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五爹躺在床上已經(jīng)哭幾天了……

我把拉桿箱放好，剛想洗一帕冷水臉，母親就一邊給我拍灰塵，一邊催促我去看看五爹，說我小時候五爹沒少疼過我。

生病了？還是有人欺負(fù)他？

剛哭那天，我們以為他隔壁子的老人去世了，他在哭喪。去了才知道他在自家的床上哭，也不回答我們?yōu)樯?。他那么稀罕你，估計會給你說的……

母親用雞毛撣子朝山坡山上指了指，示意我別磨蹭。

山坡上有一棟三層的小別墅，別墅旁挨著的一間斑駁的小瓦屋，在彩瓦和和粗壯的廊柱前顯得很卑微和另類，不細(xì)看，像是趴在地上的。

五爹就住在那間矮小的瓦屋里，他是鎮(zhèn)上唯一一個背著一把二胡走鄉(xiāng)串鎮(zhèn)，為死人哭喪的藝人，很有名氣，……說起鎮(zhèn)長，可能有人會問，哪個鎮(zhèn)長嘛，叫啥名字？但說起五爹，人們一定會說，不就是那個瘦小的哭喪的老頭嗎？

母親說，如果五爹不是天生就很瘦小，無法耕田耙地，他是不會從事哭喪這一行的，哭喪就等于是在給死者當(dāng)孝子孝孫，是一個令人瞧不起的職業(yè)。

我小時候很懼怕五爹，就是因為他是一個哭喪人的緣故，一看到他，我就想起死人，有時候也會想起鬼……盡管他一遇到我就要抱我，給我糖果吃，但我看見他不是繞道，就是從他手中抓過糖果準(zhǔn)轉(zhuǎn)頭就跑，其他的孩子也是一樣。

村里的大人們也不太喜歡和五爹接觸，我曾聽到有人看著走近的五爹說，都散了吧，要過年了，他一身的陰氣……只是有一點我覺得好奇，就是村里死了人的時候，人們一點兒也不忌諱五爹，老遠(yuǎn)就在向他遞煙，還幫忙為他拿哭喪的行頭，但喪事一過，他們就與五爹保持了距地，即使在路上不可避免地遇上了，也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嘮幾句嗑子就各走各的了。

后來我離開了村子，只是在電話中偶爾聽到五爹的消息，他依然在哭喪，沒事的時候就坐在山坡上拉二胡。據(jù)說，他哭喪之所以有名氣，不僅僅是因為他有一副帶哭腔的嗓子，他能把二胡拉得就像有幾根弦，在聽眾的心坎上來回拉扯。

一個秋天的下午，我回到村里，去看望五爹，給他帶了兩瓶酒和兩條煙。他老了很多，站起來時，我發(fā)現(xiàn)他的背陀了，看我時需要仰起頭來?；蛟S，他沒想到我會去看他，從我的手中接過煙酒時，他的手抖得厲害……

我挨著五爹坐了下來，說，五爹，我想和你嘮嘮嗑子。

好啊，我也想嘮嘮，平日找不到人嘮，他們都忙……你來了正好。

我們就嘮哭喪如何？但五爹拒絕了我，他說別人都認(rèn)為低賤的職業(yè)，有什么好嘮的，不外乎幫生者用哭聲在給亡靈送行，臉皮比別人厚一點……如果我不是這副脆弱的軀殼，有可能不會干上這一行……

沿著一條水泥路我走進了五爹的瓦屋。

五爹還躺在床上，見我到立即坐了起來。

我說五爹，娘說你哭了幾天，來看你，你又不說咋回事，想幫你都沒辦法。她讓我來看看你，是生病了嗎，我?guī)闳タ纯瘁t(yī)生。

五爹下了床，安排我坐下，然后端了把椅子挨著我。

我不會告訴他們的，他們不懂，說了也白說。

娃子，我已經(jīng)哭不動了?？蘖艘惠呑訂?，每一次哭，我都不是我自己，感覺和那些亡靈走了。哭了一輩子別人，我想自己哭一下自己，用手機錄下來了，反反復(fù)復(fù)聽，我的聲音還是我自己的。如果哪一天我走了，你就拿出來放給我聽。

五爹的話讓我感到一陣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