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種法,于諸世間,
是‘不可愛’,是‘不光澤’,是‘不可念’,是‘不稱意’。
何者為三,謂‘老、病、死’”。
1.
隔一段時間,我就要到寺廟去。 上一次我去景德鎮(zhèn),訪問了在微博上關(guān)注了幾年的姑娘。她在陶瓷廠開了一個小小的工作室,和朋友在里面整日神情專注地做陶瓷。一個個用手捏就打磨的器皿,根據(jù)不同的季節(jié)和心情畫上不同的顏色和圖案,藍(lán)的紅的,都透著一種靈氣。第一次見到她本人,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那份氣質(zhì)那份生動,就好像已經(jīng)認(rèn)識了很久。她穿著苧麻盤扣中式繪花草的上衣和靛藍(lán)色棉麻闊腿褲,很瘦,眼睛出奇的大。她給我和朋友做了手沖咖啡,講了她這幾年的生活,去過的國家,喜歡的書。 她說她很喜歡做吃的,烤面包,做餅干做菜,一桌子美食總要有人分享才不會那么凄涼。所以有個鄰居常常和她一起做菜分享美食。有一天她烤了很多餅干,做了百香果飲料,朋友打電話來問,去不去郊外那個寺廟。那是她們常去的寺廟,寺廟外有一大叢野生的白花,她們經(jīng)常路過那一叢生機(jī)勃勃的花叢,就會停下來,坐在花邊泡茶喝。
她說好的,剛好我做了很多好吃的可以帶去。
朋友說,那我們一起去吃晚飯吧。
去哪里吃呢?
去夕陽里吃。
那一瞬間,我覺得心被什么東西敲打了一下。去夕陽里吃飯。就好像我也經(jīng)常去晨風(fēng)里看荷花,去細(xì)雨里漫步,去溪水邊撿石頭。

拜訪完她已經(jīng)是夜里。在深黑的夜色中,盡管城市的霓虹燈還是閃爍著,我卻看不見那些燈光,只感到深沉的黑色和令人回味咀嚼的話語震蕩在耳邊。我忽然明白,其實(shí)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種人,另一種生活在別處。她們和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也許相去很遠(yuǎn),卻更加靠近自己內(nèi)心真切的渴望。
生活在城市里頭,我總想叩問,究竟哪一種活著才更加真實(shí),更加接近生命的本質(zhì)。
龍應(yīng)臺在散文《什么》中說,總有一天你會去追索生命的本質(zhì),那是在父親死亡的時候,那種追問就像海上突來閃電把夜空劈成兩半,天空為之一破,讓你看見了這一生從未見過的最深邃的裂縫、最神秘的破碎,最難解的滅絕。
2.
就好像在去年11月,祖母彌留之際,每個下午幾乎是陰雨綿綿,我就在晦澀昏暗纏綿的陰雨中用毛筆抄寫《心經(jīng)》,一遍一遍,眼淚卻一滴一滴掉下來,悲從心生,無言的悲,沉默的悲,寂靜的悲!
直到后來,我回到我生命早年生活的鄉(xiāng)村,三歲時住的房子,最后一眼看她。童年的很多事都記不清了。卻記得93年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早起我從窗子探頭出去看外面白雪皚皚的世界覺得好新奇。打著赤腳跑到雪里,砍柴回來的祖母一見,又是打又是罵。
那時候我一直搞不清楚,媽媽和祖母究竟有什么區(qū)別,為什么別的孩子都叫姆媽而我叫婆婆。
再后來,依舊是陰雨綿綿的冬天,她已經(jīng)在那根整木的壽材里面了,到處是做法的道士,是紙錢香燭。我承受不住一切的誦經(jīng)聲和打擊樂器的合奏,震天動地的樂器讓人忍不住悲鳴。

送她最后一程,從此別過,從此世間再無她。
我現(xiàn)在還記得,她是那樣一個愛干凈整齊的老太太,永遠(yuǎn)干干凈凈,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永遠(yuǎn)要強(qiáng)體面。
在她上一次病中時,她對我家先生說,我這個孫女愛看書,愛靜,不愛說話。她就是這么個人。
弘一法師在自己母親的忌日,總是點(diǎn)亮油燈,磨好濃墨,素心書寫《無常經(jīng)》:“有三種法,于諸世間,是‘不可愛’,是‘不光澤’,是‘不可念’,是‘不稱意’。何者為三,謂‘老、病、死’”。
那天她的棺木停在橋邊。那是我兒時天天過的橋。故鄉(xiāng)的山巒依然青翠,河水依然碧綠,在她八十幾年的人生中從未改變。那一刻,城市生活的浮影,那些高樓林立,那些紛紛欲念,那些燈紅酒綠,全部一一往后退,只有眼前這山,這水,這自然,這青翠,這雨,干干凈凈永遠(yuǎn)地定格在心里。
人生如果掐去頭尾,中間還剩什么?
我只知“諸法無去來,自性真清凈”。
我只知“六根清凈,素履以往,回向自然”。
人從自然宇宙中來,最后還是要回歸到自然宇宙中去。
水回歸為水,土回歸為土。一切的一,一的一切,都是宇宙中微塵一粒。
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寺廟坐一坐,為的是不斷地提醒自己,什么才是生命的本質(zhì)。
在香火繚繞的古剎,那里的樹格外地蒼勁葉子格外地茂密青翠,摒除一切欲念雜念,心格外地靜。 有時候遇到僧人們做早課,在那集體大聲的唱誦中,我聽不清經(jīng)文念的是什么,在那木魚聲鐘聲里,望著慈眉善目的佛祖,眼淚也忍不住奪眶而出。有時候從寺廟的長生殿往生殿里一進(jìn)一出,看著牌位上的名字,仿佛在生與死的大門中穿梭。

我們一生,是否也曾口出惡言,雜念叢生,帶著虛偽的面目往來穿梭于人群?
是否也曾無心做惡事,曾經(jīng)辜負(fù)過誰,年少輕狂的口氣曾中傷過愛你入骨髓的人?
如果早一點(diǎn)就知道人生的“不可愛”“不光澤”“不稱意”“不可念”,是否此生會更加慈悲一點(diǎn),對他人的難言之隱,他人的苦難悲痛會更加理解一些。悲天憫人從來不是一句空話,當(dāng)我們在談?wù)撝鴦e人命運(yùn)的不幸時,是否想到,人生的苦難劫難早已定下,誰都不要輕易地說話,有時候沉默就是最好的理解。
就像周夢蝶寫下的詩句:
“所有美好的都已美好過了
甚至夜夜來吊唁的蝶夢也冷了
是的,至少你還有虛無留存
你說。至少你已懂得什么是什么了
是的,沒有一種笑是鐵打的
甚至眼淚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