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路遇險
“醫(yī)生,無論如何,請你們盡全力救救我的妻子和孩子!……”王哲顧不上自己額頭的血,拉著剛剛從救護車下來的醫(yī)生,聲音在發(fā)抖。在他的旁邊,一輛商務吉普車撞在護欄上,護欄塌陷了一段,車里一個孕婦暈倒在副駕駛上,額上留著血,臉色十分難看。
醫(yī)生和護士七手八腳地把女人從車里抬了出來,座位上的一攤血讓他一顆懸在半空的心開始像跌入水里的秤砣迅速下沉.
“病人有早產的跡象!”一個護士叫了一聲。王哲高大的身體輕微晃了一下,有些站不太穩(wěn),像被抽了魂,直到另一個護士走過來,把他也扶上了救護車。
“咦!袁醫(yī)生那邊好像還有一個人”一個護士指著路旁樹下大聲叫道。
“什么?!快去看看”醫(yī)生朝著樹的方向跑了過去。
“好重的酒氣!”最年輕的護士忍不住說了一句。
“把他也抬上救護車吧,不然他會凍死在這里的?!贬t(yī)生皺著眉頭說著。
“嘀嘟……嘀嘟……”救護車呼嘯而去,留下窒息的寂靜慢慢吞噬了這條蜿蜒在山路上的公路。

(二)又是女兒
“哎,閨女,你、你別太快了……”黑漆漆的山路一道長長的光柱,一輛小電動車在飛奔,一個白胖的中年女人坐在車上發(fā)抖,她攥緊了前面那個瘦弱的女孩的衣角。
“七嬸,你坐穩(wěn)啊!沒辦法,我媽在家快生了!”女孩盯著前面崎嶇黑暗的山路,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山坡上一間屋子里,透出昏黃的燈光,小電動在它前面終于停了下來。從屋里就跑出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大姐!七嬸快!媽快頂不住了!”小女孩拉住貴嬸胖乎乎的手,急乎乎地說。
屋內傳來女人痛苦的呻吟混合著小孩的哭喊,在寒冷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七嬸進了屋,一張老舊的床上,躺著一個臉色蒼白的女人,汗從她的額上滲了出來,豆粒一樣,順著消瘦的臉頰滴到破舊的席子上。兩個小女孩圍在她的床邊,著急地看著她。另一邊,一個兩歲大的女娃,穿著單薄的衣褲坐在哭鬧,鼻涕眼淚都涂滿小臉蛋,讓本來被山寒凍傷的小臉顯得更紅了。
“真是遭罪!”七嬸站在床邊,小聲嘀咕著,不知在抱怨還是在心疼這可憐的女人。
“七嬸,你來了……”床上的女人抓住貴嬸的衣角,“幫我……幫我……”她低低地請求著。
“哎……”七嬸打開工具箱,“快去煮一鍋開水!”她吩咐帶她來的那個女孩。
半個鐘頭后,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聲打破了夜的孤寂。
七嬸熟悉地用一件老舊的軍外套包住嬰兒,放在女人身旁,輕輕道:“是個女娃?!迸似D難地抬眼看著粉嘟嘟的小女兒,一行凄然的淚無聲地滑下……

(三)痛失愛女
王哲趴在妻子的病床前,看著病床上的虛弱的妻子,把頭深埋到自己的交叉的雙臂里。他好后悔自己一天前的決定,執(zhí)意說服孕妻回老家看生病的老父,公司的事務多,他匆忙處理好,便帶著妻往老家趕,半夜的山路突然竄出一個走路搖晃的男人,他一個急剎車,車子重重撞在山路一側的護欄上……如今,孩子沒了,結婚五年六個月,好不容易才懷上的孩子就這樣沒了!他該如何給妻交代和安慰,他痛恨自己,同時也詛咒那個天殺的醉漢!可是一切都無盡于事,窗外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微微起伏顫抖的后背上……
過了許久,一只冰涼手輕撫在他頭上,他猛地抬頭,四眼相對,他啞聲說:“對不起…我……”妻的眼神閃過一絲疑惑,隨即抽手摸了自己的肚子,問“孩子呢?……”王哲張了張口,卻什么都沒說出來,只是搖頭。停頓了片刻,似乎有一個世紀那么長。這個聰明的女人反應過來了,她想哭想罵,可是好像有千斤巨石堵住她的喉嚨,她就這樣如一塊被釘在病床上的木頭,一動也不動的,半響,一行細細的眼淚劃過她蒼白的臉龐,滴落在病床上,白色的床單好刺眼。
妻的眼淚讓王哲心如刀割,他伸出手想要抱住妻,卻猛地想起那個醉漢,他沖出病房,在醫(yī)院的走廊攔住一個護士厲聲問:“昨晚和我們一起進來的醉漢在哪里?”護士嚇一跳說:“不知,昨晚半夜還見他在前面走廊的長椅躺著……”沒等護士說完,王哲風一樣往走廊的另一頭跑去。
離醫(yī)院不遠的一條公路旁,站著一個頭發(fā)蓬亂,臉色菜青的中年男子,晨光雖不太強烈,他那雙宿醉的眼依舊不太清醒,他慢慢地扭扭曲曲地走著路,仿佛一個不會寫字的人畫出的第一個符號。他記不清自己是怎么到縣城的,他明明記得自己昨晚領了礦上的工資,然后去了一趟賭莊,摸了幾把,“真是晦氣!”他罵了一句,狠狠朝地上吐一口濃痰,“他娘的!辛辛苦苦挖了一個月,錢還沒焐熱,就跑別人口袋了!”“娘的!今晚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隔壁村的王二鐵青著臉,于是兩人一起退了出來,半夜,敲開一家小賣部,買了幾瓶二鍋頭,邊喝邊罵,喝了半宿,就各自走回家了。早上醒來,發(fā)現自己身在醫(yī)院,他嚇了一大跳,他隱約記得昨晚好像聽到了救護車的呼嘯聲,“難道出事了?!”他一個激靈,睡意去了一半。他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趕緊像白天大街上的耗子一樣逃出了醫(yī)院……

(四)埋了賠錢貨
“哐……”門被人一腳踢開了,男人罵罵咧咧地走了進來。
床上的嬰兒被驚醒,“哇!”一聲啼哭打破一屋的困窘和落寞。斜倚在床上的女人蠟黃著一張臉,抬眼警覺地盯著來者不善的男人,渾身在瑟瑟發(fā)抖,她像一只面對雄鷹的老母雞,盡管知道勢單力薄,但母親的天職不容她退避。
“生了?男的?!”男人迅速地逼近床邊,帶著一臉賭徒式的狂喜。
女人趕緊把床上的嬰兒抱在干瘦的懷里,驚慌地盯著孩子的父親,這個男人口中的酒氣充斥在寒冷的空氣里形成一小團濁氣,濁氣里,他面目愈加模糊不清,一如鬼魅。
“來!我看看我的大兒子!哈哈哈哈……”男人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朝女人伸出雙臂。
“拿來!”男人見婆娘沒給他抱的意思,命令道。
“臭婆娘沒聽見吶!拿來!”男人一只手抓住包裹嬰兒的軍大衣的一角。
“啊貴,你別……閨女還小……”女人嘶啞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一樣。
“啊……”男人頓時如泄氣的氣球:“ 又是賠錢貨!他娘的……”他絕望地垂下頭,自怨自艾。
女人看著男人,一臉凄然??諝馑坪跤掷淞藥追帧?br>
突然,男人站起來,伸手一使勁把嬰兒奪了過來?!班溃€長個淚痣,怪不得昨晚晦氣透了,原來是生了個哭喪星啊……”
“你要干嘛?!”女人一個激靈,掙扎著想把身體支起來。
“用不著你這個生不出兒子的臭婆娘管!”男人獰笑地說,“等著,我去把賠錢貨埋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啊貴!你回來!回來!把孩子還我!”女人尖利絕望的哭喊回蕩在小屋里,她掙扎地從床上下來,沒走幾步,一陣天旋地轉,暈死在冰冷的地板上。

(五)土里的哭聲
黃昏,王哲一個人背著一個小箱子走在山路上,神情凄然。山里的枯草,在冬日的山風凜冽著枯黃的身軀,瑟瑟等待寒夜的到來。
“孩子,沒了……”他的腦海里反復回蕩著這句話,他的眼前不斷閃現著妻子傷心欲絕的臉。他年邁的母親接到他的電話,早就在電話里老淚眾橫,泣不成聲!
“孩子,沒了……”他想起躺在床上的老父,巍巍顫顫地說:“我、我活不了、幾天了,我、我就想看看,孫子——哪怕就看一眼……”
“孩子,沒了……”他想起那個可惡的醉漢,他多么想把他千刀萬剮,可是他連他長什么樣子都不知道!
王哲頭疼欲裂,在妻子面前一直壓抑的情緒此刻猶如洪荒猛獸朝他奔涌而來。
他把背后箱子的卸下來,抱在懷里,輕輕地撫摸著,淚一點一點地滴在褐色的木箱上,男人的眼淚一旦決堤,就是苦海。他慢慢地蹲下身體, 緊緊抱住木箱,把臉貼在潮濕的箱面,仿佛箱里那具已成人形女嬰可以重新再活過來。
王哲抱著箱子里的小小嬰兒,這個在公司一言九鼎,叱咤商場的鐵漢子,此刻沒有半點神采和銳氣,有的只有無盡的自責和神傷。舐犢情深,剛一見面就面臨死別,這是天下父母最大的傷痛了。他趁妻子打了鎮(zhèn)靜針沉沉睡去,偷偷把女兒的尸體帶出來,把女兒安葬,這是他作為一個父親現在唯一能盡的責任了。可是他再也遏制不住內心洪荒般的哀傷,終于在這座大山的黃昏里,泣不成聲……
突然,他聽到一聲微弱的嬰兒啼哭聲!他停住了眼淚,沒有!是幻覺嗎?他慘然地搖搖頭。
他繼續(xù)撫摸著箱子,“嗚哇……”他嚇一跳!他明明又聽到一聲嬰兒的啼哭!
“難道……難道是女兒并沒有死?!”王哲感覺心怦怦地正在往嗓門上跳,他雙手顫抖著,還是用極快的速度打開了箱子……然而,箱子的女嬰靜靜地躺著,冰冷而蒼白。
“不!……這不可能!”在可怕的一陣沉寂之后,嬰兒的啼哭再次響起,王哲覺得自己快瘋了。他努力抑制自己內心的恐懼,環(huán)視周圍的荒山野嶺,辨尋聲音的來源。很快他發(fā)現這微弱的哭聲,便是從腳邊的土里發(fā)出來的!王哲細細察看發(fā)現土色確實蹊蹺,這新泥明明是新翻過的!顧不得多想,王哲揮起隨身帶來的鐵鏟立即刨土。
刨開一層薄土,王哲發(fā)現了一個紙箱子,他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激動,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地將紙箱打開,里面竟躺著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她包在一件破舊的軍大衣里,小臉紫青,奄奄一息!王哲愣住了幾秒后,趕緊伸手把這個可憐的小東西抱了起來,匆匆下了山……

(六)善意的謊言
王哲抱著嬰兒趕到醫(yī)院交給了醫(yī)生護士,自己轉身到妻子的病房,妻子已經醒了,坐在病床上睜著紅腫的雙眼對著空蕩的病房發(fā)呆,王哲輕輕地走過去喚著妻子的名字,她一動不動,眼神里一片死寂,彷佛一尊石人。王哲坐在床沿,心疼地握著她的手,想要把她納入懷中,她卻躲開了。王哲往病床里挪了挪,抓住妻的手,又被她狠狠地甩開。
“她恨我……”王哲嘆了一口氣,輕輕扳過妻子的臉,卻看到一雙空洞而絕望的眼睛,他是心像是狠狠被抽了一下,疼得生猛。
撕心的疼痛讓他突然福至心靈:“機緣巧合,我葬女得女,何不將錯就錯?……”
當王哲掙扎地說出:“女兒保住了”時,他一時自己竟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很快又重復一遍,這一遍,他下定了決心,不止是對妻子說,更是對自己說。
“女兒?保住了?……”妻子緩緩地反問著王哲,眼睛里的原本的死灰漸漸有了生機。
“是的,本來沒希望了,可是剛剛發(fā)現她還有一絲心跳聲……現在醫(yī)生護士們正在搶救……”王哲盡力說得自然。妻子想著這個失而復得的孩子,欣喜不已,那顧得上分析他的話語里遲疑。她猛地抱住王哲,自從事故后,第一次失聲痛哭……
幾天之后,王哲帶著康復的“女兒”和妻子歡天喜地出院了,按原計劃回一趟老家,讓年邁的父母看看他們千盼萬盼的孫子。

(七)奇怪的女人
三年過去了。王哲帶著妻女又回老家,陪年邁的母親住了兩天?;爻桥R行的傍晚,夫妻倆帶著可愛的女兒去散步。途經村里的一顆槐樹時,一個頭發(fā)散亂的女人,坐在老樹下念念有詞,一件破花棉襖套在在她枯樹枝似的的身架骨上,日暮里,實在有些瘆人。
王哲跟妻子的經過,馬上引起花棉襖女人的注意,她死死地盯住王哲妻子牽著的女兒,口里發(fā)出一聲嗚咽聲,猛地朝他們撲過來。說時遲那時快!王哲敏捷地擋在年幼的女兒身前,他的妻子則趁機趕緊抱起了孩子。
花棉襖女人力氣自然沒有正值壯年男人大,她被王哲按住在地上,只得拼命掙扎,口里還喊:“女兒……還我的女兒!”
這撕裂靈魂的叫喊聲漸漸吸引來了一群剛從地里回家的村民,他們圍觀著,竊竊私語,一些年老的村婦人們則搖頭嘆息。奇怪的是,向來熱心腸的村民沒有一個出來說句話。
“誰欺負我的婆娘?!”一個頭發(fā)蓬亂,噴著酒氣的男人扒開了圍觀的人群,“——我宰了他!”酒壯慫人膽,男人氣勢洶洶。
“看好自己的瘋婆娘!”王哲放開手,把女人推給來者不善的男人。
“女兒,我的女兒……”瘋女人還想去抓王哲妻子懷里的小女孩,“啪!”男人給了她一巴掌,口里罵道:“生不出兒子,還整天給老子惹事!人家老板的千金怎么會是你的女兒……”他把女人狠狠拽到身后,換上一副畢恭畢敬的嘴臉對王哲說:“哲弟,老哥給你賠不是……”他討好地說著,一雙眼睛貪婪地打量著王哲身后的妻和女兒,當他看到小女孩右眼角下的那一顆淚痣時,他呆住了:“難道……”他仿佛看到鋪天蓋地的鈔票正朝他扎來!
王哲見他這模樣,心里也有些疑惑,趕緊帶著妻女離開……
夕陽漸漸頹敗,山里的人家次第亮起了昏黃的電燈,浩蕩的山風里,偶爾夾著幾聲犬吠,一切都靜靜隱沒在夜的黑暗里。一戶破敗的小屋里,一個男人睜著一雙通紅的眼睛端著酒壺正在往嘴里灌,偶爾還樂呵地發(fā)出幾聲笑,墻角一個干瘦的瘋女人,在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