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嬰,如雷貫耳的名字,這個春秋時期的矮個子齊國人,中華文化潤養(yǎng)出來的人都多多少少知道他的故事,二桃殺三士、晏子使楚、南橘北枳、掛羊頭賣狗肉等等與晏嬰有關(guān)的故事家喻戶曉,此處介紹一個晏嬰納諫齊景公的故事。
齊侯疥,遂痁,期而不瘳(chōu),諸侯之賓問疾者多在。梁丘據(jù)與裔款言于公曰:“吾事鬼神豐,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為諸侯憂,是祝、史之罪也。諸侯不知,其謂我不敬。君盍誅于祝固、史嚚(yín)以辭賓?”
公元前522年,齊景公感染了疥癬類的皮膚病,已經(jīng)一年了還沒有好轉(zhuǎn),前來問候齊景公疾病的諸侯國賓客多聚集于齊國。梁丘據(jù)與裔款對齊景公說:近年來國家祭祀殷勤,祭品比先君更豐盛。現(xiàn)在國君疾病,讓諸侯憂慮,這是祝官、史官的罪過。諸侯不知道,以為我們不敬事鬼神,引來了上天的懲罰。國君何不誅殺祝官固、史官嚚?以辭謝聚集在此問候的諸侯國賓客。
可惡不?一個傳染性疾病一年不愈,兩個佞臣居然將罪過轉(zhuǎn)嫁給祝官和史官,還勸說國君誅殺祝官和史官,兩位官員冤不冤啊。
公說,告晏子。
好在,齊景公還不是昏過了頭,知道應(yīng)該請教賢人、外交家晏嬰。
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問范會之德于趙武。趙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晉國,竭情無私。其祝史祭祀,陳信不愧。其家事無猜,其祝史不祈?!ㄒ哉Z康王,康王曰:‘神、人無怨,宜夫子之光輔五君,以為諸侯主也。’”
晏子說到:前期宋之盟會,楚國屈建向趙武請教范會(晉國士會,前中軍帥,也就是首席大臣)的德行。趙武說“他老人家的家事治理得井然有序,在晉國發(fā)言,竭盡自己的心意而沒有個人打算。他的祝、史祭祀,向鬼神心無所愧的陳述實情。其家庭無猜疑之事,因而祝、史也無求于鬼神?!鼻ɑ厝ブ笙虺低跽f了,楚康王說道:神和人都沒有怨恨,他老人家因而輔佐五位國君,成為了諸侯霸主。
公曰:“據(jù)與款謂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誅于祝史。子稱是語,何故?”
齊景公還是念茲在茲的想著誅殺祝、史的事情,沒有看出晏子表達(dá)的祭祀鬼神時需要的是心無所愧、敬事以信,才能神人無怨。晏嬰只好再進(jìn)一步闡述道理來勸諫了。
對曰:“若有德之君,外內(nèi)不廢,上下無怨,動無違事,其祝史薦信,無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饗,國受其福,祝史與焉。其所以蕃祉老壽者,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適遇淫君,外內(nèi)頗邪,上下怨疾,動作辟違,從欲厭私。高臺深池,撞鐘舞女,斬刈民力,輸掠其聚,以成其違,不恤后人。暴虐淫從,肆行非度,無所還忌,不思謗讟(dú),不憚鬼神,神怒民痛,無悛于心。其祝史薦信,是言罪也。其蓋失數(shù)美,是矯誣也。進(jìn)退無辭,則虛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饗其國以禍之,祝史與焉。所以夭昏孤疾者,為暴君使也。其言僣嫚于鬼神?!?/p>
晏子回答:第一層,有德之君,國事家事都不荒廢,上下沒有怨恨,沒有做出違禮之事,祝官、史官祭祀的時候,向上天、鬼神道出了實實在在的情況,無愧于心的陳述過去發(fā)生的事情。所以鬼神享受祭品,國家享受鬼神的福蔭,祝、史也同受國福。其所以多福老壽,是因為他們是國君誠實的使者,向鬼神轉(zhuǎn)述了忠實的信息。
第二層,無道之君,國事家事治理都不走正道,上下怨恨痛疾,做事違背禮儀,放縱欲望滿足私心。接下來提出的為滿足私心做出的違背常理、違背禮儀、勞民傷財?shù)鹊纫恍┝惺虑椋瑸樽?、史祭祀提供了鋪墊。祝、史向上天、鬼神陳說事實,就只能是述說國家(國君)一系列罪過了。若果粉飾衍失妄數(shù)美善,就是虛詐欺騙。真假都無法說,就只能陳說不相干的事情——胡說八道了。所以鬼神不享受他們的祭品,也就不福蔭其國家,讓他們自行發(fā)生禍亂,祝、史也同樣遭受禍亂。所以他們夭折患病等,是因為成為了暴君的使者,其假的言語欺詐輕侮了鬼神——鬼神很生氣,當(dāng)然后果很嚴(yán)重了。
公曰:“然則若之何?”
齊景公說道:如此怎么辦呢?
對曰:“不可為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澤之萑蒲,舟鮫守之;藪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鹽蜃(shèn),祈望守之。縣鄙之人,入從其政。逼介之關(guān),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強(qiáng)易其賄。布常無藝,征斂無度;宮室日更,淫樂不違。內(nèi)寵之妾,肆奪于市;外寵之臣,僣令于鄙。私欲養(yǎng)求,不給則應(yīng)。民人苦病,夫婦皆詛。祝有益也,詛亦有損。聊、攝以東,姑、尤以西,其為人也多矣。雖其善祝,豈能勝億兆人之詛?君若欲誅于祝史,修德而后可?!?/p>
晏子回答說:沒辦法了,山林中的樹木,有官員看守了;池塘里的蘆葦,有官員看守了;草野中的柴禾,有官員看守了;大海中的鹽、蛤蜊等,有官員看守了;偏僻地方的人,前來管理政事;國都附近的關(guān)卡,有官員橫征暴斂;世襲的官員二代、三代,強(qiáng)買強(qiáng)賣;發(fā)布的政令毫無準(zhǔn)則,征收稅賦沒有節(jié)制;宮室每日輪換居住,荒淫作樂不肯離開;宮內(nèi)的寵妾,肆意豪奪于市;所用的寵臣,在邊境偽傳圣旨;養(yǎng)尊處優(yōu)、滿足自己的私欲,所求不給,則羅織罪名;老百姓痛苦困乏,夫婦都在詛咒;祝祀有利于國家,但詛咒也有害于國家;國境之內(nèi),人口眾多,雖然祝史官員善于向上天祈禱,能勝過國內(nèi)眾人的詛咒?國君如果要誅殺祝史,只有修養(yǎng)好德行之后才可以。
公說,使有司寬政,毀關(guān),去禁,薄斂,已責(zé)。
說:同“悅”;責(zé):同“債”,已責(zé),免除以前的賦債。
子曰:“學(xué)而時習(xí)之。晏嬰可謂學(xué)以致用了,淵博的學(xué)識,高尚的德行,豐富的經(jīng)驗,以及高超的智慧,通過故事、人物,講事實,擺道理,點(diǎn)出了向上天、鬼神祭祀的原則——敬事以信。并且在述說過程中,點(diǎn)出了有德之君、無道之君的區(qū)別,以及當(dāng)前政事的一些弊端,最終使得齊景公做出了讓司政官員“寬政,毀關(guān),去禁,薄斂,已責(zé)?!睆亩鵀辇R國百姓爭取到了一個寬松的環(huán)境,使齊國獲得了政治的穩(wěn)定,為國君爭取到了民心,因而為齊國的發(fā)展獲得了時間。真可謂佞臣誤國,賢臣衛(wèi)國,明君興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