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能夠，我要寫下我的悔恨，為阿珍，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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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珍姓高，我們村莊叫小張莊，整個村子除她家，都姓張。據(jù)父親說，他們家是解放前逃荒飄到這里來的……我對這些沒什么興趣，我感興趣的是我與阿珍可以手拉手一塊上學，空閑時一塊玩過家家。我們倆年齡差不多，她當小媽媽，我當小爸爸，從溝里挖出濕泥巴，做桌椅板凳，做鍋碗瓢盆等，一應(yīng)俱全，一身泥污，玩得不亦樂乎。時間久了，小伙伴們都不叫她名字了，而直叫她張家小媳婦，圍著她起哄喊叫，她則撲閃著大眼睛，輕咬著下嘴唇格格發(fā)笑，一旁的我倒臉紅了。
有人說，時光是個壞東西，它最討厭一成不變，又往往讓你猝不及防！
是的！
一天放學路上，我從內(nèi)衣兜抓出一把從豆地里摘的黃澄澄的香泡遞給阿珍。她平時可喜歡吃了，我捂了半天，自己一直沒舍得吃。她默默從我手中接過來，剝了一粒，慢慢放在口中，嘴巴蠕動了幾下，簌簌流下淚來，像斷線的珍珠。怎么回事?是苦的也不至于呀？我慌忙問怎么啦，一問，她反而蹲在地上嚶嚶哭出聲來。哼！肯定是那個流著大鼻涕的二流子欺負她了，這個混蛋老是喜歡欺負女孩子，等下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不過，面對人高馬大的他，我心里也沒有底。但是今天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須跟他干一架，敢欺負阿珍？！
我壯著膽子正要追上二流子替她出氣，阿珍突然抬起頭哽咽地說，明天她不去上學了。我吃了一驚，忙問為啥。她說她爹不讓她上了，費錢，且農(nóng)忙到了，要幫大人干活，還要照管弟弟妹妹。這我知道的，阿珍家吃飯的嘴多，她媽媽身體也不好，經(jīng)常吃藥，藥渣子房屋周圍都是。她爹還是一老封建，認為閨女只要不是睜眼瞎就可以了，反正以后也是別人家的人。再加上她家少有人幫襯，生活的確不容易。聽完阿珍的苦訴，我從她身邊站起來，轉(zhuǎn)身一拳打在旁邊一棵楊樹上，手直直腫痛了一星期。
回到家，我扔下書包，直直地走到爹跟前說我明天起不想上學了，跟他下地干活。爹一個耳光就招呼過來，瞪著眼珠子說，明天敢不去，就把我五花大綁起來送到學校去，他可是說一不二。捂著火辣辣的腮幫子，我立馬蔫了，第二天還是乖乖地挎著書包餓著肚子去了。
阿珍輟學后，我頓覺上學少了一份快樂，多了一份無趣，每次路上遇見二流子，就想上去狠狠干他一架，但每次都無疾而終，只是在他背后狠狠吐口水。我把滿心的苦悶化為學習的動力，于是我的成績噌噌往上躥，每學期都拿幾張大大的燙金獎狀回家，高興得爹合不攏嘴，還逢人便說，沒辦法，是他的種好。
其實，我還是可以看到阿珍的，她時常在上學的路邊不遠處的田里干活，或者背著弟弟在學校旁邊的大隊部賣她媽媽手編的竹筐。有時，她會給我一把她田地里摘的香泡;有時讓我把課本拿岀來給她翻一翻。她一頁頁翻過后又工工整整地放回去，眼圈紅紅的。我只傻傻地站在旁邊，也不知道該跟她說點什么。
后來，我離家去鎮(zhèn)上上初中，然后去城里上高中，由于離家遠，只能住校，我見阿珍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了。她也出落得越來越漂亮了，大大的眼睛，高挑的身材，一根系紅頭繩的粗辮子在腦后不停地招搖，不知晃暈了多少小伙子，簡直成了我們當?shù)匾恢?。于是媒婆們紛紛登門，用三寸不爛之舌為阿珍說媒牽線。阿珍什么都不說，只是干活，而她爹似乎奇貨可居，不慌不忙，不拒絕也不同意。最可笑的是，整天在村里晃蕩的二流子竟也想著阿珍，揚言非她不娶。這真應(yīng)了那句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有次我周五下午放假回家路過村口，阿珍站在那棵大槐樹下，似乎等了很久。我連忙跳下車與她打個招呼。她低著頭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說，她現(xiàn)在心里很煩，媒婆快把她家門檻踩破了。我笑著說那不是很好嘛，如果沒有人給你保媒，那你就嫁不出去就成老姑娘了。她呆了呆，抬起頭說我現(xiàn)在是個先生了，有許多學問，她應(yīng)該嫁給一個怎樣的人家。我狡點地一笑說，還用說嘛，找就要找像我這樣的。她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頭去，臉色緋紅，輕輕說就聽你的，然后笑了，像一朵盛開的荷花，我有點看呆了。其實我很希望阿珍能嫁到一戶好人家，那樣我也會很開心的。
1999年7月，我接到了喜氣洋洋的大學錄取通知書。爹除了一大早跑到地里燒紙錢，感謝祖先墳頭冒青煙外，在我去省城上大學的前天晚上，還在學校的操場上為全村人請了一場電影，名字叫《寒山寺的鐘聲》，具體劇情記不全了，因為那天晚上阿珍也來了，悄悄把我拉到旁邊，說有話對我說。于是我和她走到旁邊無人黑暗處。我告訴她，我明天要走了，希望她有時間給我寫信，她沒有回答。沉默了一會，她輕輕地說，讓我今晚去她家坐坐，她會為我留著門等我，說完就捂著嘴跑開了。我怔了一下，沒有多想，又去看電影去了。
那晚，我沒有去找她，因為爹喝醉了，吐得一塌糊涂，又哭又叫，殺豬樣鬧了大半宿，差點送醫(yī)院了。
第二天，爹沒有起來，由小叔騎車送我去火車站。我背著行李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樹下磨噌了很久，只希望阿珍來送送我，并好好向她解釋解釋;然而最終她也沒有來，最后在小叔的催促下，我坐上了他的摩托車，戀戀不舍地離去。
我一直沒有盼來阿珍的來信，倒是爹的信來了，上面的字大大的，歪歪扭扭，也挺難為他的。信中他嘮叨了一些家里的情況，最后在信的末尾告訴我，阿珍結(jié)婚了，竟嫁給了村里的那個二流子，她爹氣得都吐血了，但也沒辦法，二流子有后臺，他叔叔在鎮(zhèn)政府當官。
我呆呆站在收發(fā)室門口，手中的信紙如樹葉飄落…
向?qū)W院請了假，說我爹得了急癥，我立馬連夜乘火車趕回。我特么的就是個混蛋！我對不起阿珍，我要救她，救她！
當我到村口那棵槐樹下時，正碰上二流子滿面春風騎著一輛簇新的自行車去趕集，后座上坐著阿珍，她的長辮子鉸了，她瘦了。二流子看到站在樹下的我，老遠就飛身下車，笑呵呵遞上一根過濾嘴。狗日的送上門了！在他的狗爪子伸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手中的板磚從背后呼嘯著飛了過去，結(jié)結(jié)實實拍在他腦袋上。二流子哀嚎連連，捂著腦袋，蹲在地上，血流如注。你這個畜牲！我怒吼一聲，一腳將他踹翻在地，然后騎在他身上，左右拳頭輪番開弓，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瘋了?！皠傋痈?，別打了，再打?qū)缛嗣耍 卑⒄淇拗浪雷ё∥业母觳?。見拽我不住，她趴在了血葫蘆似的二流子身上。我從二流子身上站起來，一把拉起阿珍的手，“阿珍，跟我走！”“剛子哥，跟你去哪？”阿珍流著淚扭頭問我。對呀，去哪呀？去學校？去家里？去外地私奔？我拉阿珍的右手僵住了，眼淚卻簌簌地大顆大顆滾落。
“叭”一聲脆響在我左腮炸裂開來?！靶⊥冕套樱阒雷约涸诟缮?？還不松手！”爹不知啥時出現(xiàn)的，一臉怒容。阿珍趁機掙脫了，緊緊抱住二流子的頭，臉色蒼白。二流子閉著眼，哼哼唧唧，如一頭奄奄一息的豬?！皬埳?二流子大名)家的，你看這弄的，都怪我這個爹沒有管教好剛子這個狗日的?，F(xiàn)在我跟你一起把張尚送到鎮(zhèn)上去治傷;不過你放心，一切費用由俺來出，還求你……”爹欲言又止?！笆?，我知道該怎么做?！卑⒄涑蛄宋乙谎壅f道。我不敢與她對視，一屁股坐在地上。“回頭再跟你算賬!”爹把二流子扶上車后瞪我一眼。
事情最終沒鬧大，爹賠了二流子一筆錢，除了藥費。二流子那個當官的叔叔好像也沒過問:這是我以后知道的。當晚，爹押著我返回學校，并說再敢不打招呼回來就打斷我的狗腿！我也沒再私自回去，不是怕狗腿被打斷，而是不知該怎樣面對阿珍。在大學第一學期，我學會了抽煙、喝酒、逃課，我喝醉了半夜就跑到學校后面的小山頂上痛哭流涕。那以后，就傳說山上開始鬧鬼。那學期末，我掛了科，受到學校的學業(yè)嚴重警告。
寒假我猶豫再三還是回去了，不能不回。我躲在家里，怕見阿珍。后來爹薅著我的襖領(lǐng)子讓我跟他趕集，說讓我在太陽下曬曬，要不就發(fā)霉了。我才一臉蒼白、步履蹣跚走出家門。天意嗎？我在集市上還是碰到了阿珍。她困難地彎下腰去，挺著大肚子在買春聯(lián)，我也在買，幾乎把頭低進褲襠里?！皠傋痈?，不，張曉剛，你啥時候回來的?”“嗯，大概可能——”我慌亂起來。噗嗤一聲，阿珍笑了，笑聲閃亮亮的，像以前一樣。她用手理了理垂下的發(fā)絲，“我不怪你，剛子剛，這是命，我信!”她垂下頭，淚水嘀嘀嗒嗒，濺濕了紅紅的春聯(lián)，也濺進了我的心里。我狠狠抽自己一耳光，轉(zhuǎn)身離去。
直到暑假回家，我才又一次見到阿珍。她和一幫婦女坐在村口柳樹下，敞著胸脯在奶孩子，粗聲粗氣地說話。我差點沒認出她來。我躲開了她，繞個彎回到了家。二流子結(jié)婚后依舊游手好閑，偷雞摸狗，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娘感嘆道。不過，有一點二流子挺爺們，就是他從沒動過阿珍一個手指頭。聽說阿珍又懷上了。唉!娘端起飯碗又補充道。
我第二天離開了家，找個借口返回學校。我在學校旁邊酒店找了份涮碗的工作，我想掙些錢幫幫阿珍。結(jié)果烈日下蹬車蹬了近一個月，竟被人騙了，一腳踹出門，自然一分錢沒掙到。我沒臉回去，倒是爹未卜先知，寄錢救濟了我。我開始好好讀書了，拿出了高中時的勁頭。天道酬勤，那學年我獲得了一筆獎學金，雖然錢不多。當我拿著喜報回家時，爹和娘瞇著眼摸了又摸，瞧了又瞧，最后放在條桌中央供著。晚飯桌上，娘東家長西家短地又扯到了阿珍。說二流子偷東西進去了，阿珍拉扯著二個孩子過活。只是阿珍變了，樣子像個三四十歲的農(nóng)村婦女，她的手腳也不大干凈了;不過，大家看她可憐，不跟她一般見識，唉!娘長長地嘆氣。我一下癱坐在椅子上……
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想回家，借口功課忙，除非萬不得已。爹完全支持我的想法，想我了就拉著娘坐火車來看我。我最終考上了xx師大教育學碩士，畢業(yè)后就留校任教了，這又成了當時老家的不大不小的新聞。
后來我娶妻生子，有了自己幸福的家庭。只是有時子夜夢回，我會淚濕枕巾，會夢見那個叫阿珍的長辮子姑娘，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離我很近，一會兒離我很遠。她好像頻頻回頭在苦苦叫我，可我什么也聽不見，也追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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