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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載】怨村（2）回城驚變
我叫秀，是個采茶女。
很少有人知道，茶樹是有靈性的。它們總是長在鐘靈毓秀的地方，不必怎么照管，只要風(fēng)土好就能茁壯。村后的茶山常年郁郁蔥蔥，隆冬也不凋零。遠(yuǎn)看去像真像一道青色屏風(fēng)。
屏風(fēng)的邊緣，是村里的祖墳。由山腳往上，半面山坡都是云樣的墓門。
我娘說，祖墳穩(wěn)，不受窮。她還說，我們早晚都是要進(jìn)那里面的。
我出生的時候，那場著名的大饑荒結(jié)束沒多久，家里剛剛能吃上飽飯。那天正是元宵節(jié)，爺爺和爹正在準(zhǔn)備往墳上送燈的物件，奶奶在灶下燒飯。第一碗飯剛出鍋，我就落地了。爹喜得直拍巴掌，說這丫頭有福，撿著飯點(diǎn)出生。
爹說錯了，我是最沒有福氣的。
鹿鹿猛一下清醒過來，渾身的冷汗活像剛從水里撈出來。她張嘴想吼，喉嚨里卻出了“嘶嘶”的聲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別費(fèi)勁了，你這是被纏上了?！币粋€長得跟松獅似的胖男人湊到鹿鹿眼前?！拔淖硬铧c(diǎn)被你嚇?biāo)溃迷谒懘?，還能帶你來找我?！?/p>
鹿鹿憤怒地瞪著那胖臉，抬手就是一拳。胖子往后一躲：“你個野蠻娘們，要不是看在你是我發(fā)小的份上，我才不救你！剛才那個小媳婦多溫柔……”
文子進(jìn)門，看見的就是這畫面——他媳婦一只手抓住胖子的衣領(lǐng)，正用小拳拳砸人家腦袋。那胖子左躲右閃喊他救命。
他趕快上去拉架：“媳婦媳婦，別打了，欸你是我媳婦吧？”胖子一邊捂臉一邊喊：“還用問??！你看這個蠻勁，當(dāng)然是她了?。?！”
2分鐘后，胖子和文子一個捂頭一個捂肚子，臊眉搭拉眼的蹲在地上回答長官問話。鹿鹿舉個IPAD坐椅子上打字，打完一段就翻過去給他倆看。
給文子看的是：“文子！！你能耐了啊？！敢讓我給你洗腳？！！那都不是老娘你看不出來么？！”
文子滿臉堆笑想張嘴，又挨了一腳，乖乖閉嘴不說話了。
給胖子看的是：“李鶴你這個癟犢子！趕快想辦法讓老娘說話?。?！”
李鶴委屈地揉著頭：“姑奶奶，我又不是專業(yè)的，能讓你清醒就不錯了......還多虧了人小媳婦懂事沒多糾纏，不然你這會兒還在開膛破肚給老公暖腳呢?！?/p>
如果人生是各種意外的組合，那李鶴就是組合中的天王。
李鶴的出生就是意外。他老媽懷上他的時候已經(jīng)40歲了，屬于高齡意外懷孕。因?yàn)槟赣H歲數(shù)大，李鶴從娘胎里就有不足，出生后也比別的孩子孱弱，動輒就受驚厥過去。
鹿鹿跟他在一個家屬院長大的。李鶴7歲那年，院里有個婆婆得了怪病，那家人請了個老頭來給瞧。正巧他倆放學(xué)回來，老頭看完病出門，兩廂撞個正著。
老頭上下看了李鶴幾眼，上前拉住說這孩子是根苗啊，你父母呢？
他兩眼放光的樣嚇哭了李鶴，旁邊的鹿鹿一書包砸到老頭臉上，拉起李鶴就跑。
不過后來，老頭還是當(dāng)了李鶴的師傅。他找到了李家父母，關(guān)上門談了半個小時就把小李鶴帶走了。等鹿鹿讀5年級時，李鶴才重新回來上小學(xué)。
“他回來以后就胖成這個熊樣了?！甭孤沟谝淮胃淖咏榻B李鶴時說：“這家伙跟著那老頭修煉了幾年，就開了個天眼能通靈。其他什么本事都沒學(xué)會。”
出于唯物主義的好奇心，文子記住了這胖子的風(fēng)水事務(wù)所地址。昨晚那一幕之后，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挨到天亮，扛起回復(fù)成鹿鹿模樣的女子飛奔來找李鶴。
他倆一進(jìn)門，李鶴就看見了那一團(tuán)黑氣。
在文子眼里，鹿鹿一副溫柔賢淑的乖巧模樣?？衫铤Q看見的，是一個黑煙纏身，腹部豁開個大口子的女人。
“你是誰？”李鶴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柲桥?，也不管文子的瞋目結(jié)舌：“這不是你呆的地方，這個身體有主家?！?/p>
女人低著頭不吭聲。李鶴再問，她就開始搖頭，一下，兩下，三下，幅度越來越大，腹部的豁口隨著動作又撕裂了點(diǎn)，碎肉和血沫順著皮肉往下滑。
李鶴嘆口氣，雙手合十對她一禮：“這樣吧，你要不想說，那就我說你聽。”
文子簡直要崇拜他了，這小子莫非真有陰陽眼？立刻就知道這事的來龍去脈？？他繃住呼吸，聽李鶴一字一頓地說：“敢問，您聽過大悲咒么？”
文子一跤摔倒，開始罵臟話：“你咋不說安利呢！！”
那女人倒似嚇了一跳，身上的黑煙騰一下冒得更甚，飛快地繞著她周身打旋?？諝庹ㄩ_，墻上的八卦圖和紙張小件滿屋亂飛，文子被這風(fēng)吹得連連后退。李鶴咬牙念咒，一句還沒完，就見那女子突然消失了。再看時，她的臉猛地出現(xiàn)在眼前，冰涼的鼻尖正挨著李鶴的鼻子。
她一字一頓地說：“我冤，我疼?！?/p>
李鶴就覺得眼前像爆開了一團(tuán)黑色禮花，洶涌開放又迅速消散。屋子里一片狼藉，地上倒著昏過去的鹿鹿。
“我覺得是你打破了棺材之后，棺主人纏上你了。”李鶴歪在沙發(fā)上哼哼唧唧：“肯定是余念未了，不然怎么這么大怨氣?！甭孤古慷暎趇pad上猛打字：“我賠她棺材還不行么！”
李鶴聳肩：“估計是不行，你得把她的執(zhí)念給解除了?！?/p>
文子插話：“你不能想辦法把她請走嗎？作法什么的。”李鶴無奈：“大哥，我只是能通靈而已，沒有什么本事的?！?/p>
三人沉默，鹿鹿兩眼放空盯著天花板。片刻，她一咬牙，打了幾行字給兩人看：“禍?zhǔn)俏谊J的，當(dāng)然我來平。我再回去那古村一趟，查清楚她是誰，想要什么，然后滿足她?！?/p>
文子揉揉她頭發(fā)：“我就喜歡你這錯了也敢認(rèn)的傻樣。放心，這事也有我管教不嚴(yán)的責(zé)任，我陪你一起去?！甭孤挂粋€白眼翻過去，躲過他的手。
李鶴嘆口氣：“你倆就算查清楚了也不會送祟。算我吃虧，跟你們?nèi)マD(zhuǎn)一圈吧。權(quán)當(dāng)旅游了?！?/p>
<子不語>有云：人離世，有執(zhí)念未除者，魂魄常幽怨不去。久之，為祟。
我是秀，這一年我20歲。
今天是正月十五，每年這一天都是我最開心的日子。因?yàn)榧仁窃?jié)，又是我的生日。
我和娘從上午就在用竹片和油紙扎燈罩了。村里的規(guī)矩，正月十五晚飯后，一家人都要去祖墳上給祖宗送燈。我家祖墳離得近，就在村子后面的茶山上。
元宵這天晚上，后山的墳地里擺滿了燈。半座山都映得亮如白晝，人們帶著貢品在墓地里穿梭，熙熙攘攘人聲鼎沸。每到這個時候，我才覺得墓地沒那么凄涼可怕。
爹娘拜祭完了爺爺奶奶，往上面去了。我急著回去赴約，隔壁小姐妹等著我一起上市集去看花燈呢。
墓地曲折，燈籠照得山路層疊好似階梯。已經(jīng)立春了，晚風(fēng)吹過來怎么還這么冷。拜祭的人川流不息，我躲過這個又撞上了那個。一不小心踩錯了一步，整個人往路旁摔去。
有人拉住了我?！皼]事吧？”他說。
我忙站直了道謝，抬頭看到一張男人的臉。
他笑得真好看。燈籠的光在他嘴角邊反射成一個小小的光點(diǎn)，居然有陽光的錯覺。
真暖和，我冒出這么個念頭。
那一年的元宵節(jié)，我沒有去市集看花燈。
后續(xù)
【連載】怨村（4） 石門疑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