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音樂會 這是一場無人音樂會，我，雪花、飛檐上垂下的冰棱、貓、石階邊的草、抽屜里他提前寫好的春聯(lián)，和冬青。 那時候清晨有吱吱呀呀的送水車、火車汽笛和公雞打鳴。夜晚的蟲鳴、對岸稻田的蛙鳴，竹子的拔節(jié)聲，鳥翅膀撲棱聲，風(fēng)吹樹葉的嘩嘩聲，飛檐上垂下的雨滴砸在石階上的滴答聲,和月光下我的聲音。 只是一支二胡，并不名貴。經(jīng)主人那雙習(xí)字研墨的白皙的手的悉心調(diào)音撫弄，音色很好。 就是我。主人死后，家產(chǎn)立刻就分了，留給他未亡人的除了幾只碗幾雙筷子就是我了——他們不知道我的價值。 少主人還是個少年時，空余時間很少，下了學(xué)還要趕票車賣雞蛋。但他睡前總會抽空擺弄我?guī)紫?。初中他輟學(xué)了，老師來家里找，對他的母親說了許多惋惜的話。他又回去讀了一年。 一年之后，他又輟學(xué)了，這次是真的輟學(xué)了。 他個子已經(jīng)長的跟老主人一樣高，乍一看像個大人了。便到建筑工地干大人的活。他雖然象老主人一樣高，卻沒那么挺拔，穿一雙廉價的松垮的大鞋，沾著泥漿或者石灰。神情略顯木訥，少有人發(fā)現(xiàn)他五官的清秀。 每天晚飯后，他再凈了手，再累也要撥弄我。每當(dāng)他的指尖落在我的弦上，他象換了個人，一個異常靈活細(xì)膩的人。他的手指象一個白衣騎士馳騁在草原上，我的聲音像山泉流溢在整座清水磚墻的院子里。每逢此時，他的母親就會端來一碗糖水，放在他面前。 如果有哪天他沒撥弄我，那一定是他的手受傷了。 小鎮(zhèn)小，只有一把二胡。宣傳隊成立以后，有時會來借二胡。只借二胡不借人。來人徑自沖進(jìn)院子，大喊著少主人的名字，等他從墻上把我剛?cè)∠戮鸵话炎ё?。還的時候，大喊著少主人的名字，重重地把我搡在供桌上。 經(jīng)這一番呼來喝去，一天的寧靜都?xì)Я恕?他便質(zhì)問母親：“你為啥要嫁給他？！” 她答不出話。她只一個小腳女人。她默默地為他端來一碗糖水。 小鎮(zhèn)小。月色卻一樣很好。他家院子成了青年聚會的場所——那時院子已經(jīng)分崩離析，只剩昔日余韻。少主人拉二胡，一伙人一起唱，唱白天宣傳隊唱的歌。他們是那么飽滿深情，他也是那么飽滿深情，只多了一絲隱隱的苦澀。 不久有一天，有一雙白嫩的手也來撫弄我，她叫胖丫，是背街豁耳朵的妹妹，街道織席廠唯一沒留大辮子的姑娘。她前日下雨崴了腳，掉進(jìn)漲水的河里，正趕上少主人經(jīng)過把她救上岸。她撥弄著我，一不留神弦劃傷了指尖，“哎呦”叫了一聲。少主人把自己的手指含在嘴里，示意她吮吸傷口，卻沒碰她的手一下。 日子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過著。又有一天，天氣晴好。是逢集日。蒼梧街來了一對母女。看打扮她們是上河鄉(xiāng)下的——常有上河的流民來乞討。母親打著綁腿，棉襖露著發(fā)黃的棉花，那種陳舊的黃，象癆病人的臉，或肝炎的黃疸，臉腫胖如挨了打一樣。 女兒的褲子遮不住膝蓋——讓人著急想去拉一把的短。她顴骨高得嚇人，有些骷髏樣子。她們是徑自闖進(jìn)來的。這座破敗的院落，正籠罩著一層無形的陰影，但它的幽靜仍令她惴惴然。少主人彼時調(diào)休了一個班，正舀水洗臉，。 見到他的神色已融入了庭院上空的陰影，她振作了自己的優(yōu)越。上前一步：“走，去登記！” 他大約以為她是小孩子扮家家，但她的神情分明象一個烈女。他囁嚅道：“我沒錢?！睕]想到這女子豪邁地說：“我有！”他只得跟著去了——他像是個跑龍?zhí)椎?，到了登記處還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一共見過她兩次，頭一次是媒人跟著。 事就這樣成了。 第三天胖丫便來了。她劈頭問他：“你跟她去了？” 他點頭。她咬著嘴唇：“你......她先來我家的，我哥不去......我哥說，她眼里有綠光......” 他霍地站起身，他已經(jīng)兩天沒拉我了，他去取我出來，訕訕地笑著，把我遞給她。她推開他的手，扭身走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其實什么也不明白。那晚，我陪了他一夜，直到他的指尖都腫起來。 他便是一個男人了。他還會撫弄我，我的琴筒比之前更加烏亮了。但他很少拉我了——他的母親投靠了他妹妹，如今是他岳母住在他隔壁，他的岳母有哮喘，我的聲音會刺激她的哮喘神經(jīng)，他便少拉了。 偶爾他拉起昔日的旋律，久久沉醉其中，但不會有人送來一碗糖水了。 他一連得了三個女兒。房屋并沒有擴(kuò)大，卻臃腫不少。他的收入并沒有增多，他木訥的神情又多了萎頓。有一次他要把我拿去集上換錢，被一個外鄉(xiāng)人看中了，卻只要琴筒不要絲弦——一個銀匠，要那琴筒去改成首飾盒。他一氣之下不賣了。 他的女兒們上學(xué)了，他的岳母死了。他得著了一個磚窯廠會計的差事。他那天生會撥算盤珠子的手同一個粗漢快沒什么兩樣了，如今伏案做報表，閑暇便多了，他又開始撫弄我了。 好日子不長，一天，廠長下了班來找他，掏出一個賬冊要他照著做，說是要求。他正在拉一支曲子，沒有停下來，那人等了一會，他又開始拉第二支曲子。那人氣的跳著腳，一扭身踩進(jìn)墻角的煤池里，那人的皮鞋弄臟了，他妻子要幫那人擦，被來人兇兇地拒絕了。 他又回建筑隊了，他此時已略顯佝僂。最后一次撥弄我是在醫(yī)院病房里。他得了癌癥。人瘦成一副骷髏樣。發(fā)燒、昏迷說不出話。后來他醒了，躺在污跡斑斑的床單上，他把我抱在懷里，手指抖得厲害，他找了很久都沒找著調(diào)。他的妻子伸手去奪，怎么都奪不走，他雞爪般的手把琴骨鉗得緊緊的。 他拉了很多曲子，那寫我所記得的所有的曲子。時斷時續(xù)，低著頭，脖子垂得老長，額頭貼在腹前那一堆又薄又硬的被子上。弦斷了一根，他還在拉，拉出吱吱呀呀的聲音，象他幼年時小鎮(zhèn)的送水車聲。然后“砰”，最后一根弦轟然斷了，他的手一下子松了。 但我仍然在唱，蟲鳴、蛙鳴、竹子拔節(jié)的聲音，風(fēng)吹樹葉的聲音......我唱啊唱啊，聲音停歇不住，流出了病房，在天地之間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