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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讀課下了,太陽好得不像話。大家端著飯盒、攥著飯卡,三三兩兩往食堂走。我走到宿舍門口,忍不住抬頭望了望那輪太陽——此刻它亮得溫潤,還不怎么刺眼。我張開五指,在每一條指縫里打量它,想看看光的樣子會不會不一樣。其實(shí)哪有什么不同呢,不過是縫隙寬窄不一,漏下來的光線寬窄不一罷了。我索性假想那是一架巨大的鋼琴,用手指在它的光弦上無聲地彈奏,心里悄悄哼著曲子——到底不好意思唱出聲來。站得久了,腿有些酸,便坐在宿舍門口的臺階上,對著太陽發(fā)呆。
? ? ? 身前身后,許多人來來去去。竟沒有誰來打擾我的“雅興”,也沒有人覺得我奇怪而多看一眼。正發(fā)著呆,班上一個叫曉瑞的姑娘輕輕走過來,對我說了句話。她真好看啊——個頭勻勻的,不高不矮,一根粗長的辮子烏黑發(fā)亮。圓潤的臉龐上,一雙又黑又大的眼睛格外動人,那兩排長長的睫毛,幾乎要把眼睛遮住了。我一下子想起那句歌詞:“烏溜溜的黑眼珠”。她的嘴唇厚墩墩的,一張一合,把我看得出了神。
“一起磁化個吧!”我終于聽清了她的話。
“?。俊蔽覜]聽懂。
“一起磁化個吧”——好吧,還是沒聽懂。
? ? ? ? 可為了不失禮,我忙不迭點(diǎn)頭:“好呀好呀!”身子卻紋絲不動。她笑著問:“和鵝一起磁化個嗎?”這時舍友榮榮打了飯回來,笑著說:“曉瑞叫你一起吃飯去呢,光答應(yīng)咋不動彈?”我這才恍然大悟——隰縣人說不好“c”和“ch”,“f”和“h”,再加上方言的習(xí)慣,“鵝”就是“我”,“磁化個吧”就是“吃飯去吧”!我趕緊跑回宿舍拿了飯卡和飯盒,跟著曉瑞往食堂走去。
? ? ? 到了食堂,才知來得有些晚了,人已經(jīng)多得挪不開步。我在初中時也吃過學(xué)校食堂,可那會兒的農(nóng)村初中小,哪有這么多人。隰縣師范的食堂里,打飯的隊伍浩浩蕩蕩,幾乎趕上了我們鄉(xiāng)鎮(zhèn)大集的人流。我望著烏壓壓的人頭,從第一個窗口跑到最后一個,哪個都擠不進(jìn)去。曉瑞早被人群沖散了。我硬著頭皮,尋著一處小小的“突破口”,拼命擠了進(jìn)去。窗口里的阿姨扯著嗓子喊:“rou(三聲)子,吃個甚?”——rou子就是姑娘的意思。我指了指一大盆南瓜:“這個?!卑⒁汤涞爻痖L把大勺,舀起一勺南瓜往我飯盒里扣,幾道黃澄澄的南瓜湯汁順著飯盒外壁淌了下來。我還沒來得及把中間的盤子遞過去,一個饅頭已經(jīng)“咚”地落進(jìn)了南瓜里。我接過飯盒,心里有點(diǎn)嫌棄——可阿姨哪看得見我的眼神,她早忙著招呼下一個人的飯盒了。
? ? ? 我盯著飯盒上那幾道黃色的印子,小心翼翼地端著,盡量不讓它蹭到衣服上。左手把飯盒擎得離身體遠(yuǎn)遠(yuǎn)的,右手在身側(cè)護(hù)著,生怕碰著別人。可哪有什么用呢。等我從人堆里擠出來時,飯盒外面的黃色印記已經(jīng)被蹭得淡得幾乎看不見了。我一邊懊惱那印記的狼狽,一邊又羞愧——不知把哪位同學(xué)的衣服蹭臟了。食堂里到處是吃飯的人,我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仿佛那個被蹭臟衣服的人隨時會跳出來指認(rèn)我似的。于是端著飯盒,一溜煙悶頭跑回了宿舍。
? ? ? 回到宿舍,太陽還是那樣溫柔。我又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宿舍里沒有凳子,我的鋪位在上鋪。打開飯盒,一手用筷子扎住那只被南瓜汁浸透了的黃饅頭,一手用勺子舀南瓜,啃一口饅頭,吃一口南瓜。陽光懶洋洋地灑在臉上,我想,臉上一定也是黃燦燦的,像供桌上那尊發(fā)著光的佛像似的。就這樣悠哉地吃完了飯,一抬手看表,哎呀,快要遲到了。匆忙沖洗了飯盒,一路小跑往教室奔去。
? ? 好吧,下次“磁化”,我要快一些,也要小心一些。盡量避開人最多的時候,也再不能把菜湯蹭到別人身上了。