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沏一壺茶,燃一爐香,胡琴咿呀咿呀地拉響,曲兒淅淅瀝瀝,調(diào)兒轉(zhuǎn)轉(zhuǎn)藏藏,述不盡那蒼涼……
一九四三年,22歲的張愛玲發(fā)表了短篇小說《第一爐香》和《第二爐香》,在上海引起了很大反響,續(xù)之而來的《紅玫瑰與白玫瑰》《傾城之戀》《封鎖》…… 好評如潮,如疾風(fēng)驟雨,勢不可擋,一躍成為當(dāng)代文壇首屈一指的女作家。
她那清麗薄涼的文字,不慌不忙地帶你走向繁華街市,穿過幽曲小巷,逕入隱濕寒洞。如庖丁解牛般手持利刃卻舉止雅致,削肉見骨,直解人性。
她出生顯赫,祖父張佩綸是朝廷名臣,祖母是朝廷重臣李鴻章的長女。自出生她便享盡世間富貴,然命運多舛,幼年時她的生母只身出走歐洲,遺留下她與弟弟被后母看管,童年對于她來說壓抑而黑暗。少年時她投奔母親,卻無奈母親的經(jīng)濟每況愈下,兩人矛盾日漸增多,她并未如愿地得到來自母親的溫暖。
生活中的渤澥桑田,大起大落,讓張愛玲看盡繁華與炎涼,成就了她避世而獨立,單純而清冷的個性。
從她的作品中可以看出:當(dāng)年的她雖然年紀(jì)尚輕,卻有著“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的悟性。
關(guān)于男女之情,她寫道:也許每一個男子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墻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
愛情,原來是含笑飲毒酒。 愛一個人很難,放棄自己心愛的人更難。 愛上一個人的時候,總會有點害怕,怕得到他;怕失掉他。 你曾經(jīng)不被人所愛,你才會珍惜將來那個愛你的人。
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人生在世上,還不就是那么一回事,歸根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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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下這些文字時,她雖未曾有過戀愛經(jīng)驗,但深諳情感之薄涼,可她怎么就看不穿避不開“情場老司機”大漢奸胡蘭成呢?
現(xiàn)代人提起胡蘭成多半是因為張愛玲,撇開政治不談,他著實也是當(dāng)代一位大才子,他曾供職于汪偽政權(quán)的宣傳部副部長,是汪偽政權(quán)宣傳陣地《中華日報》的主筆。
那年胡蘭成38歲,因病在異地療養(yǎng),閑時讀書,偶然讀到了張愛玲的短篇小說《封鎖》,新穎獨特的構(gòu)思,不可思議的世事洞明讓胡蘭成過目之后對其文念念不忘,對作者本人更是充滿了好奇。
1944年2月,胡蘭成回到上海后,當(dāng)時《天地》月刊雜志的女作家蘇青起將張愛玲的地址給了胡蘭成。他以熱血讀者身份登門求訪,遭拒,只好留下電話地址給對方。張愛玲原是知道的胡蘭成這個人的,次日張愛玲致電于胡蘭成并親自到訪。
胡蘭成回憶錄中曾說:第一次見張愛玲和想象中的她大不同,一是沒想到她身材如此高挑;二是沒想到寫下清透犀利力透紙背文字的張愛玲竟然是個清純女學(xué)生的模樣。
兩人第一次會面那天,對話長達五個小時,文人之間的特有的惺惺相惜,讓兩人竟有了知交之感。分別時,胡蘭成不動聲色地來了一句:“你身材這樣高,這怎么可以?”似微風(fēng)拂水,撩起姑娘心底陣陣漣漪。
適逢其會,猝不及防,胡蘭成闖入張愛玲的“封鎖”的世界里。
關(guān)于兩人的交往,胡蘭成自傳中曾這樣描述:張愛玲想不到會遇見我。我已有妻室,她并不在意。再或我有許多女友,乃至挾妓游玩,她亦不會吃醋。她倒是愿意世上的女子都歡喜我。(可見多年以后,追其情史讓人眼花繚亂的胡蘭成對張愛玲當(dāng)年的臣服仍頗為得意。)
哪個女人在流彈紛飛的亂世里不想尋一處安心安穩(wěn)?張愛玲對胡蘭成的愛,當(dāng)真是低到塵埃里,歡喜得從塵埃里開出花來。太鐘愛這花,怕失去,始終戰(zhàn)戰(zhàn)兢兢,知他給不起安穩(wěn)就絕口不敢提,只裝出滿眼盈笑于他,今日相樂,皆當(dāng)歡喜,來日大難,暫且不提。
可張愛玲不知道的是:一個女人在一段感情中始終隱忍,放棄原則,放棄自我,最終會失去自身的魅力,最終會被放棄。
1944年8月,胡蘭成撇開一妻一妾,火速辦理了離婚,一紙婚書娶了23歲的大才女張愛玲。同年11月,胡蘭成離開上海去了武漢,同樣火速地搭上了一個周姓小護士。
1945年3月胡蘭成回到上海,把小護士的事情向張愛玲坦白交代。張愛玲不免內(nèi)心痛苦,外表卻平靜對待。緊接著時局動蕩,作為漢奸的胡蘭成逃往杭州一帶,這期間他用化名和一家大戶人家的姨太太以夫妻名義轉(zhuǎn)去溫州并同居。張愛玲在上海,非常牽掛胡蘭成的安危,輾轉(zhuǎn)找到胡蘭成卻看到他與情人在一起。張愛玲在溫州和胡蘭成還有他的情人一起待了20天,臨行前,張愛玲對胡蘭成說了寥寥幾句傷心話:倘使我不得不離開你,不會去尋短見,也不會愛別人,我將只是自我萎謝了?!睉阎活w失落孤獨的心,張愛玲回到上海。
一段擰巴的情感中,受傷的那一方遲遲沒有離開,通常是還沒攢夠失望。
直到1947年6月,張愛玲在背叛與等待中終于徹底絕望,寄出給胡蘭成的最后一封信,信中張愛玲寫道:“我已經(jīng)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已經(jīng)不喜歡我的了。這次的決心,是我經(jīng)過一年半長時間考慮的。彼惟時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難。你不要來尋我,即或?qū)懶艁恚乙嗍遣豢吹牧??!贝藭r的胡蘭成已經(jīng)脫離了險境,在一所中學(xué)教書,有了較安穩(wěn)的工作。張愛玲選擇在他一切都安定的時候,寫來了訣別信,隨信還附上了自己的30萬元稿費。自此,這場傳奇之戀,就這樣辛酸地謝幕了。
深諳情感之道的她,怎么就看不穿避不開胡蘭成呢?
她看得穿,只是不想避開。愈是清看人情淡薄,愈是渴望真愛和溫暖。誰愿意一直在寒夜里徘徊呢?另外清高自傲的張愛玲很清楚自己不太容易看上誰,為誰心動,胡蘭成的出現(xiàn)也許是她想不辜負人生,不辜負愛情的一次賭博吧。因此哪怕是毒酒,她也含笑先干,哪怕只為片刻溫存,她也想去愛。
愛情中的女人如同醉酒之人,外看五迷三道神魂顛倒,內(nèi)心深處卻明鏡似的拎清。是自己不想清醒……裝睡的人叫不醒,裝醉的人更讓人悲哀。
張愛玲又是看不穿的,所以逃不過這一場劫難。胡蘭成曾有這樣論述:張愛玲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看她的文章,只覺她什么都曉得,其實她卻世事經(jīng)歷得很少,但是這個時代的一切自會來與她有交涉,好像“花來衫里,影落池中”。一日清晨,我與她步行同去美麗園,大西路上樹影車聲,商店行人,愛玲心里喜悅,與我說:“現(xiàn)代的東西縱有千般不是,它到底是我們的,于我們親?!?/p>
旁觀他人人生,落筆悲歡離合,終究是“花來衫里,影落池中”。醉過才知酒濃,愛過才知情重。只有落入局中,生生經(jīng)歷痛徹心扉,肝腸寸斷的痛,她才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在這之前,縱然千軍萬馬也阻擋不了她奔向愛情的腳步與決心。
愛情之于她是今生注定的劫難。
令人扼腕嘆息的是張愛玲傾城之戀幻滅的同時她的曠世才華也隨之消逝。此后她的創(chuàng)作進入低谷,直至晚年,只寫出了兩部作品《色.戒》與《紅樓夢魘》。
我有時在想如果胡蘭成可以給張愛玲現(xiàn)世安穩(wěn),她會不會改寫半生,是否依舊文采斐然,文風(fēng)也會轉(zhuǎn)暖。我的朋友卻說:正是坎坷的人生才成就了張愛玲,不圓滿的人生是另外一種圓滿。
后來張愛玲說她自己平生有三恨:一恨鰣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夢未完。
紅樓癡人仍在,夢怎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