎧甲上加了金銀珠寶作為裝飾，父皇斥責(zé)道：‘從古帝王，好奢必亡，汝為儲君，當(dāng)先知儉約，方能奉承宗廟?！?/p>

我默默地看著他，他繼續(xù)眉飛色舞，“還有一件事，那一年冬至節(jié)令，楊勇在東宮張燈結(jié)彩接受百官的賀節(jié)，場面甚是鋪張。這件事被母后知道后，告訴了父皇，父皇很不高興，第二天下詔誡諭群臣，以后不準(zhǔn)擅自去東宮賀節(jié)?！?/p>

通過這些日子的婚前補(bǔ)課，我已知道楊勇是他的親哥哥，當(dāng)今的太子。

看著他興奮的臉，我的心在一點(diǎn)點(diǎn)地下沉?？傆幸惶焖麜〈绺绯蔀樘樱麜粨袷侄螁?？如果是，我要不要提醒他？

想到這兒，我暗暗打定了主意。

五

接下來的四年是我出嫁以來最為美好的時光。我和他，執(zhí)手看朝晨日出，執(zhí)手看晚霞落幕，一起習(xí)字讀書，一起觀花賞魚，笑容時時寫在彼此的臉上。

我漸漸地沉浸在你情我濃里，穿越之前，好像成了前世，而現(xiàn)在，才是我的今生。一種久違的感覺又回來了。那是大學(xué)四年，我和他在一起的初戀的感覺。

在此期間，他對外的表現(xiàn)也無可挑剔，既克儉于家，又克勤于邦。傾心結(jié)交朝臣，表現(xiàn)得謙遜有禮。凡是皇宮派到晉府的宦官或?qū)m女，他一律待之如上賓。這些人在隋文帝和皇后面前，都極力稱贊晉王。他的賢德，宮廷內(nèi)外，有口皆碑。

這一切，原先準(zhǔn)備“唱黑臉”的我，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內(nèi)心的焦慮漸行漸遠(yuǎn)。隋煬帝楊廣似乎與我身邊的他是兩個人，楊廣只是書本上的人，而他，才是真實(shí)的。

588年，一場即將來臨的戰(zhàn)役，打亂了我們平靜的生活。十二月份，正是一年當(dāng)中最冷的時候，隋文帝發(fā)動滅陳之戰(zhàn)，命令楊廣作統(tǒng)率，攻打南陳都城建康。

在臨行的前一夜，他躊躇滿志，卻也帶著緊張，畢竟，他還不到二十歲。

我也是慌亂的，刀劍沒長眼……此時遙遠(yuǎn)的記憶又浮上心頭，歷史上，他最后不是當(dāng)上皇帝了嗎？那么這場戰(zhàn)役無論如何，他都將會沒事的。

為了寬慰他，也安定自己，我拉著他來到院里，冒著刺骨的寒風(fēng)，仔細(xì)觀察天象。我懂一些天文，穿越到隋朝后，才知道當(dāng)時的人根據(jù)天上的氣候、星辰的變化，對人間百態(tài)、天下大勢等進(jìn)行預(yù)測，謂之“占侯”。

“你看，那邊，巨蟹星辰周圍，剛才有彗星出現(xiàn)。在星象圖中，巨蟹屬于建康區(qū)域，所以我斷定，陳后主，可能要將星隕落?！蔽艺裾裼性~地說著，其實(shí)我也沒看見是否有彗星出現(xiàn)。

“夫人還懂占侯？怎么從來沒有聽你說過？”他驚喜萬分。

“夫君不知道的還多著呢，你夫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掐會算，能保夫君平安……”話說到這兒，忽然心內(nèi)一酸，一把抱住他，“你可要給我平安地回來！”

他緊緊擁我入懷：“有這么能干的夫人守候著我，一定沒事的。”

戰(zhàn)鼓正式擂響。

588年十二月，楊廣奉命率領(lǐng)五十余萬水陸大軍，兵分八路，從東起滄海西至巴蜀的數(shù)千里戰(zhàn)線齊頭并進(jìn)，先從長江上游直取武昌，切斷陳朝防線，以此阻擋上游南陳軍隊增援都城建康。

589年正月初一，隋軍順利渡江，然后如入無人之境般攻入建康。楊廣入城后，逼降南陳后主，又下令斬殺了五名惹百姓公憤的陳朝佞臣，并迅速收繳陳朝的疆域圖及戶籍冊等機(jī)密資料，對陳朝府庫內(nèi)的資產(chǎn)，卻是分文不取就地封存，他所率領(lǐng)的隋軍對當(dāng)?shù)匕傩找矝]有絲毫侵犯。此舉廣為天下百姓贊頌。

至此，隋文帝完成了大一統(tǒng)，成功結(jié)束紛亂近四百年的魏晉南北朝。

他歸來的那天，面對又黑又瘦但意氣風(fēng)發(fā)的他，一時間，心疼、憐惜、興奮……萬般思緒，齊刷刷涌上心頭，我的眼睛起了霧，他的眼角也泛著淚光，兩人緊緊相擁，許久，許久……

最后，他伏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我才驚覺，從此，單純無憂的日子又一次要離我而去了。

六

“夫人，待我君臨天下，許你一世榮華。”

溫存的話語縈繞在耳邊。心，千回百轉(zhuǎn)，他終究還是有著帝王夢！他會因此而不擇手段嗎？幾年前的憂慮重回心間。

我摟他的手緊了緊：“夫君，我們夫妻恩愛，相守一生，就是最大的福氣，其他的，順其自然，好嗎？”

“好，好，聽夫人的。”他答應(yīng)得很快，眼神里，有笑意，也含著敷衍。

不久，他被父皇派為揚(yáng)州總管，鎮(zhèn)守南方，臨行前他帶著我一起去向母后告別。

“兒臣此去江南，遠(yuǎn)離膝下，不能侍奉左右，心中實(shí)在悲傷。”他流著眼淚說道。

此情此景，我也不由得用衣襟擦了一下眼睛。

“你自小就沒有離開過父母，此去不在父母身邊，飲食起居一定多加注意?！蹦负笠裁婧y過，轉(zhuǎn)而又問，“是否到各處去辭別過？”

他一一回答，當(dāng)說到太子楊勇時，他卻長嘆一聲，欲言又止。

“阿摐，可有心事？”母后問。

他望望我。我連忙起身一躬手：“母后，我去院子里一轉(zhuǎn)?！?/p>

回家的路上，他神清氣爽，我心事重重。他對母后說了太子哥哥什么壞話？

回家后，當(dāng)我這樣問他時，他一把摟住我：“夫人聰慧?！?/p>

接著又說，“夫人莫怪我小氣，太子常在父皇左右，如果他進(jìn)讒言，我天高地遠(yuǎn)無法辯白，只怕死無葬身之地。我先下手為強(qiáng)，也是為了自保?！?/p>

聽到這兒，我稍微得到些安慰，也不想問他到底和母后說了什么。只想看到他的好，其他的，我情愿屏蔽掉。

在揚(yáng)州的日子，過得平靜而舒心，夫君忙于政事，我則負(fù)責(zé)在家?guī)Ш⒆?。長子楊昭出生后，祖父隋文帝就把他養(yǎng)在后宮之中。次子楊暕、女兒南陽公主隨我們生活。

昭兒雖不在身邊，但我和他父親一直以他為傲。他從小就是個善解人意的孩子，三歲時，他在玄武門的石獅子旁玩耍，隋文帝與皇后到了那里。隋文帝正患腰疼，舉起手搭在皇后肩上。楊昭看見了，就轉(zhuǎn)身回避，像這樣做了幾次。隋文帝感嘆說自己這個孫子天生來就有長者的心性。等他再大些時，隋文帝曾對楊昭說要為他娶妻。楊昭應(yīng)聲哭泣。隋文帝問其緣故，他回答說:“漢王楊諒（楊廣五弟）未結(jié)婚時，總在您這里。一朝娶妻，就出外去了。我怕離開您，因此哭泣?！彼逦牡鄹袊@他有至性，特別鐘愛他。

春去冬來，花開花落，我們在揚(yáng)州已待了近十年。

然而有一天，平靜的生活再一次被打亂。

他與人商量政事時，我一般是退避的，但那一日，女兒有些不適，我準(zhǔn)備叫他過來看看，走到書房門口，剛想推門，卻又瞬間止住。

七

只聽里面?zhèn)鱽硭穆曇簦骸啊?，在你們兩位的鼎力相助下，我們爭取到楊素的幫忙，楊勇現(xiàn)已離懸崖不遠(yuǎn)了，只需給他最后一個重?fù)?。我的計劃是這樣的，買通楊勇的近臣姬戚，讓他找一個罪名，告楊勇謀反……”

我捂住嘴，躡手躡腳離開。

他到底還是出手了。楊素是現(xiàn)今第一權(quán)臣，當(dāng)年，還是北周丞相的楊堅獨(dú)攬朝政，善于審時度勢的楊素投靠了他，從此走上飛黃騰達(dá)之路。他文武兼?zhèn)?，平滅南陳，擊敗突厥，立下了累累?zhàn)功，隋文帝對他寵遇無比，先是封他為最高軍銜“上柱國”，后又升任他為御史大夫。

楊素善于權(quán)謀和算計，加上獨(dú)孤皇后在一邊添油加醋，太子楊勇哪是對手？

我多么希望他不去當(dāng)這個太子，這樣也就成不了皇帝，我們一家人可以幸?？鞓返厥卦谝黄?。可眼下的情形，他正朝著奪嫡之路越走越遠(yuǎn)，而我卻無能為力。

我決定一搏。時值深秋，我脫掉長袍，站在室外，凜冽的寒風(fēng)吹過，身上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咬牙堅持，良久?；氐绞覂?nèi)，接連打了幾個噴嚏，一摸額頭，果然有些發(fā)熱。

等他回到房間時，我已經(jīng)燒得迷迷糊糊?；秀遍g，一只冰涼的大手撫在了我的額頭，而后，他不停地為我擦拭著額頭和手心。

燒退后，我望著眼前的他：“夫君——”

“夫人終于大好了，你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可把我急壞了。”

“夫君，我剛才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到你買通太子的近臣姬戚，讓他捏造了一個莫須有的罪名，誣告太子謀反?！蔽铱粗哪樕砂邹D(zhuǎn)紅，繼續(xù)說道，“你順理成章當(dāng)了太子，后來又成了皇帝，但只存在了十幾年就……”

“夫人怕是燒糊涂了吧，竟然胡言亂語！”他的臉色已變成鐵青色。

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說道：“夫君一定要聽我說，以前我就告訴過你，我懂占侯術(shù)，能預(yù)測未來，這是真的。我們隋朝和秦朝一樣，只存在了二世……”話未說完，一記耳光，已清脆地響在我的臉上，火辣辣地疼，心，卻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寒冷。

隨即，他擁我入懷：“對不起，對不起，夫人，我過激了?！?/p>

我任由他抱著，淚水無聲地落下……

不久，楊廣果然使出了這毒辣的一招。

聽說，關(guān)于太子的蜚語從四而八方傳來后，隋文帝生氣極了，他在大興殿升座，宣召東宮全體臣僚屬官，怒目斥道：“仁壽宮離此并不遠(yuǎn)，但朕每次出行回到京師，都要嚴(yán)加防衛(wèi)，好似身臨敵國一般。近來我患了腹瀉，半夜至后房上廁，都不敢滯留，恐生不測。想不到朕開創(chuàng)帝業(yè)這么多年，竟是日夜提心肘腋生變！”

于是，他命令楊素陳述太子的罪狀，宣告群臣。楊素竟隨口編造，說太子好淫好奢、好殺好忌，甚至有密謀不軌，詛咒皇上早死等事。隋文帝聽到這里，氣得渾身打戰(zhàn)，老淚縱橫：“此兒罪惡，我早有所聞?；屎竺縿裎覐U去，改立賢能。我因此兒居長，總希望他改過致德，不料他怙惡不悛，反心懷怨望。我豈可將社稷黎民付予這不孝子呢？”

600年十月，隋文帝廢太子楊勇。兩個月之后，楊廣被立為太子。楊素進(jìn)封為左仆射，進(jìn)一步執(zhí)掌朝廷大權(quán)。

楊勇常常在被囚禁的住處，攀著一棵大樹，凄慘呼叫：“父皇，母后，可憐可憐我，讓我出來吧！我冤枉??！”但是，管束楊勇的正是新立太子楊廣，怎肯允許他再見父母？自此以后，楊勇與父母永世相隔，再也沒能見一面。

八

兩年后，獨(dú)孤皇后得病去世。我心里很難受，這么多年，雖與母后見面的機(jī)會并不是很多，但她待我一直很好，最令我感動的是，她總是告誡楊廣，要專一對我，并且對我說，如果楊廣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一定要告訴她。從今以后，那個疼我保護(hù)我的母后再也見不著了，想起這一點(diǎn)，我的心就如刀絞一般。

葬禮上，楊廣傷心欲絕，痛不欲生，成串的淚水從英俊的臉龐滑落。那一刻，我多想把他擁入懷中，用身上的溫暖來撫慰他。

回到府第，我還沉浸在痛苦里，一轉(zhuǎn)眼，卻見楊廣像變換了一副臉，陰霾之色全無，還說說笑笑，一如平常。他越來越讓我看不懂了。不敢說什么，那一巴掌的陰影還在。

皇后去世后，隋文帝很快迷戀上了宣華夫人陳氏和容華夫人蔡氏。以前，皇后一直對他管束得很緊，要求丈夫遵守“一夫一妻”的誓言，不允許他寵幸別的女人，有一次，隋文帝趁皇后身體不適，臨幸了宮女尉遲氏，皇后知道后，親手殺害了尉遲氏?，F(xiàn)在，隋文帝可以隨心所欲了，但代價就是身體漸漸地垮了。

又過了兩年，也就是604年七月，隋文帝一病不起，不久就駕崩了，楊廣登上帝位，三十五歲的我被冊封為皇后。

隋文帝是怎么死的？楊廣從來沒有和我說過。自從幾年前那一巴掌過后，原本親密無間的我和他，開始有了罅隙，我們還是相敬如賓，但有意無意間，距離卻在慢慢拉開。世界上最遙遠(yuǎn)的距離，是近在咫尺，卻心在天涯。

楊廣沒有和我說，但從身邊人那里，我還是知道了大概。隋文帝在病重時，命人去召楊勇。當(dāng)楊廣得知此事后，忙找楊素想辦法。兩人商量后，楊素調(diào)遣禁軍，封鎖各交通要道和宮闈出入，嚴(yán)禁任何人入內(nèi)。然后，楊廣率心腹張衡入宮，一會兒功夫，就傳出隋文帝駕崩的消息。

楊勇自從被囚禁，到后來母后去世，都沒能見上父母一面，為什么隋文帝在病重時要召見他？

我疑問的目光，執(zhí)著地探究，終于得知了事情的經(jīng)過。

一天，隋文帝的寵妃宣華夫人前去探望，神色慌張，似有淚痕，于是隋文帝詢問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宣華夫人哭著說道：“太子無禮！”她在更衣的時候，差點(diǎn)被楊廣非禮。隋文帝氣得喘不動氣：“畜生何足付大事？獨(dú)孤誤我！”接著命人召見楊勇……

隋文帝駕崩后，正當(dāng)宣華夫人緊張兮兮的時候，楊廣讓人送去了一個金色的盒子，上面貼著封條，親筆寫著賜給宣華夫人。

宣華夫人認(rèn)為這是一杯毒酒，沒想到打開一看，居然是幾枚同心結(jié)。

眾人都松了口氣，認(rèn)為她得救了。當(dāng)天晚上，楊廣就臨幸了她。葬禮過后，楊廣便將她召入了大興宮……

這個消息，有如晴天霹靂，直砸得我天崩地裂。我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接著就倒下了。

從此，我患上了失語癥。起初，他還是像以前那樣，握著我的手，喚我的小名“美娘”，但我回應(yīng)他的，是冷冷的眼，時間一長，他也索然無味，之后，就很少來了。

我會死嗎？此時，我多希望自己馬上死去，那樣多好，可以不再見到他，也就不用再想他……

痛徹心扉的感受，喚醒了遙遠(yuǎn)的前世的記憶。

我和他大學(xué)畢業(yè)后，我留在南方，他回了北方，那時還沒有手機(jī)，我們靠的是鴻雁傳書。終于有一天，我耐不住相思苦，坐火車去了他的家鄉(xiāng)，事先沒有告訴他，想來個意外驚喜。

到達(dá)時已是晚上，先去了他的宿舍，舍友說他去了單位，我顧不上回味對方閃爍的目光，興沖沖去了附近的辦公樓，來到他辦公室門口，伸手就開門，門卻是鎖著的。我喊他的名字，他答應(yīng)著，聲音帶著慌張。

那一刻，好像一個世紀(jì)那么漫長。過了一大會兒，門開了，他在前面，身后跟著一個漂亮的姑娘……

九

春天到了。我在小鳥歡快的叫聲中醒來，此時天光已大亮。我睜開惺忪的眼，混沌的大腦在喜鵲與麻雀的合唱聲里逐漸清晰。

我下床來，簡單洗漱后，拒絕了侍女的陪同，獨(dú)自一人在花園里轉(zhuǎn)轉(zhuǎn)。

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久違的舒適的感覺。大病初愈后，對人世間更多了一層感悟，在無盡的黑暗中，我也許要給自己點(diǎn)一盞希望的燈。

曲徑通幽處，一個俏麗修長的身影映入眼簾，肌膚若雪，黑發(fā)如瀑，精致的小臉正對著一株金燦燦的大葉相思花，黯然神傷。

是宣華夫人陳氏。我走上前去，陳氏聽到聲音，轉(zhuǎn)過身來，立刻，眼神像受驚的小鹿一樣閃躲開，她急忙跪地叩頭：“臣妾不知皇后娘娘駕到，有失遠(yuǎn)迎，臣妾罪該萬死！”

我望著她，眼神冷冷的，心里卻起了一層憐憫。想來，她也是一個可憐女子，貴為南陳公主，在國破家亡之際，委身為年老的隋文帝，又被楊廣看上，承受亂倫之罵名。她也是憑借智慧在后宮中站穩(wěn)腳跟，否則，善妒的獨(dú)孤皇后怎么肯饒過她？

“皇后怎么有雅致到此一游？”楊廣不知什么時候過來了，臉上帶了些許討好的笑容。

“你剛當(dāng)上皇帝，就霸占父皇的妃子，如此不合章法，如何服天下？父皇在九泉之下，會怎么想？”我沒給他好臉。

楊廣啞口無言。陳氏羞得滿臉通紅，連忙叩頭：“臣妾無意在此，懇請皇上皇后把臣妾送到一處偏僻之地，老死終生。”

楊廣沒有辦法，只得把她送到了遠(yuǎn)離京城的仙都宮。可是從此，他愁眉不展，經(jīng)常拿身邊人發(fā)脾氣。我見他越來越瘦，不肯吃飯，忙派人把陳氏接回京城。楊廣迫于輿論壓力，把陳氏迎進(jìn)道姑庵。

之后，楊廣還是經(jīng)常去臨幸陳氏。我也懶得管了，此時，我最大的愿望，是把家留住，給兒女一個完整的家。

一年以后，陳氏得病身亡。她死后的一段時間里，楊廣經(jīng)常傷心落淚，作了《傷神賦》，寄以哀思。

一樣的際遇。前世的事偶爾在眼前閃回。

當(dāng)時，面對驚慌失措的他和她，我轉(zhuǎn)身就走，他追到火車站，苦苦哀求。我拂袖而去。

他趕到了南方，向我求婚，并說與她的交往，只是寂寞的產(chǎn)物。他的家人也堅決站在我這一邊。我嘴上硬，心里早就潰不成軍。我給他寫了大量的日記，夜深人靜，能聽見淚落在紙上的聲音。終究還是舍不得，我選擇了北上，辭去南方的工作，投奔他而來，并在這一年，兩人結(jié)婚。

結(jié)婚當(dāng)日，我聽見他和同事笑嘻嘻地說：“婚禮就是一場活動?！毙囊怀?，在我看來無比神圣的婚禮，在他眼里只是活動而已。

婚后，他去找過她嗎？我不知道。只是一日，在整理他的書籍時，發(fā)現(xiàn)了他寫在扉頁上的這么一句話：深情，在你的眼中，我的心中。

玻璃心，再次摔到地上，成為碎片。

好在，他在職場上蒸蒸日上，不久就調(diào)到另一個城市擔(dān)任要職。隨著女兒的出生，在我心中，從此過上了安寧靜好的日子。

十

在我看來，楊廣當(dāng)上皇帝后，還是治國有方的。

大業(yè)二年，楊廣增設(shè)進(jìn)士科，典定科舉制度?！俺癁樘锷崂?，暮登天子堂”，無數(shù)寒門學(xué)子得以重振門庭，光宗耀祖。我知道，楊廣此舉，開了歷史之先河，科舉成為后世選官用人的一項(xiàng)重要制度。

大業(yè)元年至大業(yè)六年，楊廣征調(diào)民夫百萬，打通了舊有的南北水系，建立起一條以洛陽為中心，南至?xí)ń窠B興），北到涿郡（今北京），全長2700公里，通達(dá)黃河、淮河、長江、錢塘江、海河五大水系的南北交通大動脈。大運(yùn)河開通后，沿岸經(jīng)濟(jì)飛速發(fā)展。

對外，他沒有閉關(guān)鎖國，而是與其他國家互通有無，商旅往來。倭國（今日本）派使者來隋學(xué)習(xí)佛法，遣隋使小野妹子遞交了國書，楊廣也派使節(jié)回訪倭國。他還派使者出使赤土國（今馬來半島克拉地峽一帶），給當(dāng)?shù)匕傩諑チ舜罅康慕z織品。大業(yè)五年，楊廣巡視張掖，西域諸國競相朝拜，紛紛表示臣服，因戰(zhàn)亂而一度中斷的絲綢之路又得以重新繁華，楊廣在絲綢之路上舉辦了萬國博覽會，各國商人往來絡(luò)繹不絕……

這些，都曾令我為他深深自豪。我知道，這一切在中國歷史上都是影響極其深遠(yuǎn)的大事。

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楊廣繼位不到兩年，又一次重創(chuàng)朝我襲來。

大業(yè)元年(605年)，楊廣立我們的大兒子楊昭為皇太子。 昭兒生性溫和有禮，言談舉止平靜安然，從來不生氣發(fā)怒，即使有深嫌可責(zé)的人，他也只會說“太不該這樣了”。他生活儉樸，膳食很簡單，所用的帷布席子都極其節(jié)儉樸素。臣下有年老父母的，他都要親自詢問“是否安好”，逢年過節(jié)都有恩賜。

就是這樣一個仁愛的孩子，卻早早地離開了我們。大業(yè)二年(606年)，昭兒從長安到洛陽來朝見父皇，幾個月后要返回長安。他乞求多陪伴父母一些日子，但父皇不同意，昭兒跪拜請求無數(shù)次，他身體本來就很胖，因此勞累得病。楊廣讓巫者來看病中的兒子，巫者說是楊勇的鬼魂作怪（楊廣當(dāng)上皇帝后將哥哥賜死）。同年七月二十二日，昭兒去世，時年二十三歲。

我心內(nèi)的痛苦，如蟻蝕骨，久久不能平復(fù)。

楊廣卻繼續(xù)征戰(zhàn)之旅，從南到北，進(jìn)攻占城，征討契丹，攻打琉球，三征高句麗。

除了對外作戰(zhàn)，楊廣為了彰顯國威，也喜歡巡視西北疆域，并寫下詩篇“肅肅秋風(fēng)起，悠悠行萬里。萬里何所行，橫漠筑長城……借問長城侯，單于入朝謁?！?/p>

連年的征伐和巡視，先后動用人力數(shù)百萬，征調(diào)財物無數(shù)，大量士兵、民夫死于戰(zhàn)場和勞役，導(dǎo)致大量土地荒蕪，百姓生活艱難。

見此情景，我憂慮重重。一直以來，自己的愿望是過一種簡單安靜的生活，并希望運(yùn)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幫助楊廣處理一些政事，使國家昌盛不息、百姓安居樂業(yè)。但是現(xiàn)在，我卻身不由己，天天陪著他游玩暢飲。生活越是富麗奢靡，他越是洋洋得意，我的心頭越是沉重?zé)┰?。那個可怕的終點(diǎn)，似乎離得越來越近了。

多少個夜晚，我輾轉(zhuǎn)反側(cè)，夜不能寐。

前世中，我也經(jīng)歷了同樣的夜晚。

隨著他職務(wù)步步提升，我也成了眾人羨慕的“官太太”，諂媚，逢迎，恭維，隨之而來。但我并不喜歡這種感覺。一家人，溫暖的燈光，才是我想要的。

想要的沒有來，不想看到的，卻來了。

那一日，在他的公文包里，所見，讓我觸摸到一種危險的信號。

十一

我思來想去，覺得無論如何還是要勸導(dǎo)楊廣。在別無他法的情況下，我作了《述志賦》，表明自己的憂慮，企望能打動同樣喜愛詩詞的楊廣。

我找了一個風(fēng)和日麗的天氣，請楊廣過來賞花飲酒，趁他高興之際，拿出了我的作品：“陛下，臣妾近日作了一篇《述志賦》，請陛下指正。”

楊廣拿起來一看，笑著問：“皇后要表達(dá)什么志向？朕讀來聽聽?！闭f完，便朗聲讀了起來。

“承積善之余慶，備箕帚于皇庭?？中廾涣ⅲ瑢⒇?fù)累于先靈。乃夙夜而匪懈，實(shí)寅懼于玄冥。雖自強(qiáng)而不息，亮愚蒙之多滯……”

讀到這兒，楊廣點(diǎn)頭稱贊道：“文采斐然，只是皇后太自謙了?！碑?dāng)讀到“愿立志于恭儉，私自競于誡盈。孰有念于知足，茍無希于濫名”，他皺了一下眉，沒有說什么。

繼續(xù)讀下去，當(dāng)讀到“夫居高而必危，慮處滿而防溢。知恣夸之非道，乃攝生于沖謐。嗟寵辱之易驚，尚無為而抱一。履謙光而守志，且愿安乎容膝。珠簾玉箔之奇，金屋瑤臺之美，雖時俗之崇麗，蓋吾人之所鄙……”楊廣可能覺得不是味道，推開這篇文章，不耐煩地說：“皇后身居瑤臺，卻心慕寒素，未免過于清高?！?/p>

“陛下，臣妾有句話不得不說。陛下自繼位以來，大刀闊斧，做了很多功在千秋的事，這個都有目共睹。但凡事講究一個度，生活奢靡，過于勞民傷財，容易引起百姓的怨望和反抗。近日，臣妾每念及此，夜不成寐，還望陛下三思?！?/p>

“生活奢靡？如今四海升平，國泰民安，正是應(yīng)該享樂的時候。曹阿瞞的‘對酒當(dāng)歌，人生幾何’，朕十分欣賞?！睏顝V斜睨了我一眼,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過于勞民傷財？如今朕貴為當(dāng)今天子，擁有指揮四海之權(quán)能，那些卑賤的草民，就是供人驅(qū)使的，何足掛懷？”

“陛下，居安思危之心，不可無啊……”我急切地說。

“不說這些了?；屎?，明年朕要再次游幸江都，比前兩次還要盛大……”楊廣拂拂衣袖，站起來。

我想起大業(yè)元年的時候，楊廣第一次游江都。他乘坐的龍舟，有四層高，中間一層就有一百二十個房間，我們這些隨行人員乘坐另外幾千艘大船，船頭與船尾相接二百多里長，拉船的纖夫就有八萬多人。他帶著我們在船上喝酒作樂，沿途五百里內(nèi)的老百姓都得獻(xiàn)上山珍海味，很多人家為此傾家蕩產(chǎn)。食物多的吃不完，他就命人挖個坑埋掉。

我明白了，我是不可能使他回心轉(zhuǎn)意的。從此，便心灰意懶，再也不過問他的任何事。

前世中，我也勸誡過他。

在他的公文包里，我見到一張大宗購物單。

心忽通忽通跳起來，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然而看著酒醉后已沉睡的他，我又不得不按捺住叫他起來的沖動。

這一夜，過得無比漫長。

第二天一大早，我拿著那張單據(jù)問他：“這是怎么回事？”

“一個客戶送的。”他吃著早餐，漫不經(jīng)心地說道，“你去買個包吧，那包背了有兩年了吧？”

“無功不受祿，人家為什么送你這么大的購物單？”

“看你緊張的！這點(diǎn)錢對那些大老板來說是九牛一毛。我對他們關(guān)照那么多，他們意思一下，還不是應(yīng)該的？”

“你是黨員干部，怎么連這點(diǎn)覺悟都沒有？很多人最終走向墮落深淵，不都是從接受一些小利益開始的？”

“你呀，好像不食人間煙火似的。禮尚往來，是官場的潛規(guī)則。你以為，我擁有現(xiàn)在的地位，完全靠工作就行了？”

“我不懂什么潛規(guī)則，我只知道，你的待遇已經(jīng)夠高了，我也不是愛慕浮華的人，咱現(xiàn)在的小日子，我已經(jīng)很滿足了。聽我的，快把這張購物單退回去吧，要不然，我睡不著覺?！?/p>

“好好，聽夫人的。放心吧，我有數(shù)?！彼@然不想和我繼續(xù)辯論下去。

后來，在他的公文包和衣服里，我果然沒有再看到類似的東西。

我以為，事情到此為止了。

十二

616年七月，楊廣帶著我們第三次游幸江都。618年初，因縱情酒色過度，他身上各種病都發(fā)了，看上去疲憊至極。

這天夜里，他與我坐在高臺上飲酒，一面觀看天上的星象。萬籟俱寂，繁星點(diǎn)點(diǎn)，忽然，一顆流星在深藍(lán)色的天空上滑落……

我的心一顫，不由地握住了他的手。他轉(zhuǎn)過頭來，深深地凝視著我的眼眸。

在這一剎那，好像又回到了我們成親的那一晚，純真而磅礴的愛戀，化作滿天的星星，閃耀在我的周圍。

下一刻，從他薄唇里吐出的一句話，卻讓我滾燙的心瞬間冷卻。

過了幾天，他早晨起來對鏡自照，對我說:“好頭顱，誰來斫我？”

我吃了一驚，忙問他想到哪里去了。他苦笑著說:“貴賤苦樂，循環(huán)相替，怕什么？人生總有一死，想到這里，我心中十分坦然?！?/p>

淚水，從我的眼里，撲簌簌落下。

這兩年來，全國民怨沸騰，兵變四起，局勢已不能控制。在太原起兵的李淵已經(jīng)占領(lǐng)長安，山東有竇建德，晉北有劉武周，中原有李密……驚濤駭浪，滾滾而來。

那天晚上，我多么想和他重溫一下少時美好的時光，可他卻說:“外面想謀我這個皇位的人大有人在，假如我失了天下，仍可作長城公（陳后主），你也仍可作沈皇后（陳后主的皇后沈婺華），且管眼前及時行樂吧！”

醉生夢死，成了他麻痹自己的唯一方式。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像一顆流星，從我的天空里滑落。

該來的，終究要來。

不久，江都糧盡，因中原已失，無法北還，于是楊廣想遷徙丹陽（今南京）。但隨駕士兵多是關(guān)中人，不愿去江南久居，人心思變。

一日，有一個宮女聽到消息，急忙報告我:“率領(lǐng)禁衛(wèi)軍的武賁郎將司馬德戡，還有直閣將軍裴虔通，密謀推右屯衛(wèi)將軍宇文化及為首，準(zhǔn)備弒陛下，然后率軍西歸?！蔽衣犃?，叫她立馬去報告皇上，我擔(dān)心若直接告訴楊廣，他會嫌我杞人憂天。誰知楊廣聽了發(fā)怒道:“你一個小小的宮女，曉得什么國事？也敢造謠生事！”竟下令左右將這宮女?dāng)厥?。待我趕到時，已經(jīng)晚了。

從此以后，沒有人再敢報告任何動靜。

三月的一天深夜，楊廣正在我的宮中飲酒排遣，忽見東南角上火光沖天，又聽見外面人聲喧嘩，慌忙召入直閣將軍裴虔通詢問，裴虔通回復(fù)：“草坊被燒，眾人正在救火?！睏顝V略略安心，酒醉后睡下。

凌晨，只聽一陣打殺聲直朝我的寢宮而來。

我叫醒楊廣，催他換件衣服逃出宮去，自己挺身抵擋叛軍。司馬德戡和裴虔通提刀進(jìn)來，我并不懼怕，責(zé)問他們:“皇上一向待你們不薄，為何帶頭作亂？”這兩人對我尚有些敬畏，沒有作答，只顧搜尋楊廣。掀開床帳一看，里面空空如也，便退出了寢宮。

外面，一片嘈雜。他，是否已跑遠(yuǎn)？

短短不到一個時辰，卻如一個世紀(jì)那么漫長。

待外面鬧哄哄的聲音散去，我從寢宮來到了外殿，眼前的場景，讓我頭暈?zāi)垦＃簵顝V倒在御座上，趙王楊杲（楊廣最疼愛的幼子，年僅十二歲，為妃嬪蕭氏所生）仆在地上，鮮血滿地。

我輕撫他的臉，欲哭無淚。

“皇后娘娘，不好了！齊王（楊暕）和兩個兒子，還有楊倓（楊昭的大兒），都被宇文化及殺了！”一個宮女慌慌張張地來報。

五雷轟頂，我隨即不省人事。

冥冥中，我似乎回到了前世。

我像往常一樣，正在單位辦公，部長忽然出現(xiàn)在旁邊，他輕輕地說了一句：“你出來一下。”我看了看他嚴(yán)峻的表情，心中劃了個大大的問號。

出門后，部長才說：“市紀(jì)委讓你去一趟，我派人送你去?！?/p>

我的心縮成了一團(tuán)。

他涉嫌嚴(yán)重違紀(jì)違法，上午在單位開會時，眾目睽睽之下，從主席臺上被帶走。

我的世界，崩塌了。

十三

今生，一心求死，前世，鉆心之痛，將我裹夾其中。

“母后，您醒醒！您還有未出生的孫子呢！”旁邊傳來一聲聲呼喚。

進(jìn)退維谷之際，齊王妃韋氏的聲音把我拉回到今生。我，不，我們，還有希望，不是嗎？我們還有未出生的孫子。今生的使命，我還沒有完成。

“皇后娘娘醒來了！”旁邊傳來一陣歡呼。一行清淚，順著眼角緩緩落下。

不久，孫兒楊政道出生。

此后，宇文化及立秦王楊浩為帝。夜晚，當(dāng)他色迷迷地過來時，我取出事先準(zhǔn)備好的竹片，放在脖頸處。我眼中的生無可戀震懾住了他，他終于止步。

也許覺得我還有利用價值，宇文化及繼續(xù)挾持著我和宮女們，西去洛陽。路上，一干人發(fā)生內(nèi)訌，西去的道路又為李密所阻，宇文化及鴆死楊浩，自己稱帝，國號“許”。

一行人向北一路行進(jìn)，進(jìn)入雄踞河北、山東一帶的竇建德的勢力范圍。竇建德發(fā)兵圍攻宇文化及，生擒他和兩個兒子。這時，遠(yuǎn)在塞北的義成公主聽到消息，便要求她的丈夫始畢可汗出面干預(yù)。竇建德自知惹不起突厥，于是按要求把我和楊政道奉上，并將宇文化及和他兩個兒子的首級獻(xiàn)給可汗。義成公主一面為楊廣發(fā)喪舉哀，一面派專使到河北迎接我。從此，我便來到莽莽漠北，開始了流亡生活。

義成公主是隋朝宗室之女，論起來她是楊廣的表妹，當(dāng)年背負(fù)著王朝和親的重任，從富庶的中原，遠(yuǎn)嫁到苦寒的北境草原，為了遵守突厥人的習(xí)俗，先后侍奉父子四人。她心向大隋，當(dāng)年楊廣曾被突厥圍困在雁門，眼看就要被活捉了。她得知消息后，謊稱北面有更急迫的戰(zhàn)事，騙可汗撤軍，楊廣這才逃出。

隋朝滅亡之后，她依然心念舊朝。我去了突厥后，她就不斷地請求可汗幫隋朝復(fù)國，主張趁現(xiàn)在中原大亂之機(jī)趕緊出兵?？晌覅s對此事心灰意懶，對她道：“往事不可追，隋朝都亡了，還是順應(yīng)天意吧?！?/p>

在我心里，義成公主是一個令人敬重的奇女子，與她在一起的日子里，她成了我堅強(qiáng)的后盾。

十三年之后，630年，新建立的唐王朝打敗了突厥，義成公主被唐軍俘獲，她誓死不降唐朝，并且還試圖擾亂唐軍的軍心，最終被唐將李靖殺害。

看到昔日的姐妹離我遠(yuǎn)去，那一刻，我再一次萬念俱灰：下一個總該輪到我了。沒料到，唐太宗李世民念及我曾貴為中國的皇后，只因楊廣失德，國破家亡，害我流落塞外，竟然派人將我和楊政道迎回長安。

這時的我，已是年過六旬的老婦人，也再無任何牽掛?；丶抑?，無限感慨，江山依舊，人事全非，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又過了十幾年，多么漫長啊，終于有一天，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一個白衣少年，揚(yáng)帆而來，把手伸向我，透過他深邃的眼底，我看見了滿天的星星。

嘴角掛笑，隨他而去……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我，我打了個激靈，睜開眼一看，是她！多年未見，她憔悴了好多，眉眼間更是掩藏不住的心傷?？吹梦倚膬?nèi)發(fā)酸，幾乎要流下淚水。

她拿著我，在鍵盤上點(diǎn)了點(diǎn)，電腦顯示器亮了，“寒冷”幾個字赫然眼前。

我憐憫地望著她，卻見她的眼神中出現(xiàn)了一絲光彩。這眼神，不同于蕭皇后，也不同于義成公主，它更具智慧，也更有自我。

到底是新時代的女子，有了更多的選擇性，再也不用像古代的女人們依附于一個如流星一般的男人。

她十指翻飛，在鍵盤上敲打著，屏幕上，“流星”已代替“寒冷”，并出現(xiàn)了一行字：

人生往往如此，你以為的希望，其實(shí)是讓你陷得更深的絕望；而你認(rèn)為無盡的絕望，在拐角卻滿眼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