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伯卿飄散而去,留下一份異于常人的卷子,和讓天下人張大嘴巴的驚訝。名動(dòng)京華,狀元之才,舍棄功名不要利祿,這張伯卿當(dāng)真是怪人。
當(dāng)今天子沒有龍顏大怒,反而做了同樣讓天下大驚的舉動(dòng)。今歲的科舉殿試沒有狀元,只取榜眼探花二人。
坊間流傳,天子被張伯卿的卷子所折服,而他的卷子卻是一幅畫,畫的內(nèi)容不知,而流傳出來的只有畫卷上的五個(gè)字,吾且聽雨去。吏部尚書徐文成說,張伯卿非俗人爾,少言贊辭的首輔梁崇道也稱,伯卿不負(fù)才名。
皇宮內(nèi),天子開啟他的玉匣,取出一幅畫,輕輕展開,只見畫上是滿樹梨花,梨花的芬芳盈室,似要從畫中出來。
“皇兄,梨花開了么?”天子呢喃自語(yǔ)。
一個(gè)尋梨花而去,一個(gè)聽雨而歸。世上總有癡心者,擋不住,那便任他去。
吾且聽雨去,成為人口皆知的名句,有功名的臣子這樣說,半是官場(chǎng)厭倦半是自鳴得意,登上了廟堂能有幾人愿下來?不得意之士也這樣說,是借張伯卿之口言內(nèi)心之不平,歸隱實(shí)為不得已。聽雨,沒人能像張伯卿那樣飄逸而豁達(dá)。
張伯卿身在何處?無人知曉。就這樣過了十年,提到他的人漸漸少了,天下士子何其多,總有人能補(bǔ)上他的空缺,但提到聽雨又無人不會(huì)想起張伯卿。
腳步行走過地方太多,多到記不得,但腳印留下的地方,總有一簾雨。在浙江的竹林聽過春雨,一壺香茗伴著雨水擊打竹樓的清脆,一夜未眠。在淮南的古色村居里借住,看著梅雨潑灑蒼翠,一根竹笛,一曲悠揚(yáng)。來到北方某地,看著楓葉紅了滿天,雖染風(fēng)寒,聽著雨聲打葉如沙,卻也快意。冬日偎小火爐旁,溫一壺酒,幾杯下肚,觀窗外紛紛大雪,聽雪下流動(dòng)的潺潺雨聲。
一年四季,都有雨,追著雨的腳步,便不是浮生。十年聽雨張伯卿,不是薄情是深情。
十年前俊秀如玉,而今棱角分明,眼角皺紋有了幾尾,氣度更勝往昔,這是十年后的張伯卿。十年都在追尋雨的腳步,聽雨,便是他的人生。途中不少人愿追隨他,想拜他為師任他差遣,卻被他一一婉拒。
于是世間有了他的傳聞,十年聽雨作畫,不登殿堂也超然。有富貴者愿以萬金家財(cái)換其一幅畫,求之不得。當(dāng)世只有天子有他的畫作,被深藏宮內(nèi),天子視它為珍寶。
這年初春,張伯卿又開始他的聽雨人生,別了寄居三月的山村,腳步匆匆。張伯卿行至淮河南岸,登上青山,才發(fā)現(xiàn)群山之間不是蜿蜒的河流水道,而有一座山谷。
山谷內(nèi)土地平坦,一條溪流通向谷外,芳草萋萋野花從中點(diǎn)綴。到了山谷深處,一座梨樹環(huán)繞的茅廬映入眼簾,株株梨樹花如瑩玉葉似翡翠,風(fēng)里都飄著梨花的淡雅香氣。一微白頭發(fā)的布衣男子,手持鋤頭,躬身耕作。
? ? ? ?“來,嘗嘗我的梨花酒。”
? ? ? ? 布衣男子持壺將張伯卿年前的小杯斟滿,做了請(qǐng)的手勢(shì)。
? ? ? ?這梨花酒,本是梨樹上的果實(shí)所釀造。摘取成熟的果子,放入酒缸中釀造,酒初成裝壇深埋梨樹下,一年為期。待第二年梨花開,取出壇子,取最早最嫩的梨花放入壇中。埋入原地,儲(chǔ)藏一年便可以挖出飲用,當(dāng)然酒越陳越香,多年的陳酒遠(yuǎn)非新酒可比。張伯卿所嘗的便是三年陳的梨花酒,酒色如琥珀,滿鼻梨花香。
? ? ? 美酒醉人,何況還有梨花在舌上舞蹈、輕笑。張伯卿臉色微紅,和布衣男子暢飲而談,說到了他這十年的聽雨人生,說到了他十年所作的聽雨圖。
? ? ? “我這十年亦是聽雨,亦是尋她……”
? ? ? ?張伯卿敞開心,與布衣男子說了他藏于心而世人不知的秘密。
? ? ? ?布衣男子沒有說話,一杯酒下肚,待張伯卿繼續(xù)說下去。
? ? ? “徐兄,你說世間有仙嗎?”張伯卿沒有待他回答,接著說,“我相信,這世間是有的,仙人有,仙子也有……”
? ? ? ?布衣男子持酒的手一頓,目露難以言明的情緒。
? ? ? ?“我在夢(mèng)中見到了她,她乘雨而來,雨是她的衣裳,雨風(fēng)中吹薄如紗。她的手間有彩虹環(huán)繞,她的笑可潤(rùn)萬物。她的每履腳步都有四季變換,我看到了春筍掙破而出,看到江南梅子青黃,看到了秋時(shí)紅楓滿天,還有北國(guó)的冬雪皚皚?!睆埐溟]目回憶,夢(mèng)中場(chǎng)景點(diǎn)點(diǎn)道來,兩行清淚不知不覺落下。
? ? ? ?“我追著她的腳步,尋她覓她,她卻從未出現(xiàn)……”張伯卿說完,倒身于桌上。
? ? ? ?十年未休,他需要一醉。
? ? ? ?布衣男子看著桌旁臉上掛淚的張伯卿,仰頭一嘆,斟滿一杯,一口入喉。
? ? ? ?那年他身穿華服,獨(dú)身游于林苑,春日正好,芳草美而百花開。只是一瞬間,他看到梨樹下有一女子,于落花間輕舞。他悄然站立,不敢出聲。她回頭看他一眼,笑如春風(fēng),而后便消失了,恍若從未出現(xiàn)過。
? ? ? ?他認(rèn)定了她是梨花仙子,放棄了一切去尋她。十年,二十年,依舊沒有尋到,他便在這山谷內(nèi)結(jié)廬而居,種了滿地梨樹,看著梨花開落,他相信,只要自己守著,有一日她會(huì)來。
? ? ? ?第二日,張伯卿向布衣男子辭別,布衣男子送了他一壇梨花酒,張伯卿則送上了自己的一幅新畫。
? ? ? ?這辭別的二人不知,這幽谷內(nèi),還有二女子在交談。
? ? ?“他尋你十年,為何不如見他?”
? ? ? “他找了你二十年,結(jié)廬隱居五年,那你為何不去看他?”
? ? ? “我為雨神,無骨,雨不絕我不滅,他能伴我?guī)啄???/p>
? ? ? “我是梨花魂,本無身,花開花落一輪回,他一世過后忘了前塵,我受不了魂斷成寸。”
? ? ? ?二人并不知曉,他們追尋的仙子,就在自己的身旁。尋一生不得,來生便忘了。
? ? ? ?這世界豁然定格,辭別的二人,交談的仙子,一切都停住了。這片天地被一點(diǎn)點(diǎn)卷起,如卷起一幅畫。
“梨花帶雨涼,青蓮月下光。梨花有,雨亦有,真是一幅好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