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從深圳回來,像撿到寶一樣,急不及待跟我和太太說他在深圳看了一套電影,說是他「看過最好看的電影」,沒有之一。他說那套戲叫《給阿嬤的情書》,說的時候眼眶還有點紅。他這個年紀,二十出頭,平常在我們面前總是酷酷的,很少這麼激動。
我問他是什麼電影,他吞吞吐吐,只說講阿嬤的,還有「僑批」。說著說著又停下來,好像怕說多了會破壞我看電影時的驚喜,只一再強調(diào):「你一定要看,真的,你一定要看。」
可惜香港還未上映,我只好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搜尋,想知道讓兒子如此著迷的,到底是怎樣的一部電影。
原來這是一套投資僅千萬、沒有明星、全素人演出、全片潮汕方言的電影。起初排片率極低,卻在口碑發(fā)酵下成為票房奇蹟,上映不足一個月,票房已破數(shù)億,豆瓣評分高達9.1分。這一切都讓我更感好奇。
故事說的是潮汕阿嬤淑柔,丈夫木生當年「下南洋」到泰國謀生,從此音信全無。阿嬤獨自守著老屋,靠著一封封從南洋寄來的「僑批」(家書連同匯款)養(yǎng)大兒女。孫子曉偉欠下巨債,聽說阿公在泰國發(fā)了大財,於是跑到曼谷尋親。輾轉(zhuǎn)之間,他才發(fā)現(xiàn)阿公早在十八年前已離世,那些跨越山海、從未間斷的家書和匯款,全出自一個叫南枝的潮汕女子之手——她當年曾被木生救過一命,為了報恩,也為了守護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對丈夫的念想,她以木生的名義,默默寄了十八年的「平安批」。
故事到這裡,我大概明白兒子為什麼會喜歡了。這份喜歡,或許不單單因為故事感人。
我想起兒子小時候,他阿嬤,也就是我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兒子不太願意跟她說話,嫌她嘮叨,來來去去都是「食咗飯未」、「著多件衫」。母親過身時,兒子才十歲,葬禮上他沒怎麼哭,我當時以為他年紀小,不懂事。
但現(xiàn)在回想,他哭不出來,或許不是因為不懂,而是因為——沒聽懂。他沒聽懂阿嬤那句「食咗飯未」背後,是怕他在學校捱餓;沒聽懂那句「著多件衫」,是怕他著涼。語言是一道牆,隔開了祖孫之間原本應該很親近的心。直到他看了這套電影,戲裏的阿嬤說的是他聽不懂的潮汕話,可銀幕上那雙佈滿皺紋的手、那碟鹹豬肉、那把紅紙傘、那句「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卻讓他忽然聽懂了。
原來阿嬤的嘮叨,是一封太長太長的情書,只是他從前沒學會怎麼拆。
這也讓我想起,當下的年輕人,包括我兒子,他們活在被短視頻、流量明星、速食文化淹沒的時代。他們其實比我們想象的更聰明、更敏銳。他們分得清什麼是用錢堆砌的假,什麼是用心雕琢的真。他們被這套沒有明星、沒有特效、甚至連臺詞都聽不懂的電影打動,恰恰證明了,當娛樂至死的年代走到盡頭,年輕人比任何時候都更渴望從那些褪色的「僑批」裏,看到「從前慢」的車馬與書信,去尋找一種被時間沖淡、卻從未消失的溫度。
兒子說這是最好看的電影,或許不只是因為電影好看,而是他在這套電影裏,終於讀懂了他自己錯過了的那封,來自他阿嬤的情書。
我也迫不及待想看這套電影了。不是為了追上兒子的潮流,而是想告訴他:謝謝你,替我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