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我不擔(dān)心院里惺忪的爐火，和剛劈好的柴，我擔(dān)心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被澆滅，還弄滑了郵差經(jīng)常爬的那道坡。

如果星星還在，母親的夢就是完好的，她像母鹿一樣安詳?shù)厮X，粗布棉被微微起伏，有時夢囈，是含混的父親的名字?？墒怯暌钩睗櫍赣H的夢就會澀滯打滑，半夜里，幽幽的嘆息升起，像院里喇叭花此起彼伏打開的聲音。

童年的雨，從來沒有落在我和弟弟身上，只打濕母親眼眸和背。她弓著身子，在冒煙的廚房和西屋之間跑來跑去，擺好飯菜。她用塑料布遮著我和弟弟的頭，踩著拖沓的泥水，送我們?nèi)W(xué)校。她踮著腳尖在院子里跳躍，避開一個個小水洼，端著塑料盆喂雞、喂豬。她戴著斗笠和蓑衣，在南洼的自留地里，刨開一個個小窩，種下豆角和南瓜。她看著我和弟弟在檐下接雨，用手指戳雨泡，她對著一院瑣碎的雨幕發(fā)呆。

那些雨，如果能落地成字就好了，我知道媽媽喜歡讀。

我扭回頭看看母親，問：“媽，郵遞員什么時候來呀？”

我不盼望信，我盼望母親看信時的笑，像彎彎的月牙，在字句里輕輕浮起， 連同月牙周圍淺柔的光暈。

母親說：“等天晴就來了。”

那時，南風(fēng)起，在灰暗天空掀起一角干凈的藍(lán)。雨知趣地退后，我和母親都向門外張望，只有弟弟嘟嘟囔囔：“下一點(diǎn)雨就不下了，還沒去抓西山的龍虼蚤呢。”

那場雨什么時候開始下的，竟然不知道，像數(shù)學(xué)課上難以求證的無解方程，放學(xué)的時候，雨還沒停。

縣城一高的下課鈴聲很隱蔽，只是短促的一聲。但同學(xué)們都為之一振，身形高出許多，手在抽屜里窸窸窣窣摸索，碗筷發(fā)出清脆微響。老師悻悻扔掉粉筆頭，整理好講義，在講桌上重重一磕，拂袖而去。我們像魚一樣游出教室，沖向百米外的食堂。

雨如軟煙的簾，漫無邊際，操場和樹木都靜立在雨中，樓上樓下教室里躥出的學(xué)生，卻像突如其來的風(fēng)一樣，擠亂雨腳。吃飯得排長隊(duì)，無暇顧及其他，早去是唯一道理。只是食堂門口的小土坡泛著亮光，濕滑如蛇。

男生們先是退后幾步，助跑，箭一樣沖上去，腳步拖出長長泥痕，女生都在后邊猶豫。我縮著脖子，懷里揣著碗和勺子，怯懦挪動步子，腳底如樹木生出根須，抓緊泥地，亦步亦趨。但還是在臨近坡頂時腳下一滑，一只手下意識按在泥里。鄉(xiāng)下小攤上買來的運(yùn)動鞋，濕沉且薄，一點(diǎn)兒也不防滑。

“來，手給我?！币粋€熟悉的聲音傳來。

我抬頭，竟然是他。

我無數(shù)次上課時，把目光偷偷瞥向那抹微卷的頭發(fā)。我穿了一件嶄新的白襯衫，進(jìn)教室時費(fèi)盡心機(jī)，從他袖口鑲白邊的藍(lán)夾克身邊走過。我磨磨蹭蹭整理書包，跟在他和一群嘻嘻哈哈的男生身后下樓，盼望他回頭看。

按概率學(xué)分析，一班75個人，每天兩兩相遇的概率只有近三千分之一。

但現(xiàn)在他就站在我面前，還向我伸出了手。而我一只手按在地上，滿是泥污，另一只手端著飯碗，碗里還有一罐頭瓶母親腌的咸菜。

那場雨，在我心里下了整整一個秋天。直到畢業(yè)，我對他再無期待。

我的青春是紙糊的燈籠，只有黑暗里虛張聲勢的美，我的愛意是紙里透出的朦明，經(jīng)不起一場薄透的冷雨。

雨在夜里，有一種檢索靈魂的犀利。

它敲打萬物，也敲打人心。它滋潤山河，也滲透自身涼薄。當(dāng)我們聆聽它時，它已竊取人間全部秘密，它不說，只有禪意而生動的滴答，是泄露，亦是掩飾，是接納，也是回避。

夜半聽雨，那人都是孤獨(dú)的。哪怕此刻正枕在一個人的臂彎，哪怕鼻息撲面，錦被環(huán)伺。雨聲構(gòu)筑的隱秘通道，指向內(nèi)心無可抵達(dá)的角落，愛夠不著，恨也夠不著，如秋日樹梢最頂端的一枚果實(shí)，只能靜等時光慢慢摧毀，無力且憂傷。

可那晚，當(dāng)我聆聽深夜的雨聲，內(nèi)心卻潔凈而安然。因?yàn)椋液陀甓荚诤诎道?。中年人的安全感，也許就來自這些：不必見面的交心，不必設(shè)防的陌生，我如雨，無須交待來路和歸處，雨如我，隨手傾倒的煩惱會在天亮?xí)r，了無蹤跡。

他在半夜醒來，睡意還未消，聽見窗外撲撲簌簌的響聲，茫然問道：“下雨了？”

我說是。

他懊惱地咕噥著，昨天剛洗的車。說完，又翻身睡去。

我腦海里，卻是草木低伏的溫順，萬山千壑的雀躍，在無邊廣大的喧囂和無邊廣大的靜默里，靈魂走上前去，和一段舊年的雨，相識，擁抱，重逢。

人在這個世界上，都是孤獨(dú)的。雨也是。它們有時可以不分彼此，有時，卻無比清醒地守著邊界，即便一個緊挨著一個，也擁擠而有秩序，肅然且端莊。

夜來了，雨來了，人間落滿詩句。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這樣的句子，乍聽鮮暖，后來才想到，杏花一定是雨做的，被深夜無眠的人采摘，在清晨趁新鮮賣掉，連同他們手紋里的孤寂。

誰會采摘孤獨(dú)人的表情，在人間販賣，它在夜晚是淚，黎明是笑，如帶雨杏花。

夜半，聽到敲門聲，率性而細(xì)微，像小鳥剝啄。啪，啪，隔一會兒又是兩聲。拉開吱呀的木門，一團(tuán)漆黑里行走著雨。一會兒，又有微微敲窗聲，推開方格的小窗，一霎清涼里裹挾著雨。

從少年到中年，一次次跑去開門，一次次空無一人。雨從不接受我的邀請，不像月光翻過窗欞，入室長談。不像星星長久而深情的凝視，傳遞幾萬光年的情意。走來走去的雨，走來走去的大地和人間，它只是路過。

信手敲敲門，推推窗，不期待回應(yīng)，也沒有停留的打算，只是摸摸窗欞上的花紋，看看門縫泄露的燈光，吹一下指尖上的灰塵，繼續(xù)走，像參觀一個偌大而古老的庭院。

屋子里那個醒著的少年，那個一次次跑去開門，一次次殷勤探看少年，終于知道這是一個美麗的錯誤了，她蹣跚著轉(zhuǎn)身，熄了乏倦的爐火，倒了桃花的茶盞，獨(dú)自喝溫和的酒，甚至收了暮年的草墊。

都是過客啊，何必期待溫暖，長遠(yuǎn)，花好月圓。

雨在大地上走來走去，從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