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佳佳想起，二十歲的時候，在每一個黃昏，她和黃濤走過校園里的那條林蔭道，一遍又一遍。校園里的樟樹枝葉繁盛，整整兩排互相點頭致意的樟樹，形成了一個碧綠的樹洞，黃昏柔和的陽光從洞頂細細碎碎地灑落，在臉上，在肩上，在不緊不慢并排行走的腳上……兩個人的手晃啊晃啊，總是不會牽到一起，可兩個人的臉總是紅紅的。

? 多好的青春啊……

? 路燈下，佳佳的裙裾在風里和紅葉一起翻飛，佳佳不禁打了個哆嗦，攏了攏大衣襟。

? “秋風緊了啊?！奔鸭研χ蚯锶A，這是今晚佳佳第一次主動和秋華說話。其實她也不是不喜歡秋華。秋華溫柔，對她有耐心，人品也是公認的好。最要緊的是他是省人民醫(yī)院的主任醫(yī)生，人脈關(guān)系廣，在佳佳媽媽求醫(yī)的路上一定能給予更多的照拂。佳佳有一個不愛求人的性格，但是卻有一個身患重病的媽媽，如果能得到秋華的照拂，再好不過。

? “是啊，走吧，我送你回家?！鼻锶A應(yīng)道，一邊向佳佳走了幾步，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佳佳低頭看著他越靠越近的影子，一直到兩個影子快要重合。她忽然覺得，秋華的影子好溫暖，她忽然想抱抱秋華。也許是今晚的回憶太多，也許是今晚微醉。

? 秋華走近佳佳，近到可以看見她眼瞼下方長睫毛的投影。她的頭發(fā)和她的眼睛一樣烏黑，及耳短發(fā)從耳邊滑落下來，有著自然好看的弧度。秋華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頭，她看起來好瘦小，好像一個小蘑菇在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

“如果我喜歡你，正巧你也喜歡我，你頭發(fā)亂了，我會笑笑地替你撥一撥，手還在你頭上留戀幾秒。如果我喜歡你，不巧，你不喜歡我，你頭發(fā)亂了，我會輕輕告訴你，你頭發(fā)亂了哦?！彼鋈幌肫疬@一句話，猶豫著收回了手。是的，他不知道佳佳到底是否喜歡他，他無法確定，也許他還沒有走進她心里去。

當秋華的手在佳佳頭頂猶豫時，佳佳是感覺到了的。但她沒有抬頭，假裝沒有發(fā)現(xiàn)，何必讓自己陷入尷尬的處境呢？佳佳控制著自己想擁抱秋華的沖動，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她不是一個隨便沉入他人懷抱的人，她不能自私地讓另一個人分擔今晚太沉重的回憶。她更不能接受自己把自己賣了，賣給現(xiàn)實里的那一堆條件，賣給一個對她那么好，卻得不到她真心的人。

? 今晚兩人都喝了點酒，秋華找了代駕，送佳佳到家后，秋華回了自己的公寓。洗完澡躺在床上，翻閱著手機通知，還好明天的手術(shù)不多。醫(yī)生這行，太累，工作時間太長。做一臺內(nèi)科手術(shù)往往要5-6個小時甚至更久，一下手術(shù)臺，提著的那口氣松下來，反而覺得異常疲勞。

? 秋華回想著和佳佳相處的時光，心里有些復(fù)雜的感覺，他喜歡她，他知道她心里有別人，這種感覺很痛苦但卻放不下那一些難得的心動……

秋華給佳佳發(fā)了一條微信——“晚安，早點休息?！?br>

佳佳回——“謝謝。早點休息?！?br>

秋華不自覺笑了，他就是喜歡佳佳不曖昧的態(tài)度。秋華隨手拿起床頭一本書，看著看著，睡著了……

? 佳佳回到家，沒有開燈，黑暗里，手機光忽明忽暗閃爍著，不用看，是黃濤的信息。為什么一個分開兩年的人，還會偶爾發(fā)信息過來？明明她已經(jīng)盡力收拾一切，要努力過好自己的新生活了，明明她……

? 佳佳捂面大哭，閃爍的燈光里一副肩膀輕輕抽動，實在是好久沒有這樣大哭一場。在黑暗里，一邊哭一邊把未讀信息全部清除?？尥觊_燈，又仿若什么也沒發(fā)生一樣，她從容走去衛(wèi)生間卸妝洗漱，任手機在沙發(fā)里自顧自安靜。

? 明天，又是一個堅強的胡佳，驕矜的胡佳。明天，還得去醫(yī)院照顧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