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雙眼，房間里轉(zhuǎn)換插座亮著的藍光讓我一下子倦意全無。我打開手機看了看股市，發(fā)現(xiàn)沒什么行情就鎖了屏幕。最近兩周我作息十分不規(guī)律，總是凌晨兩三點鐘醒了然后就玩手機，看看股票，看看網(wǎng)上一些沒什么營養(yǎng)的娛樂信息，就這樣耗到早上七八點，接著倒頭再睡。睡醒時，走到客廳已經(jīng)看見太陽開始變得昏黃，為此還缺了幾節(jié)課。
也不知腦海里產(chǎn)生了什么念頭，我突然就回想起童年的一些片段。許多在以前看似非常普通的生活場景，如今卻讓我無比眷戀。是的，在我過往的人生當中反反復復做的一件事就是懷念過去。在我初中的時候，我懷念小學的生活；高中的時候懷念初二的生活，高考前的一天我在小時候和小伙伴們一起玩耍的公園里坐了整整一下午；在巴塞羅那的時候懷念大學前三年的生活；在馬德里又懷念著在巴塞羅那的生活。過去的永遠是最美好的，我最近在讀追憶似水年華，書中的序言大概說了類似的話：唯一真實的樂園是人們失去的樂園。幸福的歲月是逝去的歲月。普魯斯特被逐出童年時代的伊甸園，失去了幸福，于是企圖重新創(chuàng)造幸福。真是碰巧，說起追憶似水年華這本書，作者開頭那不知所云的三十頁也是在寫他晚上失眠，輾轉(zhuǎn)反側(cè)，接著才慢慢進入他小時候在貢布雷的生活。
很多年前的一個周五夜晚，我也記不清是我學前班還是一年級的時候，我在一間教室里練鉛筆字。教室很小，大概比我臥室大一點，擺放的都是連在一起的木桌，椅子則是最便宜最普通的那種紅色的塑料椅。王老師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戴著一副金絲方框眼鏡，時不時停下筆抬頭看看我們。當他看見我也在看他的時候就會露出慈祥的笑容，“怎么啦，遇到很難寫的字嗎？”我趕緊搖了搖頭，埋頭繼續(xù)寫字。我也不清楚我父母怎么就帶我來這種寫字課，據(jù)說他是我蠟筆畫的老師，旺老師的丈夫。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也是在這間課室，當時我媽在一旁看著我。他讓我寫一個“一”字，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寫了一個。他笑著對我說：“不錯，小家伙寫的很好，不過你看這么寫會不會更好看一點呢？”接著他也寫了一個“一”在紙上?！澳憧矗@個字的首尾部分應該有微微的傾斜和彎曲，不然就會像一條直線一樣了?！蔽覌尶戳丝矗赡苡X得王老師說的不錯，于是就讓我參加了這個班。
寫字課的同學很少，大概就三四個，其中一個還是任越。有時學生就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他就帶我們到另一間更小的房間，從那里的窗戶可以看到整個樓下的馬路和菜市場的一角，而我也會趁他不注意去觀察樓下來來往往的行人，看著他們直接走過或者是從藥店進進出出。而任越則是很認真地寫著字，也沒擦覺我一直在走神。到了九點鐘就下課了，王老師就走過來看我們有沒完成功課。通常是四五頁的練字，他在每一行第一格寫一個富有力感的漢字，我們則模仿他的筆跡寫滿剩下的空格。他拿起我的作業(yè)簿看了看，笑著說“嗯，比上一次寫的有進步。但是寫得太慢了，是不是我布置的有點多？好了，放學吧，回家注意安全?！边@是我們小時候最開心的一刻，因為這意味著一周的課全部上完了，接下來的兩天我們可以無憂無慮地玩耍。到其他幾個小伙伴的家串門，周六晚上出去散步，如果父母們有組織活動，比如一起去公園什么的那就更好了。
當我越是努力地回想一件事，緊接著另一件事也漸漸浮現(xiàn)出來，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把我童年所經(jīng)歷的一切，甚至整個海珠區(qū)江邊過去的風貌都呈現(xiàn)出來。暑假時我爸爸就跟我說過類似的事，他說：“你以前沒有寫日記沒有關(guān)系，你現(xiàn)在開始寫就行了，想到什么寫什么。不用在乎你的文筆如何，按什么順序去寫。你童年時的一些回憶現(xiàn)在肯定是想不起的，但當你開始寫的時候，比如說你在寫與任越每周六周日一起去爬白云山，你就會慢慢想起在你更小的時候你和他一起溜冰玩滑板車的場景。同樣的，回憶完一件事你就會想起另一件事，因為他們都是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的。到最后你就會發(fā)現(xiàn)所有的回憶像一座座島一樣，海水退去后，它們底部是連在一起的。但如果你一直不動筆，不去想它，再過多幾年海水就會完全淹沒這些島嶼，你可能就會把它們完全忘了?！?/p>
我如今二十三歲，已經(jīng)意識到除非是腦海中馬上閃現(xiàn)出的畫面是真實發(fā)生過的，其他的難免會摻有臆想的成分。如果再過個十年，二十年，可能現(xiàn)在能馬上想起的東西到時都沉淀在意識深處再也不被發(fā)掘。我雙手不自覺地伸出被子外，仿佛這樣能觸摸到什么東西似的。最早期的記憶，我實在是遺忘得差不多了。對于區(qū)莊時期，我能記得的就是我們家的樣子，在那小小的屋子和鄰居發(fā)生過什么趣事，那一片街區(qū)的具體風貌，我沒有多少印象。但我外婆時不時會講起我小時候在區(qū)莊的事，“你那時候才三四歲，總喜歡在天橋上爬來爬去。你外公老是罵我看緊點不然被別人抱走了。有一次你在大樓下面走爬，看到保安站在那里就對著他比大拇指嘿嘿嘿地叫，那保安看你好玩也對著你比大拇指學你叫?！闭f完就一臉感慨地看著我，反復說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得那么高那么大了，時間過得真快。我媽附和道：“對啊，不過你應該不記得了。你那時還太小了，都是外公外婆帶你。那時外公還是炒股票的，可不像現(xiàn)在一樣用個手機就能交易，要跑到證券交易所去。你外公把你背在肩膀上就往證券所里面擠，你不想想當時證券所有多少人擠在里面。有一次他說看準一只股票準備要買的時候你就在他頭上尿尿了，害得他跑了出來?！笔堑模谖矣∠笾?，外公早年看的電視頻道都是有一列列股票名稱和許多曲曲折折的K線圖，我對他說想要看動畫片時，他都會把遙控器拿過來，說再看幾分鐘股票，但往往是他一看就沒個停。
我在五歲時搬去了濱江東，在那之前我們一家五口都擠在一間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房子，外公外婆晚上就睡在隔壁一件更小的屋子，除了一張很窄的床余下的空間都擺滿雜物，蚊帳頂部掛著一盞小電扇。偶爾春節(jié)有幾次他們?nèi)チ酥楹?，我阿公阿婆就從鄉(xiāng)下來廣州看我們，也住在這間小房?？梢哉f我們家的構(gòu)造是一房一廳，一房指的是外公外婆的房間，一廳則是睡覺前大家待的地方，這里放著一張大一點的雙人床，就幾乎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間了，桌上有一臺電視，窗邊放著一張大的木質(zhì)柜臺，柜臺下面放著許多生活用品，柜臺上面的盒子則放著外婆的一些細碎東西，比如針線膠布之類的。這張柜臺后來也隨著我們一起去了濱江東，現(xiàn)在還留在外公外婆的房間?，F(xiàn)在看起來這房子實在是小得不能再小了，廁所和廚房還是和另外兩個家庭共用，簡直是貧民的生活。但當時這套房子還是我父母的單位提供的，應該說這一棟樓里大部分住的都是我爸媽的同事和他們的家屬，后來搬去濱江東也是同樣的情況。所以說我和任越，和陳舒遲是很小的時候，在我們還沒有認知能力的時候就已經(jīng)認識了，這兩段友誼也因此持續(xù)至今。任越和舒遲都很喜歡我們家的木柜臺，因為坐在上面就能看到樓下的風景。雖然木柜臺大到足夠兩個人坐在上面，但我們經(jīng)常會爭來爭去只讓一個人坐在上面，不懂得分享，外婆還說過我們有時為了爭這個位置推來推去，還鬧到哭了。除了看樓下的風景，我們幾個小孩也是有其他的活動。晚上我們的父母會帶著我們幾個出去騎單車，是那種后面有兩個小輪子固定平穩(wěn)的小單車，隨行的還有幾個比我們大幾歲的小孩。
區(qū)莊，在東山區(qū)那片算是比較繁華的地段。我們出去騎單車，可以看到道路兩旁都是拔地而起的大廈和林林總總的商鋪，最厲害的要數(shù)農(nóng)林下路的王府井百貨大樓。一樓賣香水和首飾，一進門就能聞到那種高級的香味，往上的樓層有賣玩具和衣服。王府井里的東西是我們家買不起的，即使幾年后我們回來這里逛街也是。那時我上小學了，想買一雙運動鞋，在王府井里面看中一雙白色的球鞋，我爸拿標簽一看，“五百塊太貴了。阿弟你真會挑東西，你真的喜歡那就買吧?！边@個價格當然也嚇了我一跳，趕緊說不要了。從那次我才知道王府井賣的都是高檔貨。所以我們家雖然以前經(jīng)常去那里逛，甚至當作散步的場所，卻沒怎么在那里買過東西。春節(jié)要買年貨也是去另一條街，人山人海的東山百貨買。
雖然在區(qū)莊時期的生活最為清苦，給我留下的回憶也不多，但每次聽父母和外婆說起，總是感覺很有趣，對它也懷有一種親切感。我上了初中，周末還時不時回到這附近散步，看能不能借此喚起更多的細節(jié)。兩旁的街道，一座座高樓它們看上去是那么熟悉，我知道它們在我生活中留下過印跡，因為這是我最初有記憶的地方。
我兩歲得了哮喘，這是最折磨我家人的事。在那個年代，得了哮喘的人都很難完全治好，通常四五十歲時心臟會因為呼吸問題慢慢衰竭而死，這是我爸的說法。不過看看普魯斯特，他也是因為哮喘病拖累終生，五十來歲就去世了。本來我父母作為教師的收入就不高，一個月幾百塊都不知道有沒有，都是靠單位提供的醫(yī)保來報銷醫(yī)藥費。我媽說她每次去財務處拿著這么一大堆醫(yī)院的單子報銷，頭都有點抬不起來。巨額的醫(yī)藥費不說，關(guān)鍵是這個病很難治。為此我嘗試過各種治療方法，中藥西藥什么作嘔的藥都喝過，根據(jù)民間偏方吃了一大堆響螺片和鱷魚肉，最慘的是刮痧，我試過一次后我爸媽也不忍心讓我試第二次。由于哮喘反復無常，我經(jīng)常去醫(yī)院，可以說我要么在家要么住院，所以中山醫(yī)也是我印象比較深的一個地方。每次我呼吸急促，開始喘氣的時候，我爸媽都要輪流頭靠著我的背仔細聽有沒有啰音，有的話就要把我背去醫(yī)院，而且每次去都需要打的士，這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如果是半夜發(fā)作，而且是下雨，那則是全家人一起出動，一個背著我，一個打傘，一個在后面用厚衣服緊緊地裹住我后背，一個人到處找出租車。外婆總會用潮州話喊：“要小心！千萬不能凍到個背！”
醫(yī)院讓我心情壓抑，首先是氣味，消毒水的氣味彌漫著醫(yī)院的每一個角落，只有進入噴喉室開始噴喉那股氣味才被一種清涼的藥味蓋住。每次我看完醫(yī)生都會去一趟噴喉室，護士會給我一個膠嘴，插在管子上然后含在嘴里進行呼吸就行了。我覺得這是比較愉快的環(huán)節(jié)，通常我噴喉過后就可以回家，而且意味著我病情不算嚴重，管子里噴出來的霧氣也不難聞。如果醫(yī)生說要住院觀察，傍晚時候外婆或者我媽會帶我下樓買盒飯。賣盒飯的通常是兩個人，推著一部堆滿盒飯的手推車，在樓梯附近停了下來。他們也不大聲叫賣，有人走過去就比了比手勢用粵語說：“五蚊一盒，五蚊一盒?！北幌舅某粑堆艘惶斓奈遥劦胶酗埖南阄栋筒坏贸陨蟽珊?。但每次我們只會買兩盒，我和媽媽各吃一盒，外婆總是借口說自己不餓，等下再回家吃。我媽之后每每提起此事都忍不住落淚，說外婆為了省錢真的太傻了。所以在國外有時吃一餐幾十歐的飯或買一雙兩百歐的鞋后我會感到很內(nèi)疚，跟這些一比，外婆一次次挨餓省下的那些五塊錢又算得上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又會有人推著一個鐵皮大桶，里面裝著滿滿的熱牛奶，兩大勺一塊錢。家里人拿著鐵飯盒下樓裝給我，有時天氣冷，我拿到手里時牛奶的表面已經(jīng)凝了薄薄的一層皮，我通常是喝完了牛奶再吃那層皮，誤以為那是牛奶的精華部分。
打針是我最害怕的一項，每次給我打屁股針的都是一個身材壯實，表情兇巴巴的護士。我媽把單子遞給她，她看了一眼，從柜子上拿出一小瓶藥劑，接著用一片圓形的磨片來回在瓶口處摩擦，然后用力一掰把瓶頸掰掉，再把針筒伸進去把藥水抽出來。打針前我只有一句話：“醫(yī)生輕一點。”直到很多年后每逢打針抽血我都習慣要說這一句。那個護士也不多說什么，嗯了一下就扎了下去。針孔扎進去那一瞬間是最痛的，藥水慢慢打進去這個過程則是又痛又脹，他們都說我的屁股都被針打硬了，我手背也因為經(jīng)常打吊針打到顯得有點浮腫，要時不時拿熱水泡。
醫(yī)院里燈管照下來的慘白燈光和窗外昏黃的天空形成強烈對比，我雖然三四歲，以為自己的病不是很嚴重，但久而久之也失去了生氣。以致于有時窗外太陽高照，連平時陰暗的醫(yī)院巷道都被照亮了，我還是覺得它是暗黃色的，總覺得過不久天就要黑了要下暴雨，就好像眼睛自動加了一層濾鏡。我爸看我病懨懨的，就帶我到醫(yī)院旁邊的玩具店買玩具，通常是一些便宜的奧特曼的塑料模型，放進電池，奧特曼胸前的燈會亮起來或是發(fā)出一些電影里戰(zhàn)斗機劃過天際的聲音。有時我媽也會買一些類似圣誕賀卡的卡片給我，但上面什么也沒寫。如果需要住院幾天，家里人就會帶一些公仔書過來，但這些書我翻過許多次了。我喜歡把他們?nèi)糠_，然后一本一本放到被子上，護士一走過來就看到整床被子都是書，總會面露笑容地說：“哇！小朋友你看那么多書啊?！?/p>
出了院后，我會提出一些要求，比如周末去黃花崗公園玩，或者買一瓶可樂，我爸媽大多數(shù)都答應我，除了去動物園和花叢比較多的地方，醫(yī)生說過花粉和動物的氣味，細菌和毛會引起我發(fā)作。最過分的是有一次晚上十點鐘我突然吵著要買燈籠，此時離中秋節(jié)已經(jīng)過了大半年，而且街上大部分商店都關(guān)門了，哪里買得到我要的燈籠。但我爸爸還是帶我出去找燈籠了，找了幾家，終于找到一個很舊的燈籠，店主拿出來的時候上面滿是灰塵。
就這樣來來回回折騰了幾年，其中還有一位中山醫(yī)的外國醫(yī)生給我看過病，最后由莫教授完全治好了。我爸媽都把她當恩人一樣感謝，即使到了今日我還依稀記得她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幫我把脈幫我聽診的的樣子。這對于我們家是一個天大的喜訊，不僅擺脫了看病和住院帶來的經(jīng)濟負擔，而且也意味著我能像其他的小孩子一樣健康成長直至壽終正寢。我們家的生活也迎來了嶄新的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